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樓。
夜色已深,整座汴京城籠罩在沉沉暮色之中。
樊樓卻依舊燈火通明,絲竹之聲從樓中隱隱傳出,間或有推杯換盞的喧鬧,在寒夜裏顯得格外熱鬧。
張福縮著脖子,快步穿過樊樓前院。
他雖是小宦官,但自幼在王府當差,舉止間那股子宮裏人的做派卻是刻進骨子裏的。
腰背微佝,步子細碎急促,雙手攏在袖中,目光低垂卻四處逡巡。
這模樣落在旁人眼裏,任誰都要嘀咕一句:這是哪位貴人府上出來的。
他徑直走到櫃台前,壓低了聲音:“管事的在不在?”
櫃台後的小廝抬眼一瞧,見來人衣著雖不起眼,料子卻是上好的綢緞,又生得白淨無須,說話時嗓音尖細,心中便已有了數。
忙堆起笑臉道:“在的在的,您老稍候,小的這就去請。”
不多時,一個四十來歲、麵容圓潤的中年人從後院快步走出,正是樊樓的管事孫九。
他上下打量了張福一眼,拱手笑道:“這位……貴客,可是有什麽吩咐?”
張福沒有答話,隻從袖中摸出一麵令牌,在孫九麵前一晃,又迅速收了迴去。
孫九眼尖,雖沒看清令牌上刻的究竟是什麽字,但那形製、那紋路,他一眼便認了出來。
這是宗室王府的東西,做不了假。
他臉上的笑容立刻又深了幾分,腰也彎得更低了。
“原來是……貴人。”
孫九聲音壓得極低。
“不知貴人要辦什麽事?”
張福從懷中掏出一遝交子,拍在櫃台上。
孫九的目光一下子便被勾了過去,喉結微微滾動。
“去,”張福開口,聲音又尖又細。
“把汴京城裏所有青樓楚館的頭牌、名妓,都請到端王府去。”
孫九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所、所有的?”
“所有的。”張福重複了一遍。
“隻要有些名氣的,都叫上。再備些好酒,一並送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家大王說了,今晚要辦個……雅集。”
孫九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在這樊樓當差二十年,什麽荒唐事沒見過?
可這般陣仗,還真是頭一遭。
端王……
他腦子裏飛快轉著。
這位端王殿下,平日裏便有風流之名,時不時微服出入青樓楚館,這在汴京城裏也不是什麽秘密。
可今夜這般大張旗鼓地往王府裏招妓,未免也太……太不遮掩了吧?
孫九心中雖是驚疑,麵上卻不敢露出半分。
畢竟,端王是端王,他不過是個酒樓的管事。
這等人,他得罪不起。
“貴、貴人稍候,”孫九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小的這就去辦。”
張福點了點頭,將那遝交子往前推了推:“這些是賞你的,辦得利索些。”
孫九眼睛一亮,連忙將交子收進袖中,連聲道:“貴人放心,小的保管辦得妥妥帖帖!”
他轉身便往後院走,腳步又快又急。
……
樊樓後院,偏房。
這裏有一處不起眼的小院,沒有掛匾,尋常客人也從不知曉。
但在汴京城的青樓楚館、勾欄瓦舍之間,這地方卻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各家妓院都派了跑腿的小廝常駐此處,專司與樊樓聯絡。
畢竟樊樓是汴京最大的酒樓,達官貴人宴飲聚會,時常需要女伴作陪。
樊樓的夥計們私底下給這處取了個諢號,叫“娼院”。
此刻,院中幾間廂房裏燈火昏暗,那些跑腿的小廝們大多已準備歇下,有的在和衣打盹,有的在小聲閑聊,等著天亮了好迴去交差。
孫九推門而入,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都起來!來大活了!”
廂房裏頓時一陣窸窣響動。幾個小廝揉著眼睛探出頭來,見是孫九,紛紛堆起笑臉。
“孫管事,什麽大活啊,這都什麽時辰了?”
“就是啊,小的們都準備迴去了——”
孫九擺了擺手,打斷他們的聒噪,神情鄭重其事。
“端王府的貴客方纔傳了話,今夜端王殿下要在府中辦雅集,命各家將頭牌名妓都送去。”
此話一出,滿院皆驚。
幾個小廝麵麵相覷,有人張著嘴,有人瞪著眼,一時間竟無人接話。
“還愣著幹什麽?”孫九一拍大腿,“趕緊迴去傳話!端王殿下的事,耽誤得起嗎?”
“是是是!”
