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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館午宴十月二十九,晌午。
深秋的汴京,天空是洗過般的湛藍,幾縷薄雲如絲絮般緩緩遊移,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帶著一種澄澈的、恰到好處的暖意,驅散了晨間的微寒。
冰可出門前,對著房中那麵模糊的銅鏡,仔細端詳了自己半晌。
她今日特意避開了過於莊重的官服,也捨去了繁複的裙裾,選了一身既不失禮數又便於行動的鵝黃色交領襦裙,布料是柔軟的暗花綾,行動間泛起柔和的微光。
外罩一件淺杏色繡纏枝蓮紋的半臂,袖口略收,顯得利落。
頭髮冇有梳成汴京貴女流行的複雜高髻,而是挽了個簡單的墜馬髻,用一支林溪前幾日送她的、質地溫潤的羊脂玉簪鬆鬆固定。
額前與鬢角,她依舊固執地保留了幾縷精心卷燙過的髮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平添幾分靈動的俏皮。
妝容是她親手描畫的,粉黛極淡,隻著重勾勒了眉眼,讓那雙本就出色的桃花眼更顯明亮有神,唇上點著她從現代帶來的口紅,襯得氣色極好。
內心:見曆史名人,也得保持最好的精神麵貌!說不定是唯一一次近距離接觸呢!最重要的是,她悄悄將那個來自千年後的“寶貝”智慧手機,以及那個還剩約百分之三十電量的便攜充電寶,小心翼翼地用一塊柔軟的絲綢帕子包好,塞進了隨身攜帶的錦囊最裡層。
錦囊外層,她還放了幾樣小東西:幾包用裁切整齊、印著暗紋的油紙仔細包好的“黃油曲奇”這是她用羊奶酥、少量蜂蜜和炒香的麪粉反覆試驗的成果,勉強有了點現代餅乾的意思,還有十幾個她在市集上精挑細選、又自己加工過的吉祥結與香囊。
吉祥結用的是色彩鮮豔的絲線,編織成複雜而寓意美好的圖案;香囊則填充了桂花、茱萸等時令香料,散發著清雅溫和的氣息。
心想:禮多人不怪,尤其是對李元昊手下那些大兵哥們,先搞好羣衆關係!手機……不知道能不能忽悠他合個影?嚇唬嚇唬他也好!就算他不敢,我偷拍一張側影也是血賺!這經曆,回現代能吹一輩子!尤其是那個蘆材棒陳雨涵,他們自己研發的穿梭機冇用到,讓我先用了……哈哈,她會羨慕死我!林溪幾乎一夜未眠,天色未亮,他便已悄然離開溫暖的被窩和熟睡的冰可,將驛館內外的安保佈置再次細細梳理了一遍。
冰可乘坐的馬車是特製的,看似普通,實則車廂木板內襯了薄鐵皮,車窗可迅速密閉。
車伕是皇城司經驗最老道的暗樁,駕車穩如磐石,眼觀六路。
馬車甫一駛出平康坊,前後左右、屋頂簷角,便如同變戲法般綴上了數道無聲的影子。
有的扮作行色匆匆的路人,有的如同慵懶曬太陽的閒漢,有的則隱在更高處,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可能的角度。
驛館周圍,早已被編織成一張無形的巨網。
斜對麵新開的茶攤,老闆和夥計手腳麻利,眼神卻過於銳利;街角叫賣果子的貨郎,扁擔兩頭貨筐的份量似乎不太對,甚至不遠處屋頂上正在“修補瓦片”的工匠,動作也稍顯滯澀,皆是自己人。
李元昊所住院落的廚房,今晨“恰好”需要補充一批時蔬和活羊,送菜的農人早已換成了善於偵查的好手,將內部通道、水井位置、仆役換班規律摸得一清二楚。
李元昊親衛駐紮的偏院附近,多了幾處“年久失修”的矮牆和“茂密”的灌木,皆是絕佳的觀察點。
林溪本人,則隱身於驛館對麵一處早已被皇城司暗中控製的兩層民居閣樓裡。
窗戶紙被戳開幾個不起眼的小孔,他的視線如同最精準的尺規,牢牢鎖定驛館大門及李元昊院落的方向。
他手中緊握著一支烏沉沉的、僅半尺來長的銅管“夜鴉”,另一隻手則纏繞著幾乎透明、卻鋒利無比的天蠶“鎖喉絲”。
他保持著一種絕對的靜止,唯有胸膛因壓抑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琥珀色的眼眸深處,是冰凍的湖麵下洶湧的暗流。
冰可每一次離開他的視線範圍執行任務,他都會如此緊張,但這一次,物件是李元昊,那份不安與尖銳的刺痛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
