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欞外的天色上。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讀,.超順暢 】
天色已經大亮了,晨霧散盡,露出灰濛濛的天穹,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殿內安靜了片刻。
趙似忽然收回目光,看向梁從政,語氣幽幽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他。
「從政啊,你說端王怎麼那麼不懂事呢?」
梁從政心頭猛地一跳。
趙似繼續說道,語氣不鹹不淡:「身為親王,公然招妓,搞得人盡皆知。朕想保他,都不好保啊。」
梁從政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簾,腦子飛速轉著。
官家忽然提起端王……是什麼意思?
跟自己說,想保端王?
難道官家真的仁厚至此,對那個差點搶了自己皇位的親王,還想著寬容?
梁從政心中念頭翻湧,麵上卻不動聲色,試探著開了口,語氣小心翼翼。
「官家,您是天子。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官家想保誰,自然是官家說了算。」
話音未落,趙似的臉色便沉了下來。
他眉頭猛地一皺,冷哼一聲。
「你是什麼意思?你是想讓朕這個皇帝,帶頭違反大宋律法?」
梁從政腦子「嗡」的一聲,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額頭磕在磚地上,咚咚作響,聲音都變了調。
「奴……奴婢不敢!奴婢絕無此意!官家明鑑,奴婢隻是……」
他說不下去了,伏在地上,渾身發抖,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梁從政趴在地上,心裡又驚又悔。
他方纔那話,確實說得不妥。
什麼叫「官家是天子,想保誰就保誰」?
這不是暗示皇帝可以淩駕於律法之上嗎?
這等話若是傳出去,別說官家饒不了他,就是禦史台的言官們,也能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可他這會兒總算回過味來了。
趙似哪裡是想保端王?
這分明是想整死端王!
什麼「朕想保他,都不好保」——話裡話外的意思,不是要保,是要問自己的態度,是要看看自己站在哪一邊。
而跟自己說這些,不用想,肯定是有事想讓自己去辦。
梁從政趴在地上,腦子飛速轉著,斟酌著詞句,緩緩開口。
「官家,奴婢……臣以為,端王此舉,咎由自取。」
他頓了頓,見趙似沒有打斷,便又壯著膽子繼續道。
「官家乃聖明天子,又剛繼位大寶,若為了端王違反大宋律法,恐朝局不穩,人心不安。臣以為……當依法處置,以正綱紀。」
趙似聽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沒有接這個話茬,隻是看著跪在地上的梁從政。
「你怎麼又跪下了?朕又不是吃人的大蟲,你那麼怕幹什麼?」
梁從政一愣,不知道該不該起來。
趙似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還有,朕方纔說了,別自稱『奴』了。你沒聽清麼?」
梁從政這才慌忙站起身來,垂手而立,連連點頭。
「臣……臣知錯了。臣以後定然不會再犯。」
趙似看著他這副誠惶誠恐的模樣,忽然笑了笑,語氣緩和了下來。
「朕這次就不追究你蠱惑君王違法的罪名了。」
「但切記,不能有下次。懂麼?」
梁從政心中巨震,渾身冷汗淋漓。
蠱惑君王違法?
這罪名放到歷朝歷代都是殺頭的大罪。
不過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他知道官家這樣做無非就是告訴他,他的命,隻在皇帝的一念之間。
聽話可活,不聽話,就得死。
想到這,他連忙鄭重說道。
「臣願為官家效死。」
趙似聽到梁從政的表態後,很是滿意,隨後開口道。
「朕有一件事想讓你去辦,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幫朕辦?」
梁從政心頭一凜,當即躬身,語氣鄭重。
「官家的話就是聖旨,臣拚死也會辦成。官家隻管吩咐便是。」
趙似「嗯」了一聲,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頂的橫樑上,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沉默了片刻,他才開口。
「朕在簡王府的時候,有個貼身內侍,自幼陪朕長大,叫馮成。」
梁從政點點頭,沒有說話,等著下文。
「他現在還在簡王府裡。」
趙似收回目光,看向梁從政,「朕想讓他以後跟著你,學學規矩,長長見識。」
梁從政心中微微一沉。
趙似這個安排……
讓自己的貼身內侍來跟著自己學規矩?
這是打算讓那個人,以後來接自己的位置?
梁從政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他在內侍省熬了三十年,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
入內內侍省都知,內侍之首,掌皇宮內外一切事務,管著幾千號內侍宮女。
這是他用命換來的,用幾十年的小心謹慎、如履薄冰換來的。
可現在,新君剛登基,就要安排自己的人進來,跟著自己「學規矩」。
學完了呢?
學完了,自己的位置還給不給留?
梁從政心中翻江倒海,可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
他是內侍,是皇帝的家奴。
皇帝想怎麼辦,他就得怎麼辦。
沒得選,也沒得反抗。
從進宮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這個道理。
梁從政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中所有的不甘與苦澀,躬身拱手,聲音平穩得聽不出半分波瀾。
「臣遵旨。臣必當不負官家所託,盡心竭力教導馮成。」
趙似點了點頭,又道:「你先將他接進宮來,朕有事要跟他說。」
「遵旨。」梁從政躬身領命,轉身便要往外走。
「從政。」
趙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疾不徐。
梁從政腳步一頓,連忙回身,垂手恭立:「官家還有何吩咐?」
趙似看著他,語氣平靜:「以後,你便跟在朕身旁伺候著吧。」
梁從政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張著嘴,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跟在官家身旁伺候?
那豈不是……禦前都知?
這可是比入內內侍省都知更近的位置!
雖說品級未必高多少,可能天天待在皇帝身邊,那纔是真正的內侍第一人!
官家這不是要搞掉自己……
官家這是要重用自己啊!
梁從政心頭狂跳,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狂喜,又從狂喜變成了感激。
他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
「臣……臣叩謝官家隆恩!臣必定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趙似擺了擺手,語氣淡淡的:「去吧,朕在這等著。」
「是是是!臣立馬去辦!立馬去辦!」
梁從政連連點頭,站起身來,倒退著出了偏殿。
轉身的瞬間,他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快步往廊道盡頭走去。
偏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趙似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手中那根青黃色的竹杖,沉默了片刻。
殿中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趙佶啊趙佶……」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你這個後患,朕該怎麼解決掉你呢?」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