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成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伏在地上,瞳孔驟然收縮。
死?
殿下要自己死?
一股涼意從脊梁骨直竄上頭頂。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書房裡靜得可怕,連炭盆裡火星炸裂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趙似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等著。
過了許久,馮成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起來,像是承受著莫大的驚懼與悲涼。
他死死咬著牙,眼眶泛紅,終於帶著哭腔開了口。
「殿下是主,奴婢是仆。殿下想叫奴婢死,奴婢……自然要死。」
他頓了頓,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磕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絕無怨言。」
四個字,說得斷斷續續,卻帶著一股認命般的決絕。
趙似看著他的模樣,目光微微閃動。
他沉默了片刻,忽道:「抬起頭來,看著本王。」
馮成身子一顫,緩緩直起身來,抬起臉。
那張清秀的麵龐上淚痕未乾,眼眶紅紅的,嘴唇因緊張而微微發白。
但他沒有躲閃,目光直直地迎著趙似的注視,眼中沒有怨恨,沒有不解,隻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趙似盯著他的眼睛,就那麼看著。
良久,良久。
趙似終於移開了目光,伸出手,將馮成從地上拉了起來。
「起來吧。」
馮成踉蹌著站起身,仍有些不知所措,垂著手站在那裡,大氣不敢出。
趙似看著他,語氣緩和了幾分:「本王不是想讓你去死。」
馮成一愣,抬起頭來,眼中滿是困惑。
趙似繼續道:「本王隻是想讓你去辦一件事。」
馮成反應極快,雖然心中驚疑未定,但立刻躬身道。
「殿下吩咐便是,奴婢赴湯蹈火,也一定替殿下辦妥。殿下的命令,奴婢絕無二話。」
趙似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欞外的沉沉夜色中。
「你去府庫裡,將所有的錢財取出。」
馮成微微一怔,但不敢多問,低聲應道:「是。」
「拿那些錢,去汴京城裡所有的青樓楚館,請那些最出名的名妓。」
「記住,是所有的,隻要有些名氣的,都包下來。」
「備上好酒,用馬車載著,一併送往端王府。」
馮成的眼睛猛然瞪大了。
趙似彷彿沒看見他的反應,繼續道:「到了端王府,你替本王傳句話給端王。」
「就說,本王近來想學馬球和蹴鞠,知道端王兄長最擅此道,想求兄長明日撥冗教授一二。」
「至於那些美酒和美人,便算是本王孝敬兄長的束脩之資。」
「請兄長不吝賜教。」
馮成張著嘴,整個人僵在原地,腦子裡一片混亂。
自家大王……
要學馬球蹴鞠?
然後要找一群青樓妓女當學費,讓端王教他?
這、這叫什麼話?
這要是傳出...
簡王殿下半夜三更往端王府送妓女,求教馬球蹴鞠?
馮成隻覺得自己的腦子完全轉不過彎來。
他跟在趙似身邊十一年,雖然自家殿下性子是有些古怪,但絕不是這種荒唐之人啊!
這等事一旦傳揚出去,言官的彈劾奏章能堆滿整個福寧殿!
「殿下...」
馮成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這……奴婢愚鈍,殿下這是要……」
趙似像是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淡淡地接了一句:「不必多問,剛才那些話是對端王說的。」
馮成愣住了。
對端王說的?這話什麼意思?
趙似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你去青樓找人的時候,要說自己是端王府的人。」
馮成的瞳孔驟然收縮。
「而且...」
「找妓女這種事,你不要露麵。」
「找人去辦,手腳乾淨些,別讓人記住你的臉。」
馮成的腦子「轟」的一聲,瞬間明白了什麼。
殿下這是……這是要栽贓端王啊!
半夜三更,端王府的人大肆搜羅青樓名妓,送往端王府?
這等醜聞一旦傳開,端王的名聲便徹底毀了!
不過自家大王這樣做究竟是為何啊?
在他的記憶裡,自家大王跟端王也無怨啊,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
若是被太後跟官家知曉了,那自家大王可就罪責難逃了。
「殿下!」
馮成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聲音都變了調。
「殿下!這...」
「嗯?」趙似微微挑眉,語氣陡然冷了幾分,「你怕?」
馮成被這一問噎住了,他張了張嘴,額頭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奴婢不怕死!」
馮成咬了咬牙,聲音發顫卻異常堅定。
「奴婢隻是……殿下,奴婢愚鈍,猜不出殿下究竟要做什麼大事,但奴婢知道,此事一旦事發,殿下您……」
他抬起頭來,眼眶通紅。
「殿下,您可就要有大麻煩了!那些言官、禦史,還有官家,太後那邊……」
「殿下,此事風險太大了!奴婢死不足惜,可殿下萬金之軀,怎能...」
「行了。」趙似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馮成,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有些事,本王不能跟你說太多。你隻需要去做就好。」
他頓了頓,語氣稍稍柔和了些:「至於你說的那些...本王都想到了。」
「你隻管去做,餘下的事,本王自有安排。」
「事成後,記得前來匯報,本王等些時候會去待漏院。」
馮成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對上趙似那雙沉靜而堅決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隨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奴婢……遵命。」
他站起身來,倒退至門邊,轉身掀簾而出。
腳步匆匆,消失在夜色之中。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趙似在原地站了許久,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炭盆裡的火漸漸暗了下去,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旋即歸於沉寂。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危險。
栽贓宗室、敗壞親王名聲,這等手段。
但凡露出半點馬腳,別說爭奪皇位,便是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可他沒得選。
從他在這個時代睜開眼睛,到趙煦駕崩,滿打滿算不過幾個時辰。
這麼短的時間裡,他不可能佈下一個天衣無縫的局。
他沒有時間聯絡朝臣,沒有資本收買人心,甚至連理清當下的朝局都來不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賭。
賭向太後和宰執們急迫立新君,沒有時間去細細查驗端王府今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賭趙佶那個好色之徒,見了美酒和美人就走不動道,不會想到這是旁人設的局。
賭明日訊息傳開時,朝堂上下對端王的荒唐行徑側目而視。
讓他喪失爭奪皇位的資格就行。
隻要自己最終登上了那把椅子,哪怕事後有人查出了什麼,他們也隻能認。
非但要認,還得幫自己遮掩。
成王敗寇,自古如此。
趙似睜開眼,目光清明而冷冽。
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腦中飛速將接下來的步驟又過了一遍。
待漏院那邊。
那幾個相公——章惇、曾布、蔡卞、許將——每個人是什麼脾性,有什麼弱點,史書上記得清清楚楚。
他要做的不是拉攏,而是讓他們覺得,簡王趙似……比端王趙佶強。
至少,不那麼荒唐。
「來人。」
趙似揚聲喚道。
門簾挑起,一名宮女碎步走入,低眉順目地行了一禮。
「取朝服來,替本王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