冰可對此渾然不覺,或者說,她選擇將那份潛在的擔憂壓下,轉化為探索與興奮。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而輕快的聲響。
她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熙攘的街市,心情如同這秋日晴空,明朗而高遠。
李元昊啊李元昊,姐姐我來了。
驛館門口,出乎冰可意料的是,李元昊竟已親自負手而立,等候在那裡。
他今日未著昨日那件彰顯威儀的黑熊皮大氅,隻穿了一身剪裁極為合體的玄色暗紋錦緞常服,腰束革帶,腳踏烏皮靴。
少了些厚重的威懾,卻更顯出身形的挺拔彪悍,如一把收入鞘中的寶刀,鋒芒內斂,卻依舊迫人。
秋陽灑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緊抿的唇線。
看到冰可的馬車駛近,他深邃的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隨即大步上前,竟親手為她打起車簾,動作自然流暢,毫無身為一方霸主、太子的矜持與架子。
“張協理,準時赴約,信人也。
”
他聲音低沉,帶著草原風沙磨礪出的獨特質感,但語氣比昨日在碼頭上少了些冰冷,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溫和?“李將軍太客氣了,還親自相迎。
”
冰可笑盈盈地扶著侍女小雪的手下車,手裡提著那個裝得鼓鼓囊囊的小錦籃,“昨日將軍提及西北風物,我心嚮往之,回去便胡亂準備了些小玩意兒,算是……文化交流的小禮物?給將軍和諸位一路護衛的勇士們,略表心意,還望莫要嫌棄簡陋。
”
她語氣輕快自然,彷彿真的是去朋友家做客帶點手信,將那個裝滿“小心意”的籃子遞過去。
李元昊目光落在籃子上,眼中訝異之色更濃。
他身為太子,收到的奇珍異寶不計其數,但這樣一位宋國女官,為他和他的隨從準備“禮物”,且說得如此誠懇自然,實屬平生首見。
他接過籃子,並未檢視,而是直接遞給身後一名同樣身著常服、但眼神銳利如鷹的親衛隊長浪埋,用黨項語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隊長浪埋先是一愣,隨即肅容,雙手接過籃子,又忍不住抬頭深深看了冰可一眼,目光中的警惕淡化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訝與好奇的複雜神色。
他退下後,很快,院落各處隱約傳來低低的、壓抑的騷動和交談聲,顯然那些看似沉默肅立的護衛們,都對這突如其來的、來自敵方至少是潛在敵方陣營女子的“禮物”感到意外,甚至有些無措。
“協理有心了。
”
李元昊側身,做出邀請的手勢,“李某代兄弟們,多謝,請。
”會麵的地方並非驛館正堂,而是繞過影壁,穿過一段迴廊,來到一處相對獨立、環境清幽的小跨院。
院中植有幾株秋菊,正開得燦爛。
花廳門窗敞開,秋日的陽光和暖風毫無阻礙地流入,照亮了廳內簡潔而頗具異域風情的佈置。
一張寬大的胡桌擺在正中,鋪著乾淨的毛氈。
桌上已擺好幾樣菜肴,並非中原流行的精緻盤盞,而是用大陶碗、木盤盛放,透著一股粗獷豪邁的氣息:大塊烤得焦香、油脂滋滋作響的羊排,燉得奶白濃香、熱氣騰騰的羊肉湯,色澤紅亮、切得厚實的炙鹿肉,幾樣清炒的時蔬,以及堆疊如小山的胡餅和一壺顯然剛溫過的馬奶酒。
香氣濃鬱而直接,瞬間盈滿整個花廳。
廳內除了兩名侍立一旁、低眉順目的黨項侍女,並無他人。
但冰可的感知力經過現代社會的鍛鍊以及對危險的本能直覺,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看似平靜的花廳周圍,至少隱藏著七八道沉穩而綿長的呼吸,如同潛伏的豹子,悄無聲息,卻又無處不在。
他們無疑是李元昊最信任、最精銳的親衛。
分賓主落座,胡桌較矮,需跪坐或盤坐,冰可入鄉隨俗,調整了一下坐姿,李元昊見她並無不適,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他親自動手,用一把精緻的銀刀為冰可切下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羊排,放入她麵前的木盤中,又拿起一個陶碗,為她斟了滿滿一碗乳白色的馬奶酒。
“草原粗食,不比汴京佳肴精細,張協理嚐嚐可還合口?”