小廝們這才如夢初醒,紛紛往院外跑去。腳步雜亂,有人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踉蹌著爬起來繼續跑。
片刻之間,院子裏便空蕩蕩的,隻剩孫九一人。
他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袖中那遝交子,嘴角微微翹起。
“端王殿下……可真是好興致啊。”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轉身往迴走,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
與此同時,端王府。
正堂之內,燈火通明。
趙佶坐在上首,手邊是一盞溫好的酒,酒香嫋嫋,混著堂中炭火的熱氣,熏得人有些昏昏然。
他麵容清雋,頜下三縷短髯,一雙眼睛格外有神,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風流氣度。
此刻他微微側著頭,聽麵前那人說話。
跪在堂下的,是簡王府派來的內侍,名叫馮成。
“——我家大王說了,近來想學馬球和蹴鞠,知道端王殿下最擅此道,想求殿下明日撥冗教授一二。”
馮成伏在地上,聲音恭謹,“那些美酒和美人,便算是殿下孝敬的束脩之資。請殿下不吝賜教。”
趙佶沒有立刻答話。
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目光在馮成身上停了片刻,又移開,落在堂外沉沉夜色中。
半晌,他開口,聲音不疾不徐:“似弟想學馬球、蹴鞠?”
“是。”
“他何時對這些感了興趣?”
趙佶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本王記得,他素來不好這些。”
馮成額頭貼著地麵,聲音紋絲不亂:“迴殿下,大王說,近來讀書讀得悶了,想尋些消遣。汴京城裏論起馬球蹴鞠,無人能出端王殿下之右,故而……故而特來請教。”
趙佶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接話。
他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趙似那個人,他是知道的。
性子孤僻,不喜與人來往,兄弟之間除了趙煦,跟誰都不親近。
自己與他也談不上熱絡。
無緣無故的,大半夜給自己送酒送女人,就為了學馬球蹴鞠?
這未免也太……殷勤了些。
可要說有什麽不妥,他又說不上來。
趙佶皺了皺眉。
害自己?
應該也不至於。
自己與趙似無仇無怨,都是閑散親王,誰也不礙著誰。
他犯得著害自己?
再說了,給自己送女人這種事,要是傳出去,趙似的麻煩可比自己大多了。
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淹了整個簡王府。
趙佶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若有所思。
難不成……他是真心想跟自己學蹴鞠?
這麽一想,倒也說得通。
在這汴京城裏,論蹴鞠,自己說第二,誰敢說第一?
至於馬球,那也是數得上號的。
趙似少年心性,忽然對這些感了興趣,想要學,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自己這個“行家”。
趙佶微微點頭,心中的疑雲散了大半。
不過……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馮成,又想了想那些即將被送到府上來的女人,心中不免有些惋惜。
女人他肯定不能收的。
真大張旗鼓把人帶到王府內,那傳出去,那官家怕是得下旨嚴懲自己。
趙佶輕咳一聲,端起兄長的架子。
“似弟想學馬球、蹴鞠,何須這般破費?”
他頓了頓,“酒,本王便收下了。至於那些女子……”
他搖了搖頭,“就算了吧。”
馮成聞言,身子猛地一僵。
他伏在地上,瞳孔微微收縮。
不要?
那可不行!
自家大王交代的事,若是辦砸了,他迴去如何交差?
馮成咬了咬牙,硬著頭皮抬起頭來,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殿下,這……這錢都花出去了,酒也備好了,人也請了。若是讓她們迴去,豈不是白白浪費了?”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趙佶的臉色,見對方沒有發怒,便又壯著膽子繼續道:
“再說了,簡王殿下若是知道殿下沒收他的禮,怕是會以為殿下不願教他呢。到時候……倒傷了兄弟情分。”
趙佶眉頭微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馮成被那目光看得心裏發毛,卻不敢停下,隻能硬著頭皮往下說:
“不如這樣——奴婢遣人去樊樓包個房,將人送去。殿下微服前往便是。這樣既不傷兄弟情分,也不至於……不至於太過張揚。”
話音落下,堂中陷入短暫的沉默。
趙佶沒有立刻迴應,隻是端起酒盞,慢慢飲了一口。
馮成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半晌,趙佶放下酒盞,淡淡道:“迴去告訴似弟,本王答應教他。明日讓他過來便是。”
馮成一愣。
這……這算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麽,但對上趙佶那雙平靜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迴去。
“是。奴婢……遵命。”
他重重磕了一個頭,站起身來,倒退著出了正堂。
轉身的瞬間,他的臉色垮了下來。
完了。
辦砸了。
……
馮成垂頭喪氣地走出正堂,正不知該如何是好,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馮弟弟,留步。”
馮成迴頭一看,是趙佶身邊貼身伺候的內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