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太後最後一道旨意落下,殿內群臣齊齊領命,各自散去。
片刻之間,方纔還擠得滿滿當當的福寧殿便空了大半,隻剩下殿中值守的內侍宮女,以及梓宮前長明燈跳動的火焰。
向太後站在禦座前,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又轉頭看了一眼身側的趙似,溫聲道。
「官家,哀家先去偏殿歇一歇,這一夜熬下來,身子骨有些撐不住了。」
趙似連忙躬身:「娘娘辛苦了,快去歇著吧。這邊有臣在,娘娘放心。」
向太後點點頭,由兩名宮女攙著,緩緩往殿後走去。
趙似目送她離去,臉上的溫和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他站在殿中,四周的白布在穿堂風裡輕輕飄動,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投在磚地上,孤零零的。
「官家。」
梁從政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側,躬著身子。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讀,.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老奴帶官家去偏殿更衣吧。喪服已經備好了。」
趙似點點頭,沒說話。
梁從政側身引路,趙似跟著他穿過福寧殿側門,沿著一條長長的廊道往西走。
廊道兩側每隔幾步便掛著一盞白紙燈籠,昏黃的光映在白布上,慘澹淡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誰也沒說話。
廊道盡頭是一間偏殿,不大,約莫隻有福寧殿的三分之一。
殿中已經燃了炭盆,暖意融融,幾名內侍宮女垂手立在兩側,見趙似進來,齊齊跪下行禮。
「都起來吧。」趙似擺了擺手,聲音淡淡的。
梁從政快步走到殿中靠東的位置,那裡早已備好了一張黃花梨木的衣架,上麵整整齊齊地掛著幾件素白的喪服。
「官家,」梁從政躬身道,「按禮,大行皇帝是官家胞兄,官家當服斬衰。」
「用的是最粗的生麻布,不緝邊,符於古禮。」
趙似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件喪服。
入手粗糲,麻布的紋理紮得指尖微微發癢。
他低頭細看,確如梁從政所言,用的是最粗糙的生麻布,衣襟、袖口、下擺都沒有緝邊,毛糙糙的,邊緣處還露著麻線的線頭。
這便是斬衰。
五服之中最重的一等,臣為君,子為父,妻為夫,服之。
他作為趙煦的同母胞弟,長兄為父,按禮當服此製。
「更衣吧。」
趙似收回手,語氣平靜。
幾名宮女上前,小心翼翼地替他脫下那身衣服,又捧起那件粗麻喪服,一件一件地往他身上穿。
喪服有三層。
最貼身的是一套生麻布的中衣,粗糲的麻布貼著麵板,紮得人渾身不自在,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紮。
趙似微微皺了皺眉,卻沒吭聲。
中衣之外,是一件同樣用生麻布做的衰裳,比中衣更厚更硬,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像披了一層粗糙的麻袋。
最外麵是一件斬衰的喪冠,用粗麻繩編成,戴在頭上壓得頭皮發緊。
腰間繫著絞帶,也是用麻繩編的,收得很緊,勒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腳上換了一雙草鞋,正月裡冰涼的磚地,寒氣順著草鞋的縫隙往腳底板裡鑽,凍得人直打哆嗦。
趙似站在原地,任由宮女們在他身上擺弄。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這一身粗麻喪服,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這身斬衰,穿在身上紮的是皮肉,可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紮的卻是心。
「官家,好了。」
一名宮女低聲道,退後兩步,垂手而立。
趙似抬起頭,看向旁邊一麵銅鏡。
鏡中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隻能看出一個輪廓。
一身素白,頭上戴著粗麻冠,腰間繫著麻繩,腳上蹬著草鞋,整個人灰撲撲的,像從墳地裡爬出來的。
可那眉眼之間,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靜。
趙似看了片刻,移開目光,轉身走回殿中。
梁從政還站在原地,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竹杖。
那竹杖約莫齊腰高,拇指粗細,竹子削得光溜溜的,上麵沒有半點漆飾,保持著竹子原本的青黃色。
「官家。」梁從政雙手捧著竹杖,恭敬地遞了過來。
趙似伸手接過,在手裡掂了掂。
竹杖不重,握在手裡涼絲絲的,觸感光滑。
他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斬衰之禮,孝子扶杖。
竹杖象徵哀痛之甚,行走需扶杖,方能支撐。
梁從政見他接過竹杖,又後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這才開口道。
「官家先在這偏殿歇息等候。」
「等百官入臨發哀、成服畢,老奴再來請官家前往靈前受賀。」
趙似點了點頭,將竹杖靠在身側,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那孤就麻煩梁都知了。」
這話一出口,殿內瞬間安靜了。
那幾名宮女和內侍齊齊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梁從政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瞬間變得煞白。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抖了抖,隨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額頭重重磕在磚地上,聲音都在發顫。
「官家!您……您這話從何說起啊!」
他的聲音裡,連語調都變了。
「官家,您已繼位大寶,按禮製,當稱『朕』。」
「且奴婢是官家的奴僕,官家何以對奴婢言『麻煩』二字?」
他抬起頭,眼眶都紅了,聲音越發顫抖。
「官家若是覺得奴婢哪裡伺候得不周到,奴婢一定改!」
「求官家萬萬不要再說這等話,奴婢……奴婢當不起啊!」
趙似低頭看著跪在地上、嚇得魂不附體的梁從政,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他不過是一時口快,下意識說了句「麻煩」,在別人聽來,卻像是天塌下來一般。
梁從政是什麼人?
入內內侍省都知,在這汴京城的宦官裡頭,他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因為自己一句客氣話,嚇得跪在地上發抖,眼眶都紅了。
趙似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怪不得歷史上有那麼多人都想當皇帝。
怪不得那些當了皇帝的人,最後都變得不像自己了。
這種被人跪著、被人怕著、被人捧在手心裡供著的滋味,實在是太容易讓人上癮了。
他垂下眼,目光在梁從政身上停了片刻。
這個老宦官……之前入宮的時候,專門提醒自己向太後那邊的事。
那番話,說得恰到好處,既點明瞭要害,又不顯得越俎代庖。
是個聰明人。
趙似心中微微一動。
他現在剛登基,身邊可用之人寥寥無幾。
朝堂上的那些宰執,各有各的派係,各有各的盤算,他暫時還不敢全信。
內侍這邊……馮成倒是忠心,可資歷太淺,辦些跑腿的差事還行,真正的大事還撐不起來。
倒是這個梁從政……
在內侍省沉浮數十年,根基深厚,人脈廣博,又是個通透的聰明人。
最關鍵的是,趙佶那,還有一些隱患沒去掉。
他現在正缺一個有權力,也能幹髒活的人。
若能收為己用……
趙似心念電轉,麵上卻不動聲色。
他輕咳一聲,語氣放緩了幾分:「起來吧,朕隻是一時口誤罷了。」
梁從政跪在地上,聞言如蒙大赦,連連叩首:「謝官家!謝官家!」
他這才緩緩站起身來,腿肚子還在微微發顫。
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垂手站在那裡,大氣不敢出。
趙似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微微一笑,語氣隨意了些。
「那日後朕喚你『從政』,如何?」
梁從政一愣。
隨即,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直呼其名,這是表示親近的意思。
梁從政連連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激動。
「官家是奴婢的主子,官家喚奴婢叫什麼,奴婢就叫什麼。」
「奴婢是官家的家僕,官家怎麼叫都行。」
趙似輕笑了一聲,隨後說道。
「從政,朕有幾句體己的話想跟你說。」
梁從政先是一愣,然後立馬對著殿內的宮女內侍揮了揮手。
所有宮女,內侍立馬魚貫出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