他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展示自家風物的自豪。
冰可端起那碗馬奶酒,先湊近聞了聞,那股濃鬱的、帶著草原氣息的奶膻味和微微發酵的酸氣撲麵而來,讓她本能地皺了皺小巧的鼻子。
但她冇有猶豫,嘗試著喝了一小口。
那奇特而強烈的口感在口腔中炸開,她努力控製住表情,仔細品味,隨即舒展開眉頭,眼中露出驚喜的光芒:“嗯……好奇特的味道!初入口是濃,有點衝,但細細品,有種很醇厚的奶香和回甘!好酒!”
她又用筷子夾起那塊羊排,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內裡肉質卻鮮嫩多汁,香料的味道滲透進去,卻並未掩蓋羊肉本身的鮮美。
“這羊肉烤得也太棒了!火候絕了,外焦裡嫩,香料也配得恰到好處,一點也不膻!比我在……呃,比我在很多地方吃過的都好吃!”
她誇讚得真心實意,眼睛都滿足地眯了起來,完全是一副享受美食的饕客模樣,毫無矯飾。
李元昊看著她自然率真的反應,臉上那冷硬的線條不知不覺柔和了許多,眼底也泛起了真實的笑意。
“協理喜歡便好,我黨項兒郎,生於馬背,長於氈帳,逐水草而居。
這羊肉和馬奶酒,便是長生天賜予我們的力量源泉,是草原的魂魄。
”“說到草原,說到長生天,”
冰可放下酒碗,雙手托腮,眼神變得悠遠而充滿嚮往,完全沉浸在一種“旅遊博主”分享見聞的狀態:“李將軍,不瞞你說,我對西北之地的風光,真是心馳神往已久,不是透過書本,而是……一種想象,我想象中的西北,絕不是貧瘠荒涼的代名詞。
”她聲音清脆,帶著一種詩意的描繪感:“我想,那裡一定有遼闊無邊的草原吧?春夏時節,綠草如茵,一直延伸到天邊,和湛藍的天空連在一起,風吹過,草浪起伏,像綠色的海洋。
白色的羊群,棕色的馬群,像珍珠和瑪瑙一樣灑在上麵。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光是想想,都覺得心胸都開闊了!”李元昊微微頷首,這景象他再熟悉不過。
“但我覺得,西北的美,絕不止於此。
”
冰可話鋒一轉,語氣更加生動,“我想,那裡一定還有浩瀚壯闊的戈壁灘!對嗎?烈日當空的時候,天地間一片蒼黃,無邊無際,隻有風在呼嘯,捲起細小的沙礫。
人站在那樣的天地間,一定會感覺到自己的渺小,但也會生出一種特彆豪邁、特彆想縱聲長嘯的衝動!那是一種……嗯,洪荒之力!原始的美!”
她用詞新穎“洪荒之力”,但描繪的畫麵感極強。
李元昊眼中驚訝更甚,戈壁的荒涼與壯美,確實如她所言,但能用如此精準而富有感染力的語言描述出來的人,寥寥無幾。
“還有山!”
冰可越說越興奮,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比劃,“是不是有的山特彆奇特?不像我們中原的山這樣鬱鬱蔥蔥,而是……像是被巨人的斧頭劈過,被神明的畫筆塗抹過?陡峭嶙峋,色彩絢爛!紅的像火,黃的像金,黑的像鐵,在清晨的霞光或者傍晚的落日映照下,層層疊疊,光影變幻,肯定美得像仙境,又像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
她腦海中浮現的是現代張掖丹霞地貌的圖片,此刻毫不吝嗇地拿來“安利”。
“油畫?”
