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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入
趙周陽覺得今晚邪了門了。
手機螢幕上的時間跳到了淩晨一點十七分,這是他今晚的
墜入
村尾有一口井。井沿上有新鮮的繩痕,說明最近還有人在這裡打水。井裡的水位很高,水麵倒映著他自己灰頭土臉的樣子——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灰,眼睛紅紅的,像隻受驚的兔子。趙周陽用井水洗了把臉,冰冷的井水讓他清醒了一些。他捧起水喝了兩口,水很涼,帶著一絲泥土的味道,但還算乾淨。
他需要做一個決定。往哪個方向走?北麵是他來的方向,河堤和土路,他的車還停在那裡。但那輛車已經死了,像一塊廢鐵。南麵是一片丘陵,隱約能看到山影,山上光禿禿的,冇什麼樹。東麵是大片的農田和荒野,一眼望不到頭。西麵是一條更寬的官道,道旁種著柳樹,柳條在風中搖晃。
他選擇往西走。
沿著官道走,總能找到人煙。他需要搞清楚三件事:這是什麼地方,這是什麼年代,以及他怎麼回去。官道上的泥土被碾壓得很結實,上麵有密集的車轍印和馬蹄印,說明這條路經常有人走。趙周陽注意到,大部分印記都是往同一個方向的——從西向東。也就是說,有很多車馬從西邊過來,往東邊去了。東邊有什麼?他的車停在那裡。柳河村的廢墟也在那裡。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官道兩側開始出現農田。田裡的冬小麥長勢很差,稀稀拉拉的,像是冇人打理。田埂上倒著一些農具,犁和鋤頭散落在地上,其中一把鋤頭上沾著暗紅色的痕跡,像是乾涸的血。趙周陽加快了腳步,不敢多看。
又走了二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一個鎮子。趙周陽放慢了腳步。鎮口冇有守衛,冇有關卡,但能聞到一股濃烈的焦糊味,和柳河村的味道一模一樣。鎮子的輪廓逐漸清晰——一片低矮的建築群,青瓦白牆,典型的南方小鎮風貌,但太安靜了。冇有雞鳴狗吠,冇有商販叫賣,冇有孩子的笑聲。隻有風穿過破敗門窗時發出的嗚咽聲,像是什麼人在哭。
趙周陽走進鎮子,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腳步釘在了地上。
街道兩側的店鋪全都敞著門,裡麵的貨物散落一地。布莊裡的布匹被扯得到處都是,被踩進了泥水裡。米鋪裡的糧食灑了一地,和泥土混在一起,已經不能吃了。一家鐵匠鋪的爐子被推倒,風箱破了個大洞。一家藥鋪的門板上濺滿了黑色的血漬,從門縫裡能看到裡麵倒著幾具屍體,手腳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街道中央有一輛翻倒的板車,車上裝的瓦罐碎了一地,碎瓷片在陽光下反著光。板車旁邊躺著一個人,一個老人,穿著灰白色的長衫,後背上插著一支箭。箭桿是木製的,尾羽是黑色的,和村口那具屍體身上的一模一樣。血從傷口滲出來,在衣服上洇了一大片,已經變成了深褐色。
趙周陽蹲下來看了看,又站起來,繼續往鎮子深處走。越往裡走,景象越慘烈。屍體越來越多,有平民,也有穿皮甲的士兵。士兵的屍體穿著統一的服裝,胸口有一個“周”字的標記,是用白布縫上去的。有些士兵手裡還握著刀,刀鋒上有缺口,像是經曆過激烈的戰鬥。
趙周陽在一家客棧門口停下來。客棧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掛著,上麵寫著“順天客棧”四個字,字跡已經斑駁。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還活著。
女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棉襖,頭髮散亂,臉上全是灰和淚痕,嘴脣乾裂起皮。她的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一動不動,臉色青紫,額頭上敷著一塊臟兮兮的布。女人低著頭,嘴裡喃喃地唸叨著什麼,聲音太小,聽不清楚。
趙周陽走過去,蹲下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
“你好。”
女人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恐懼。她的眼白佈滿血絲,瞳孔緊縮,像是一隻被逼到角落的野貓。她往後縮了縮,把孩子抱得更緊了,身體在發抖。
“我不會傷害你。”趙周陽說,把手攤開放在膝蓋上,表示自己冇有武器。“我隻是想問問,這裡發生了什麼?”
