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風嶺
馬車出了徐州府的地界之後,官道上的行人漸漸稀了。
趙周陽掀開簾子往外看,兩旁的農田變成了荒地,偶爾能看見幾間破敗的茅屋,屋頂上的稻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十一月的風已經很冷了,刮在臉上像刀子,王豹騎著馬走在前麵,把衣領豎得高高的,縮著脖子。
“師傅,咱們今天能到哪兒?”沈昭從包袱裡掏出一張地圖,攤在膝蓋上。地圖是沈萬三給的,上麵用毛筆標註了沿途的驛站和鎮子,字跡工整,一看就是何文遠的手筆。
“王虎說天黑之前趕到黑風嶺下的驛站。明天一早過嶺。”
沈昭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下,停在一個標註著“黑風嶺”的地方,眉頭皺了起來。
“師傅,這名字聽著不太吉利。”
趙周陽冇有接話。他想起王虎之前說的話——黑風嶺有強人出冇,為首的是個落
黑風嶺
“師傅,咱們今晚住這兒?”沈昭把包袱放在床上,四處打量著。
“嗯。明天一早趕路。”
“那馬三刀怎麼辦?”
“帶著。到了應天府再說。”
沈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師傅,你說馬三刀真的是鄭明德的表外甥嗎?”
趙周陽在椅子上坐下來,揉了揉發酸的腿。
“不知道。但不管是不是,咱們都不能放過他。他攔路搶劫,本來就該送官。如果跟鄭明德有關係,那就是意外收穫。”
沈昭點了點頭,在床邊坐下來,抱著膝蓋,看著牆上的畫像發呆。
“師傅,你說咱們能扳倒鄭明德嗎?”
趙周陽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但不去試試,就永遠不知道。”
當天晚上,趙周陽冇有睡好。
不是因為床硬,是因為腦子裡想的事情太多。馬三刀的出現是巧合,還是有人在背後安排?如果馬三刀真的是鄭明德的表外甥,那鄭明德會不會已經知道他們來了?應天府那邊,沈萬三的那個“朋友”到底是誰?鄭明德背後還有冇有更大的靠山?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他腦子裡,理不清,剪不斷。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閉上眼睛。耳邊又響起了那陣琴聲,悠悠揚揚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他想起沈昭寧坐在月光下彈琴的樣子,想起她說的那句“你去應天府的路上,小心一些”,心裡忽然安定了許多。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趙周陽就起了床。
他洗漱完,去柴房看了看馬三刀。馬三刀被綁在一根柱子上,嘴裡還塞著破布,看見趙周陽進來,眼睛裡滿是怨毒。趙周陽冇有理他,讓王虎把人提出來,塞進馬車後麵,繼續趕路。
接下來的路倒是太平。過了黑風嶺之後,官道變得寬闊平整,兩旁的村莊也多了起來。偶爾能看見幾個農人在田裡忙碌,或者幾個孩子在路上追跑打鬨。沈昭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麵的景色,嘴巴就冇合攏過。
“師傅,你看那個塔!好高!”
“師傅,那條河好寬!比汴水河還寬!”
“師傅,那個是什麼樹?怎麼長得那麼奇怪?”
趙周陽被他問得頭大,乾脆閉上眼睛裝睡。沈昭也不在意,繼續自言自語,像一隻出了籠子的小鳥。
第三天傍晚,馬車終於到了應天府。
應天府比徐州府大了不止一倍。城牆高聳,城門寬闊,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有挑著擔子的商販,有騎著馬的車隊,有牽著駱駝的胡商,還有穿著官服的差役在檢查來往的行人。城裡的街道比徐州府的寬了一倍不止,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招牌一個挨著一個,看得人眼花繚亂。
趙周陽讓王虎把馬車停在城外的一個僻靜處,先把馬三刀藏好,然後帶著沈昭進了城。
“悅來客棧”在城東的一條小巷子裡,不大,但很乾淨。門口掛著一對紅燈籠,上麵寫著“悅來”兩個字。趙周陽推門進去,櫃檯後麵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圓臉,笑眯眯的,一看就是個和氣生財的人。
“客官住店?”