李元昊捕捉到這個陌生詞彙。
“啊,就是一種西方……番邦的繪畫技法,色彩特彆濃鬱飽滿。
”
冰可隨口解釋,繼續道:“還有水!是不是有那種像天空之鏡一樣的鹽湖?湖水清澈見底,鹽結晶在岸邊形成潔白的灘塗,天空的雲,遠處的山,完美地倒映在湖麵上,人走在湖邊,就像漫步在雲端……那種空靈純淨的感覺,一定能讓所有的煩惱都沉澱下來。
”
她想起了茶卡鹽湖。
李元昊這一次,是真正地震撼了,冰可描述的這些景象,有些他見過,如戈壁、某些色彩獨特的山巒,有些則超出他的具體認知,如她描述的鹽湖細節,但她描繪出的那種整體意境、那種對西北大地多層次美的感知和理解,遠遠超出了一個深閨女子,甚至超出了一般中原文人的範疇,她的話語裡冇有常見的鄙夷或畏懼,隻有純粹的欣賞、嚮往,甚至……一種深刻的共鳴。
“協理所言……”
李元昊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歎服:“許多景象,李某親眼所見,亦未曾如協理這般,形容得如此貼切,如此……動人心魄,戈壁的蒼茫寂寥與壯闊,賀蘭山的雄渾險峻與秋日斑斕,鹽池的澄澈靜謐……確是我西夏山河之瑰寶。
未曾想,協理竟有如此胸懷,如此慧眼,能洞見這片土地的靈魂。
”
他這話已不僅僅是客套,而是發自內心的讚賞。
嘿嘿,姐可是站在無數旅遊博主、攝影師、紀錄片導演的肩膀上!雖然冇親身去過1030年的西夏,但資訊時代的碎片知識庫瞭解一下?這就叫知識儲備碾壓!不過,西夏的自然風光確實牛,在現代,她去了好多景點,都是5a景區!“將軍過獎啦!我就是喜歡胡思亂想,平時愛看些雜書遊記,自己瞎琢磨的。
”
冰可擺擺手,臉上因興奮和些許酒意泛起淡淡的紅暈,更顯嬌豔:“不過說真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能在那樣廣闊、嚴酷又美麗的天地間生存、繁衍、壯大的民族,骨子裡一定刻著堅韌、勇敢、豪爽和熱情。
就像這羊肉,實實在在,味道鮮明,吃著讓人渾身暖和有勁!就像這馬奶酒,初嘗可能不習慣,但習慣了就會愛上它的醇厚和直接!我覺得,這比那些過分精細、卻失了本味的食物,更能滋養人的精氣神!”
她再次將話題引回食物,並巧妙地將其與民族性格聯絡起來,讚美得真誠而到位。
這番話,不僅李元昊聽在耳中十分受用,連外麵那些隱約能聽到隻言片語的親衛們,緊繃的神情也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甚至有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臉上露出與有榮焉的神色。
被一個宋國女子,尤其是如此美麗聰慧的女子,如此理解和稱讚自己的家鄉與生活方式,這種感覺非常新奇,也極大地滿足了他們的自尊心。
午後陽光偏移了幾分,花廳內的光線更顯柔和。
關於風光、習俗的話題告一段落,氣氛尚算鬆弛。
冰可又嚐了一口鮮嫩的炙鹿肉,心中那個盤桓已久的問題終於忍不住冒了出來,純粹是“曆史粉”見到正主按捺不住的好奇。
她放下筷子,雙手托腮,眼神晶亮地望向李元昊,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一絲現代人特有的直率:“李將軍,聊了這麼多風土人情,我忽然想到個有點冒昧的問題……純屬我個人好奇哈!要是不方便說就算了,你今年多大呀?”
她連“貴庚”都省了,直接用最口語化的方式問道,配上她自然而然前傾的姿勢和好奇的眼神,更像是朋友間的閒聊。
李元昊顯然冇料到她會突然問這個,微微一頓。
尋常宋國官員,即便好奇,也斷不會如此直接地向一位異邦太子詢問年齡。
但她的態度太過坦蕩自然,以至於這份“冒昧”反而顯得天真不拘。
他略一沉吟,並未覺得被冒犯,反而覺得這女子思維跳脫有趣,便直接答道:“李某生於癸亥年,今歲二十有七。
”“二十七!”
冰可眼睛微微睜大,心裡快速算了算,和曆史記載對得上。
她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甚至帶著點“看曆史人物簡曆”的興奮感:“哇,真是年輕有為!而且看起來特彆……嗯,用我們那兒的話說,特彆有型!又酷又帥,還帶著那種草原陽光曬出來的硬朗氣質!”
她比劃了一下,笑容燦爛,完全是現代女孩欣賞帥哥時那種自然流露的讚美。
“有型?酷?”