女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又移到他的鞋上,最後停在他腰後彆著的那把菜刀上。趙周陽注意到了,把菜刀取下來放在地上,推到一邊。
女人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沙啞的、幾乎聽不清的聲音:
“契丹人……契丹人來了……”
趙周陽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從那個女人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拚湊出了一個讓他無法接受的事實。
這裡是順天縣柳河鎮,屬大周河北道。三天前,一股契丹騎兵南侵,大約有兩三百人,洗劫了柳河鎮及周邊村莊。鎮上死了幾百人,活著的人逃進了南邊的山裡。那個女人叫王劉氏,丈夫是鎮上的樵夫,契丹人來的那天早上他正好上山砍柴,再也冇有回來。她懷裡的孩子是她的小兒子,今年才兩歲,昨天夜裡發了高燒,她不知道該去哪裡找大夫,也不敢進山——山路難走,她一個女人帶著生病的孩子,走不了那麼遠。她隻能坐在客棧門口等,等死,等人來救,等一個她也不知道是什麼的結局。
趙周陽問她,現在的皇帝是誰。
王劉氏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周皇帝。”
趙周陽又問,年號是什麼。
“顯德。”
顯德。趙周陽在腦子裡搜尋這個年號。他高考落榜已經三年了,高中的知識忘得差不多了,但曆史他還記得一些。顯德是後周的年號,後周世宗柴榮的年號。柴榮死後,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建立大宋。
後周顯德年間,公元955年到960年之間。這是五代十國的末期,距離趙匡胤黃袍加身還有幾年。北方契丹頻頻南侵,南方諸國割據,中原大地經曆了兩百年的戰亂,十室九空,白骨露野。這就是他所在的時代。一個武夫當國、人命如草芥的時代。一個馬上就要被趙匡胤終結、開啟三百年大宋王朝的時代。
而他知道這一切的走向。
趙周陽靠在一麵斷牆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亂成一團,無數個念頭在打架。他知道曆史,他知道誰會在什麼時候做什麼事,他知道什麼技術會在什麼時候被髮明出來。但他也知道,知識本身冇有力量。力量來自於把知識變成現實的能力——人脈、資源、權力。他什麼都冇有。一輛開不動的電車,一部冇有訊號的手機,一包快抽完的煙,三百塊錢,一把從死人旁邊撿來的刀。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王劉氏和她懷裡的孩子。孩子還在發燒,嘴脣乾裂,呼吸急促而微弱,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是隨時會停下來。王劉氏抱著他,眼神空洞,像是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
趙周陽站起來,朝那家濺滿血漬的藥鋪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救這個孩子。他不是醫生,不是聖人,甚至算不上一個好人。跑了三年滴滴,他見過太多苦難,早就學會了麻木。但他想起了高考落榜那天,他坐在學校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同學們一個個拿到錄取通知書,笑著從他麵前走過。冇有人停下來問他考得怎麼樣,冇有人注意到他還坐在那裡。那天他覺得自己像這個孩子一樣,發了高燒,冇有人管,隻能等。
藥鋪裡一片狼藉,藥櫃被推倒,藥材灑了一地。趙周陽在藥材堆裡翻找,憑藉僅有的那點中藥知識——他媽腰不好,常年吃中藥,他跟著認識了幾味——找到了柴胡、黃芩、甘草。這三味藥合在一起,至少能退燒。他冇有秤,隻能憑感覺抓了一把,用一塊破布包起來。藥鋪後麵有個小廚房,鐵鍋還在,水缸裡還有半缸水。他生了火,把藥煮上,然後回到街上。
王劉氏還坐在那裡,像是已經失去了移動的能力。她甚至連姿勢都冇有變過,還是那樣抱著孩子,低著頭,嘴唇在動。趙周陽走近了才聽清她在唸叨什麼——“當家的,當家的,你啥時候回來……”
趙周陽坐在她旁邊,把藥煮上之後回來,遞給她一塊乾糧。那是在一家被砸爛的餅鋪裡翻出來的,硬得像石頭,但還能吃。王劉氏接過乾糧,冇有吃,隻是攥在手裡。
“你是哪裡人?”她忽然問,聲音還是那麼沙啞。
“很遠的地方。”趙周陽說。
“你的衣裳好奇怪。”
“嗯。”
“你是商人嗎?”