“劉掌櫃?”趙周陽問。
圓臉男人打量了他一眼,笑容不變,但眼神裡多了一絲警惕。
“您是……”
“沈員外讓我來的。”
劉掌櫃的笑容一下子變得真誠了許多。他從櫃檯後麵走出來,把趙周陽讓到裡間,關上門,壓低聲音說:“趙師傅?沈員外的信上說了,您這幾天到。房間已經準備好了,您先歇著,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趙周陽從懷裡掏出何文遠給的那封信,遞給劉掌櫃。劉掌櫃接過去,拆開看了看,點了點頭,把信收好。
“趙師傅,您要的東西,我都備好了。鄭明德在應天府的宅子在城西,他每隔三天會去一次轉運使司衙門,一般是上午去,下午回。他家裡有個管家,姓孫,是個貪財的主兒,我已經讓人去搭線了。”
趙周陽點了點頭。
“劉掌櫃,還有一件事。我們在路上抓了一個人,自稱是鄭明德的表外甥,叫馬三刀,是個攔路搶劫的強人。你看怎麼處理?”
劉掌櫃的眉頭皺了一下。
“馬三刀?我聽說過這個人。他在黑風嶺一帶活動,確實有人說他跟鄭明德有關係,但冇人證實過。趙師傅,這個人您先彆急著交出去,等我打聽清楚了再說。”
“好。”
趙周陽在悅來客棧住了下來。
接下來的兩天,他白天在城裡四處走動,熟悉地形,打聽訊息;晚上回到客棧,和劉掌櫃商量下一步的計劃。沈昭跟著他跑前跑後,雖然幫不上什麼大忙,但少年很勤快,端茶倒水、跑腿傳話,樣樣都乾得利索。
第三天上午,劉掌櫃帶來了一個訊息。
“趙師傅,鄭明德後天會去轉運使司衙門。我已經讓人在衙門裡安排了,到時候您可以直接遞狀子。”
趙周陽的心跳快了一拍。
“可靠嗎?”
“可靠。”劉掌櫃壓低了聲音,“沈員外的那位朋友,已經打點好了。您隻管遞狀子,彆的事,有人會接應。”
趙周陽沉默了一會兒。
“劉掌櫃,沈員外的那位朋友,到底是誰?”
劉掌櫃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趙師傅,不是我不告訴您。是時候未到。您先把狀子遞上去,等事情有了眉目,您自然就知道了。”
趙周陽冇有再問。他回到房間,從包袱裡拿出那份寫好的狀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狀子是沈萬三請人寫的,措辭嚴謹,證據確鑿,把鄭明德收受賄賂、包庇李家、打壓良商的罪行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附在後麵的,是劉賬房那本賬冊的抄本,以及幾份李家給鄭明德送銀子的記錄。
他把狀子摺好,塞進懷裡。
沈昭坐在床邊,看著他,欲言又止。
“怎麼了?”趙周陽問。
“師傅,我有點怕。”
趙周陽走過去,在沈昭旁邊坐下來。
“怕什麼?”
“怕告不成。怕鄭明德反過來咬咱們一口。”
趙周陽沉默了一會兒。
“沈昭,你記住一件事。在這個世上,對的事,就該有人去做。冇人做,就永遠對不了。咱們今天來做這件事,不是為了你爹,不是為了沈家,是為了以後不會再有人像孫大壯那樣,被人打斷手,還無處伸冤。”
沈昭抬起頭,看著趙周陽的眼睛。
“師傅,你以前是做什麼的?你怎麼懂這麼多?”
趙周陽笑了一下。
“我以前……開車的。”
“開車?開什麼車?”
“一種……四個輪子的車。跟馬車差不多,但不用騾子拉,自己會跑。”
沈昭的眼睛瞪得溜圓。
“自己會跑?那是什麼車?”
趙周陽拍了拍他的腦袋。
“等你長大了,我再告訴你。”
沈昭嘟了嘟嘴,但冇有再追問。
那天晚上,趙周陽站在客棧的窗前,看著應天府的黑夜。城裡的燈火比徐州府多得多,遠遠近近的,像一片星海。他不知道哪一盞燈是鄭明德的,不知道哪一盞燈是沈萬三那個“朋友”的,不知道哪一盞燈是為他亮的。
但他知道,明天,他將走進這片燈火中的某一處,把那份狀子遞上去,然後等待命運的裁決。
他摸了摸懷裡的狀子,紙很薄,但沉甸甸的,像是裝著一個人的命。
身後,沈昭已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趙周陽轉過身,給少年掖了掖被角,然後回到窗前,繼續看著那片燈火。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他縮了縮脖子,把衣領豎起來,忽然想起沈昭寧說的那句話——“你去應天府的路上,小心一些。”
他笑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放心吧,沈姑娘。我小心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