福寧殿偏殿。
燭火早已燃了起來,將滿室映得通明。
殿外朔風呼嘯,吹得窗欞簌簌作響。
趙似靠在椅背上,手裏捏著一份奏疏,看得津津有味。
“不錯不錯。”
趙似一邊看,一邊嘖嘖讚歎。
“不愧是朕親自提拔的侍禦史,這奏疏寫得真好。”
“一字一句,有板有眼,引經據典,法理森森。”
他將彈章攤開,指著其中一段,對垂手立在一旁的梁從政道。
“這個陳師錫,損起人來真有一套。”
“明明是罵吳居厚藐視君上,偏要引《周禮》說事,從禮法上往死裏釘。”
“連朕看了都覺得自己若是不治他的罪,反倒對不起祖宗法度了。”
梁從政在一旁躬身陪著笑,心中卻暗暗腹誹:官家您就別裝了,這彈章能寫得這般痛快,還不是您在背後推波助瀾?
不過梁從政隻是心裏想想,嘴上卻不敢說半個字,隻是恭聲道。
“官家慧眼識人,陳侍禦確實是個能臣。”
趙似將彈章放下,靠在椅背上,臉上笑意未減。
梁從政往前湊了半步,低聲道:“官家,吳居厚的事,眼下滿朝都在議論。”
“彈章已入銀台司,章副不日便會送到政事堂。”
“曾相公那邊,也摩拳擦掌,等著官家一聲令下。”
他頓了頓,試探著問道。
“依臣愚見,何不趁熱打鐵,明日便召政事堂幾位相公入宮。”
“讓曾相公牽頭,先將吳居厚停職,再交有司會審……”
“這樣既合了規矩,也不至於拖得太久,免得夜長夢多。”
趙似搖了搖頭,將彈章隨手放在案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急什麽?”
他放下茶盞。
“先帝新喪,熱孝都還沒過呢。”
“朕若是急著處理一個尚書,倒顯得朕量小氣窄,睚眥必報。”
他拿起彈章在手中晃了晃,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彈章,朕看了,很滿意。但是論罪嘛,還早。”
他將彈章擱迴案上,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道:“這種事,得等。”
“等曾相公來提,朕提算是怎麽一迴事?”
梁從政聽到這裏,當即躬身道:“官家聖明。”
趙似微微一笑,沒有再多說。
梁從政識趣地躬身退下。
……
這一夜,汴京城內,暗流湧動。
皇城司的暗樁正將一樁樁訊息傳遞到汴京城每個角落。
次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灰白色的天光透過雲層,灑在皇城連綿的琉璃瓦上。
福寧殿偏殿裏,趙似洗漱已畢,換上了一身幹淨的素麻喪服。
他簡單用了些粟米粥與小菜,便起身往停放梓宮的正殿走去。
每日清晨去兄長的梓宮前上香,是他現在每天的必須行程。
殿內白幔低垂,長明燈的火苗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趙煦的梓宮靜靜停在殿中,漆木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趙似接過內侍遞來的三炷香,在長明燈上點燃,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對著梓宮拜了三拜。
他將香插進香爐裏,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
然後轉身走出正殿。
剛迴到偏殿,正要問梁從政今日的政務安排,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梁從政快步挑簾而入,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麵色凝重。
“官家。”他走到趙似麵前,躬身行禮,壓低聲音道,“出事了。”
趙似眉頭微挑:“說。”
梁從政往前湊了半步,語速極快地說道。
“昨晚皇城司的人在城中散播訊息,說曾相公上書官家要召迴元祐黨人。”
“今日一早,外頭的訊息已經傳瘋了。”
趙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平靜:“哦?怎麽個傳法?”
“說什麽的都有。”梁從政的臉色有些難看。
“有人罵曾相公是‘叛徒’,說他背叛了新法,蠱惑聖聽。”
“也有人替曾相公說話,說他是識大體、顧大局,為國為民。兩邊的人已經吵翻天了。”
他頓了頓:“最麻煩的是,今日一早,政事堂門口便堵了二三十個官員。”
“一個個怒氣衝衝,指著政事堂的匾額,說曾相公背棄道義,是小人行徑。”
趙似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堵在政事堂門口鬧事?”
趙似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膽子倒是不小。”
“還不止如此。”梁從政的臉色更加凝重。
“臣的人傳話迴來,說是中書省的好幾個諫官,還有禦史台的幾名禦史,也都卷進去了。”
“有人領頭,有人附議,看樣子是要揪住曾相公不放了。”
趙似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吵,他不驚訝。
他甚至希望他們吵起來。
若是沒有人吵,他散出去的訊息便白費了。
可諫官和禦史也卷進去了——這就讓他難以接受。
諫官掌規諫諷諭,禦史掌糾舉彈劾,皆是大宋的台諫之臣。
有立場有私心他能理解。
當公然開始站台的,這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
他沉吟了一會兒,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曾布身上,卻沒有人注意到,曾布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奉他的旨意行事。
政事堂門前的騷動,鬧得越兇,於曾布越有好處,也於他越有好處。
一個人被罵得越慘,便越會感恩那個替他撐腰的人。
趙似收迴思緒,淡淡開口:“都記下來。”
梁從政愣了一下:“記什麽?”
“參與此事的諫官與禦史,名字都記下來。”
趙似的語氣平淡。
“朕倒要看看,是誰在給朕的台諫官下指令,又是誰在帶頭議論。”
梁從政心頭一凜,連忙躬身:“臣明白。臣這就去讓人查清楚。”
他轉身正要走,但趙似卻敲了敲案麵,叫住了他。
“慢著。”趙似緩緩開口。
“今天參與此事的官員,不要阻攔。讓他們鬧。鬧得越大越好。”
梁從政恭敬領命。
“遵旨。”
趙似重新靠迴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自言自語地喃喃道:“會不會打起來呢?”
“能打起來最好,武德充沛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