李元昊捕捉到這兩個陌生又直白的詞,雖不解其精確含義,但結合她的神態和上下文,顯然是在誇讚自己的容貌氣度。
被一個女子如此直率地誇獎外貌,於他而言亦是新鮮體驗。
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隨即很自然地反問:“那張協理芳齡幾何?”“我啊?”
冰可眨眨眼,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帶著點小得意,“我快滿三十啦!”
她故意說得清晰,想看看這位古代梟雄的反應。
果然,李元昊聞言,一直沉靜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訝異。
他目光迅速而仔細地再次掃過冰可的臉龐,從光潔的額頭、明亮的眼眸,到挺翹的鼻尖和紅潤的嘴唇,那肌膚細膩緊緻,神態靈動嬌憨,怎麼看都更像是二八年華的少女。
“二十……有九?”
他難得地流露出一絲不確定,“協理莫不是說笑?李某觀你容貌氣韻,不過雙十年華。
”“哈哈,真的快三十了!冇騙你!”
冰可笑得更開心了,心裡嘀咕:看來現代護膚品和健康理念還是有點用的,加上穿越後冇啥壓力……她擺了擺手,用一副“這很正常”的語氣說道:“可能是我心態比較年輕?而且現在日子過得順心,有……有愛情的滋養嘛,人自然就顯得精神好看些!”
她說到“愛情”時,眼神不自覺地柔軟了一下,閃過一絲甜蜜。
“愛情……滋養?”
李元昊重複著這個詞,品味著其中直白而溫暖的意味,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找出些許歲月痕跡,最終卻隻看到蓬勃的生氣與甜蜜的光彩。
他心下不禁更加稱奇,這女子不僅見識談吐不凡,連保養駐顏也似乎另有秘訣。
他順勢問道:“既如此,協理想必早已婚配?不知何等英傑,能有此福分。
”冰可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無比明媚的笑容,那笑容裡洋溢著毫無保留的幸福和堅定:“婚配嘛……還冇有正式走儀式啦,不過,我已經有心上人了!他就在汴京。
”
她語氣輕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歸屬感:“所以啊,將軍剛纔說的西夏風光再好,我也隻能心嚮往之啦,我的根,我的牽掛,都在這兒呢。
”
她再次明確地,用這種提及“心上人”的甜蜜方式,重申了自己的立場。
李元昊看著她眼中那純粹而幸福的光芒,心中那份之前升起的“遺憾”感,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原來不僅是名花有主,更是情深意篤。
他不再多問,隻是舉碗示意,將話題帶開,但那深邃的眼底,思緒卻越發覆雜起來。
如此奇異而鮮明的女子,竟已心有所屬,且年華較自己還長上些許,卻擁有著少女般的容貌與朝氣……這一切,都讓她在他心中的形象更加神秘難測,也更具吸引力。
話題如同被風吹動的河流,自然而順暢地從壯麗風光轉向了鮮活的人文。
冰可的好奇心如同永不枯竭的泉水,她眨著明亮的眼睛,問題一個接一個:“李將軍,你們黨項人平時除了放牧打仗,還有什麼好玩的?我猜一定有很激烈的賽馬大會吧?是不是還有摔跤?那種純粹力量的較量,看著一定特彆過癮!”李元昊眼中泛起笑意,難得有興致詳細描述:“確有,每逢盛會,各部落的好手齊聚,賽馬場上鞭影呼嘯,駿馬如龍,摔跤場上,力士角力,吼聲震天,勝者可得美酒、駿馬,乃至部落的尊敬。
”“哇!光聽著就覺得熱血沸騰!”
冰可捧場地驚歎,又問,“那你們的衣服,上麵的花紋好漂亮,有什麼特彆的說法嗎?我瞧見有的像雲朵,有的像藤蔓,還有動物圖案。
”“那是自然崇拜與祖先信仰的寄托。
”
李元昊解釋道,“雲紋祈願雨水豐沛,草蔓紋象征家族綿延,鷹狼之形,則是勇武的象征。
”
他發現自己竟然很樂意與她分享這些,她的傾聽專注而真誠,提問的角度也充滿趣味,毫無冒犯之感。
“還有還有,你們過節的時候,是不是會圍著篝火跳舞唱歌?通宵達旦?那種氣氛,一定特彆自由歡快,讓人忘記了所有煩惱吧?”
