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舊賬?”
陳師錫冷笑一聲:“下官不是在翻舊賬。”
“下官隻是在提醒諸位同僚——《尚書》有雲:‘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
“言官風聞言事,固是祖宗之製。然風聞之後,當核實真相,明辨是非。”
“安中丞當年不核實便將人打入元祐黨籍,那是操切。”
“下官今日派人核實之後再上彈章,這是審慎。”
“兩者之別,諸君自辨。”
他轉身麵對安惇,拱手一禮,語氣恢複了平靜:“安中丞,下官上彈章,是依製而行。”
“吳尚書是否有罪,自有官家,大理寺、刑部會審。”
“下官絕不因私憤而彈劾,亦不因私誼而包庇。”
“安中丞若覺得下官的彈章有不實之處,大可上奏疏駁斥,下官恭候。”
“可若安中丞隻是在程式上攔著,下官不敢從命。”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滿院禦史,緩緩說道:“《說苑》有雲:‘天子之耳,不能自聞。天子之目,不能自見。’”
“禦史者,天子之耳目也。若耳目自塞,何以為天子?今日下官盡了耳目之責,問心無愧。”
說這話時,他腰背挺得筆直,神色坦然,當真無愧於心。
安惇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半晌,才咬了咬牙,冷聲道。
“陳侍禦好口才,本官領教了。”
他轉身一拂袖袍,大步往門外走去:“你既要上彈章,那便上。”
“本官倒要看看,你這彈章能掀出什麽浪來。”
幾名親附安惇的禦史麵麵相覷,也紛紛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出。
值房裏安靜了片刻。
陳師錫望著安惇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收迴目光,神色淡然。
他身後的監察禦史們卻個個麵露興奮之色。
“陳侍禦,您方纔那一番話,真是大快人心!”
陳師錫卻沒有接話,隻是轉過身,走到書案後坐下,鋪開一張素紙,提筆蘸墨。
“都散了。各自迴院,該做什麽做什麽。”
眾人不敢再多言,紛紛躬身告退。
……
與此同時,政事堂值房內同樣是劍拔弩張。
曾布與蔡卞相對而坐,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書案,案上攤著幾份文書。
許將依舊坐在最裏側,埋首案牘,彷彿值房裏的火藥味與他無關。
“子宣兄,是否過了?”蔡卞的聲音冷得像臘月裏的寒冰。
曾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
“何為過了?既有違律之嫌,豈能不查?”
“大宋律法昭昭,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一個吏部尚書?”
蔡卞冷哼一聲:“子宣兄倒是秉公執法。”
“隻是不知,子宣兄這份‘公’,是出於律法,還是出於私心?”
曾布放下茶盞,臉上依舊是那副淡然的笑意:“元度此話從何說起?老夫不過依律行事罷了。”
兩人言語之間你來我往,句句都帶著刺,卻誰也沒有掀桌子,隻是在這值房裏暗暗較著勁。
許將從頭到尾沒有抬頭。
……
一個時辰後。福寧殿偏殿。
趙似將最後一卷卷宗合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發澀的眼睛。
桌案上鋪著的那張素紙,已經寫滿了名字,密密麻麻,足有數十個。
他低頭看著這張紙,沉默了很久。
召迴的人選,他大概有個數了。
隻不過這些人,怎麽安排,怎麽平衡,怎麽讓這些人同朝為官而不至於再起黨爭,是接下來最棘手的問題。
他正出神,梁從政快步走了進來,躬身行禮:“官家,臣迴來了。”
趙似“嗯”了一聲,將素紙摺好,收入袖中,抬起頭來。
梁從政趨步上前,低聲道:“官家,政事堂曾相公與蔡相公吵了,翰林學士院裏也在吵。”
“禦史台那邊更是熱鬧,陳侍禦跟安中丞當著一院子禦史的麵吵得不可開交。”
趙似微微一怔,隨即失笑:“都吵起來了?”
“都吵起來了。”
梁從政將各處爭吵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
說到陳師錫與安惇的爭辯時,他講得格外詳細。
安惇如何以“莫被人利用”為由勸阻陳師錫。”
“陳師錫如何以職分之規駁迴,又是如何翻出元符元年訴理所舊案,將安惇當年株連無辜的舊事揭了個底朝天。
“安中丞被陳侍禦當麵提起那些舊事,臉都青了,一句話也駁不出來,最後甩了袖子走了。”
梁從政說著,語氣裏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趙似聽完,靠在椅背上,眉頭微微挑起。
“安惇……”
他輕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思緒在腦海中翻湧。
安惇,字處厚,廣安軍人。
元符元年出任禦史中丞,在任期間積極介入新舊黨爭,上奏重新審查元祐年間的訴理所案件。
導致約七八百家已獲平反的元祐黨人再次被定罪。
因此被後世史家列入《宋史·奸臣傳》,與蔡京、章惇等人同列。
之前提拔陳師錫的時候,自己倒是忘了禦史台裏還有這麽一號人物。
不過也正常——他雖專門研究北宋史,可也不可能把每個人的履曆都背得滾瓜爛熟。
除非像包拯、王安石、司馬光、蘇軾那樣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人物。
其餘人等,能記住個名字和大概評語,便已算不錯了。
他沉吟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沒必要為此過多操心。
陳師錫今日這一仗打得漂亮。
以職分之規駁安惇的“越權”之論,以審慎之名揭安惇的“株連”之實。
有理有據,不卑不亢,把安惇架在火上烤得結結實實。
陳師錫的戰鬥力,讓他非常滿意。
他伸了個懶腰,隨口問道:“什麽時辰了?”
梁從政連忙躬身答道:“迴官家,未時初了。”
趙似點了點頭,從書案後站起身來,整了整身上素麻喪服的衣襟,邁步往殿外走去。
“走吧,咱們去聽聽牛李黨爭。”
梁從政連忙跟上,亦步亦趨地走在他身後。
他望著趙似的背影,心中那股欽佩之情又深了幾分。
滿朝文武,從政事堂到翰林院到禦史台,所有人都在爭、在吵、在互相攻訐。
可沒有一個人意識到,他們爭的、吵的、互相攻訐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替官家辦事。
官家甚至沒有親自下場,隻是輕輕撥動了幾個棋子,整個棋盤便活了過來。
他們都沒錯。
可他們都不知道,他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朝堂往官家想要的方向推。
梁從政在心中默默想著。
自己伺候過神宗皇帝,也伺候過先帝哲宗。
神宗皇帝知人善任,有開疆拓土之誌,可惜被黨爭耗盡了心血。
先帝哲宗銳意進取,有雷霆手段,可惜天不假年。
可眼前這位十七歲的少年天子,既不似神宗皇帝那般操切,也不似先帝那般剛烈。
他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冷眼旁觀,偶爾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一下,整個棋盤便天翻地覆。
這份對全域性的掌控力,這份不動聲色便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手腕,比神宗皇帝、比先帝,都要厲害得多。
甚至比史書上那些所謂的“雄主”,也不遑多讓。
梁從政垂下眼簾,心中暗暗起誓。
自己這餘生一世,絕不敢對這位主子起半分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