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正月十一日,戌時末。
汴京城外城東南隅,懿親宅簡王府書房。
炭盆裡火燒得正紅,偶爾「劈啪」一聲,濺出幾點火星,旋即被滿室寒意吞沒。
十七歲的簡王趙似獨自立於書案前。 【記住本站域名 ->.】
他提筆蘸飽了墨,在紙上落下一行字——
元符三年正月十二。
筆鋒微頓。他深吸一口氣,又寫下:
崇寧五年三月,趙似,薨!
墨跡未乾,「薨」字最後一筆拖得極長,像一聲無言的嘆息。
他盯著那兩個字,目光沉沉。片刻後,輕輕「嗬」了一聲,將紙揉作一團,抬手扔向炭盆。
紙團落入火中,火焰猛地一舔,邊角焦黑捲曲,轉眼化為灰燼,一縷青煙裊裊散開。
「唉——」
他往後一靠,倚著書案,仰頭望向房梁,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老天爺還真關照我,居然給了我一個親王的身份。」
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可惜啊,這個親王,按歷史算,還有六年好活。」
話一出口,他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他其實不是真正的趙似。
半個時辰前,他還是一個現代的歷史係研究生,剛剛完成一篇論文後熄燈睡覺。
誰知閉上眼再睜開,便已置身此地。
「哎!」
他輕嘆一聲,搖了搖頭,便不再糾結。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感慨命運,而是應對一場迫在眉睫的危機。
他這具身體的親哥哥——即將被冠以「哲宗」廟號的皇帝趙煦,再過幾個時辰便要駕崩了。
而大宋即將迎來它最著名的敗家子,趙佶。
作為專門研究北宋史的碩士,他太清楚自己眼下的處境有多兇險。
趙煦暴亡,未留遺詔,新君由太後與政事堂宰執在靈前議定。
有資格繼位的不過三人:最年長的申王,不過他因眼疾所以被向太後否決,無緣皇位。
其次便是自己這個簡王,與端王趙佶。
按宋朝兄終弟及的規矩,他本是名正言順的第一人選,畢竟他是趙煦的親弟。
可壞就壞在「親弟」二字上。
他與趙煦生母朱太妃尚在。
若他登基,朱太妃勢必影響向太後的地位。
因此,按常理推演,他被選中的概率幾乎為零。
所以,最後的人選,隻能是自幼由向太後撫養、生母已逝的趙佶。
隻有他,最能保障太後的權勢。
趙似閉上眼睛,眉頭緊鎖。
爭是肯定要爭的,這想都不用想。
畢竟若是不爭,且不說趙佶會把大宋折騰成什麼樣子,日後靖康之恥更是國破家亡。
單就自身安危而言,他也清楚自己將來的結局。
作為一個皇位競爭失敗者,他可不信趙佶會對自己手下留情。
無論從哪一頭看,他都不能讓趙佶坐上那把椅子。
可眼下隻剩幾個時辰了……
就這麼點時間,他能做什麼呢?
...
他開始思考哲宗駕崩前的所有細節。
半晌後,他猛然睜開眼。
「不對。」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腦中飛速轉著。
明日有常朝,他身為親王,按例必須參加。
而據史書記載,趙煦應在淩晨駕崩,政事堂的宰執們要到五更天宮門初開才得訊入宮驗證。
也就是說,此時此刻,那幾位相公十有**正在待漏院過夜。
若能爭取到他們的支援……
趙似站定,沉吟良久。
一個計劃漸漸在腦海中成形。
他低聲自語:「不管如何,先試了再說。」
但他也清楚,此事變數太多,他必須做兩手準備——自己可以不上位,但也決不能讓趙佶上位。
想到此處他冷冷一笑。
「趙佶啊趙佶,青樓天子你就別當了,青樓王爺才適合你。」
趙似收回思緒,抬手整了整衣襟,轉向門外,提高了聲量。
「馮成。」
話音剛落,門簾便被輕輕挑起。一個身形精瘦、麵容清秀的小宦官快步走入,約莫十五六歲年紀,垂手立於階下,恭聲道:「殿下,奴婢在。」
趙似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盯著他看。
馮成起初還低著頭候命,等了片刻不見吩咐,微微抬眼,正對上趙似的目光。
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看不出喜怒,卻莫名讓人心裡發毛。
馮成愣了一下,連忙又垂下頭,屏息靜氣地等著。
可趙似依然沒有開口。
室內隻剩下炭火偶爾「劈啪」的聲響,以及窗外朔風掠過簷角的嗚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馮成額上漸漸沁出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衣裳也被冷汗浸濕了一小片。
他不知自己犯了什麼錯,更不知殿下為何這般盯著自己,隻覺得那目光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不落下,卻比落下更讓人膽寒。
約摸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馮成的腿肚子已經開始打顫了。
「馮成。」趙似終於開了口,聲音不疾不徐。
「奴、奴婢在。」馮成的聲音微微發顫。
「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馮成一愣,連忙答道:「回殿下,奴婢自幼伴在殿下身邊,至今已……已有十一年了。」
「十一年。」
趙似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淡淡的,「那本王問你——」
他頓了頓,目光愈發幽深。
「你對本王,忠誠麼?」
這句話落在靜寂的書房裡,不亞於一聲驚雷。
馮成腦子裡「嗡」的一聲,臉色唰地白了。
他膝頭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磚地上,聲音都變了調。
「殿、殿下!奴婢對殿下之心,天日可鑑!殿下明鑑,奴婢——」
「起來說話。」趙似打斷了他。
馮成不敢起身,依舊伏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
趙似低頭看著這個跪伏在地的少年,心中百味雜陳。
原主的記憶裡,馮成是從小被選入簡王府的小宦官,比自己還小兩歲,說是主僕,實則更像是一起長大的玩伴。
趙似性子孤僻,不喜與人親近,唯獨對這個馮成,多少有幾分依賴。
馮成伺候得也盡心,從無二心。
若論忠誠,原主留下的記憶告訴他,這個人,是可信的。
可問題是,他接下來要做的事,風險極高,稍有不慎就是滔天大禍,他不得不慎重。
趙似的目光在馮成身上停留了許久,心中反覆權衡。
半晌,他走到馮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緩緩開口:「馮成,本王問你一件事,你要如實答。」
「殿下請問,奴婢絕不敢有半句虛言。」
趙似沉默了一瞬,聲音壓得極低:「若本王讓你去死,你死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