冰可想象著那場景,臉上露出嚮往的笑容。
李元昊點頭,甚至簡短地哼了一小段蒼涼悠遠的黨項調子,雖然不成詞,但那獨特的旋律已讓冰可聽得入神。
他還講了一個關於草原狼與牧羊犬的古老傳說,寓意著忠誠與智慧。
冰可聽得津津有味,適時發出驚歎或會意的笑聲,有時還會追問細節,氣氛融洽熱烈,絲毫看不出這是兩個分屬不同、且關係微妙政權之間的一次會麵。
倒像是一個充滿好奇心的現代女孩,在聽一位見多識廣的異族長者講述遙遠故鄉的故事,真誠的交流超越了政治立場的隔閡。
酒至半酣,氣氛正好,冰可覺得時機成熟了,她眼珠一轉,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神秘、頑皮和躍躍欲試的表情,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說:“李將軍,我有個特彆、特彆不尋常的請求……說出來可能有點嚇人,但絕對冇有惡意,純粹是我個人的一點……呃,收集癖好?不知將軍敢不敢……配合一下?”她這故作神秘又帶著挑釁“敢不敢”的語氣,果然勾起了李元昊強烈的興趣。
他眉峰微挑,銳利的目光審視著她:“哦?張協理但說無妨,李某征戰沙場,什麼陣仗冇見過,倒想聽聽是何等‘嚇人’的請求。
”激將法啟動!成敗在此一舉!冰可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做什麼重大決定似的,從隨身錦囊的最裡層,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用絲綢帕子包裹著的長方體物件,她輕輕掀開絲綢,那光滑如鏡、漆黑深邃的智慧手機螢幕,在古雅的花廳中,驟然顯現出一種格格不入的、近乎詭異的未來科技感。
李元昊的目光瞬間被吸引,瞳孔急劇收縮,他身後的兩名侍女雖然低著頭,但眼角的餘光瞥見那發光的“黑鐵塊”,也忍不住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廳外那些隱藏的親衛,呼吸似乎也滯澀了一瞬。
冰可冇有立刻動作,而是先按亮了屏慕幕,隨著她手指滑動,螢幕驟然亮起,顯出一張高清的照片,那是她某日拉著林溪在院中桂花樹下,用手機前置攝像頭拍的合影,照片裡,她笑得眉眼彎彎,頭靠在林溪肩頭,林溪雖冇什麼表情,但眼神柔和,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光斑,畫麵清晰、色彩真實,人物的髮絲、衣物的紋理都纖毫畢現,如同將一瞬間的現實完美拓印了下來。
這超越時代認知的影象呈現方式,讓李元昊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右手幾不可察地移向了腰間,雖然他今日未佩刀。
那兩名侍女更是低呼一聲,後退了半步,廳外的氣息也驟然變得淩厲起來,冰可甚至能聽到極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那是刀劍出鞘半寸的聲音。
“將軍彆緊張!千萬彆誤會!”
冰可連忙解釋,臉上卻帶著惡作劇得逞般的狡黠笑容,將螢幕轉向李元昊,指著照片裡的自己,“你看,這裡麵是我,這個呢,是我……家人。
”
她略過了林溪的身份,“這個東西,叫做‘留影神匣’,是我家鄉……海外極西之地,一些精通奇技淫巧的方士鼓搗出來的玩意兒它冇什麼彆的用處,就是能把人的模樣,瞬間‘吸’進去,儲存在這水晶片後麵,想看的時候就能調出來看,比畫師畫像快得多,也像得多!就像……把人的影子暫時封印在裡麵一樣。
”她儘量用古人能理解的詞彙解釋,但“吸進去”、“封印影子”這種說法,配上那清晰無比的影象,反而更添神秘和驚悚。
李元昊死死盯著那發光的螢幕,盯著裡麵那個栩栩如生、與眼前女子一模一樣的影像,還有她身邊那個麵容冷峻、眼神卻透著柔和的男子,饒是他心誌堅如鐵石,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氣從脊背升起。
這絕非筆墨丹青所能達到的效果!甚至超出了他所知的任何幻術、障眼法!此物之神異,已近於“法寶”或“妖器”。
但看著冰可那坦蕩的、甚至帶著點頑皮和期待的眼神,那眼神清澈見底,毫無惡意或施法的陰森,反而像是一個孩子在炫耀自己最得意的玩具。
危險與誘惑,警惕與好奇,在他心中激烈交戰。
他李元昊,自詡英雄,將來要開疆拓土、稱帝建製,豈能被一個女子手中的“奇物”嚇退?若連這點未知都不敢麵對,何以懾服萬軍,睥睨天下?片刻的死寂後,李元昊忽然仰頭,發出一陣低沉而豪邁的笑聲,驅散了廳內凝滯的氣氛:“哈哈哈!好一個‘留影神匣’!果然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張協理家鄉,真是藏龍臥虎。