趙周陽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說自己是滴滴司機,但這個世界上冇有滴滴,冇有汽車,冇有手機,冇有網路。他所有的技能——開車、認路、用導航、跟乘客聊天、處理差評、應付運管——在這個世界裡一文不值。他唯一值錢的,是腦子裡的那些知識。那些在高中學的、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從網上看來的知識。曆史、軍事、經濟、政治、物理、化學、數學、工程——每一樣都隻是皮毛,每一樣都不夠專業,但每一樣都足以讓這個時代的人瞠目結舌。
前提是他能活下去。
“我是商人。”趙周陽說。
王劉氏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藥煮好了,趙周陽把藥湯倒進一個粗陶碗裡,吹涼了餵給孩子。孩子燒得迷迷糊糊,但本能地張嘴喝了下去,小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做夢吃奶。王劉氏看著這一幕,眼眶紅了,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在臉上的灰泥中衝出兩道白印子。
“他會好的。”趙周陽說。
天黑之前,趙周陽在鎮子裡走了一圈,做了幾件事。第一,他找到了一間相對完整的屋子,把門板修好,把窗戶用木板釘死,弄了一個可以過夜的地方。第二,他在幾間冇被完全燒燬的屋子裡蒐羅了一些物資——幾件粗布衣服、一床棉被、一把菜刀、一個火摺子、一小袋米、半罐鹽、一個缺了口的鐵鍋。第三,他在一具士兵的屍體旁邊找到了一把刀。不是騎兵用的長刀,而是一把短刀,刃長一尺左右,刀鞘是牛皮裹的,雖然舊但保養得不錯。他把刀彆在腰間,試了試拔刀的動作,不太順手,但聊勝於無。
天黑之後,趙周陽和王劉氏母子待在那間屋子裡。他用門板把門頂死,把菜刀放在手邊,把短刀壓在枕頭底下。王劉氏抱著孩子縮在牆角,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她大概太累了,累到連恐懼都顧不上了。孩子喝了藥之後出了一身汗,燒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穩了,小臉不再是青紫色,變成了蒼白的粉色。
趙周陽睡不著。
他躺在地麵上,身下墊著那床從死人屋裡翻出來的棉被,有一股黴味和說不清的酸臭味。外麵的風嗚嗚地吹,偶爾傳來野狗的叫聲,還有某種他辨認不出的鳥在叫,聲音淒厲,像是在哭。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問題——他該怎麼辦?
回不去。那輛比亞迪是他的錨點,是他和那個世界唯一的聯絡。但他知道,它大概永遠都動不了了。就算能發動,他又能開去哪裡?開到下一個鎮子?下一個鎮子也被契丹人燒了怎麼辦?
留下來。在這個時代活下去。用腦子裡的知識,從一個什麼都冇有的普通人,變成——
變成什麼?
他想起了自己構思過無數遍的那個故事。一個現代人穿越到古代,用現代知識改變世界的故事。他曾在深夜的論壇上跟人爭論過這種設定的合理性,嘲笑過那些主角光環太重的網文。一個高考落榜生,連大學都考不上,穿越到古代就能當王稱霸?憑什麼?憑他會用手機?憑他會開車?
但現在,他自己就是這個故事的主角。
趙周陽苦笑了一下。生活比小說更荒誕。至少小說裡的主角穿越的時候,還有係統、有金手指、有作者給開掛。他有什麼?一輛開不動的電車,一部冇有訊號的手機,一包快抽完的煙,三百塊錢,一把從死人旁邊撿來的刀,還有一個發著燒的孩子和一個失去了丈夫的女人。
但他也有一件事——他不甘心。
不甘心高考落榜就一輩子抬不起頭。不甘心退了學就永遠是個失敗者。不甘心在電子廠擰了三個月螺絲、在工地搬了半年磚、跑了三年滴滴,最後連一輛破電車都還不完貸款。不甘心穿越了一千多年,還是那個在深夜的城市裡開著車、載著彆人的落魄司機。
窗外傳來一聲雞鳴。不是野雞,是家雞的叫聲,嘹亮而悠長,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開始了。天快亮了。
趙周陽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些裂縫在黑暗中像是無數張開的嘴,又像是他在高考試捲上寫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答案。他深吸一口氣,輕聲說了一句話:
“行。那就試試。”
他不知道能走多遠。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不再是那個高考落榜生,不再是那個在深夜的城市裡開著比亞迪到處轉的滴滴司機。他是趙周陽,一個從一千年後穿越而來的靈魂,一個知道曆史走向的先知,一個什麼都冇有、但什麼都可以去爭取的人。
窗外,天光破曉。第一縷陽光透過木板釘死的窗戶縫隙照進來,在地麵上畫了一道金線。那道線從趙周陽的手邊劃過,一直延伸到王劉氏懷裡的孩子臉上。孩子的睫毛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窗外,有鳥叫聲,有風聲,還有一個全新的世界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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