”
他笑聲一收,目光灼灼地看向冰可,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斷與好奇,“既然協理有此雅興,李某便捨命陪君子!隻是不知,該如何配合這‘神匣’施為?”yes!激將法成功!不愧是梟雄,膽氣就是足!這心理素質杠杠的!冰可心中狂喜,麵上努力保持鎮定,甚至帶著點“專家”指導的架勢:“很簡單!將軍就像現在這樣坐著,看著我這個方向,儘量自然些就好。
可以笑一笑,或者保持您平時最有威嚴、最帥……呃,最有氣度的樣子也行!我數一二三,這匣子會亮一下光,還會有點輕微的響聲,將軍不必在意,保持不動就好。
”她調整了一下位置,選取了一個能將李元昊、他身後的部分窗欞和秋菊納入畫麵的角度。
李元昊依言端坐,腰背挺直如鬆,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他冇有刻意微笑,麵容沉靜,但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眸直視著鏡頭,冰可的方向,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睥睨自信、深不可測的王者氣度,比任何笑容都更具衝擊力。
“好,就這樣,非常好!一、二、三!”
冰可穩住有些激動而微顫的手,按下了快門。
輕微的“哢嚓”聲,機械結構無法完全靜音和一道瞬間亮起、又迅速熄滅的白色閃光,她開了補光燈在花廳中響起、亮起。
李元昊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但他身形穩如磐石,連眼神都未曾飄忽,廳外的氣息再次微微一緊。
冰可迫不及待地將剛拍好的照片調出來,轉身湊到李元昊麵前:“將軍快看!”螢幕上,李元昊身著玄服,端坐於胡桌之後,背景是古樸的木窗和窗外探入的幾枝秋菊。
光線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他硬朗的麵部輪廓和挺拔的身姿,影象清晰得連他錦袍上的暗紋、眼中那銳利如鷹隼又帶著幾分探究的神色,都分毫畢現。
那不僅是一張影像,更像是一瞬間的靈魂拓片,將他此刻的氣質與威嚴,永恒地凝固在了這方寸之間的“水晶”之後。
李元昊的目光凝固在螢幕上,久久不語。
最初的震撼過後,一種更為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
這“神匣”的能力,堪稱逆天。
若用於軍事偵查、傳遞密信……其價值不可估量。
但此刻,更直接衝擊他的,是這種被“完美複刻”的奇異感受,以及冰可竟然真的掌握瞭如此不可思議的“奇技”。
她究竟是什麼人?“此物……果然奪天地之造化。
”
他最終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目光從螢幕移向冰可,那審視與探究已深不見底,“張協理,真乃奇女子也,你的家鄉,令李某……心馳神往。
”搞定!和李元昊的合影t!高清無修原圖!這要是能帶回現代,絕對是震驚史學界的文物!價值連城!不過……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更複雜了,不管了,反正照片到手!“嘿嘿,雕蟲小技,讓將軍見笑了,就是個玩物罷了。
”
冰可寶貝地把手機收好,藏回錦囊,心裡樂開了花,但麵上還是保持著一派天真無邪。
經過這個極具衝擊力的插曲,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李元昊對她,除了之前的欣賞與好奇,更增添了一層深沉的忌憚與……更強烈的、想要掌控或擁有的**,如此秘密,如此能力,若能為己所用……他沉默片刻,親自為她重新斟滿馬奶酒,忽然開口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直接:“張協理既然對我西夏山河風物如此欣賞,言語間又如此投契,何不親臨其境,一睹為快?紙上得來終覺淺。
李某不才,願為協理嚮導,帶你縱馬草原,遠眺戈壁,登臨賀蘭,暢飲最烈的酒,結識最真的朋友。
我西夏,或許不及汴京樓台繁華,市井精巧,但那份天地遼闊、人心赤誠的快意,想必不會讓協理失望。
”
這話已不僅僅是客套的邀請,而是帶著明顯的招攬、許諾,甚至隱含著一種“共享江山”般的意味。
冰可心中警鈴微作,但麵上不顯,她放下酒碗,臉上露出溫柔而堅定的笑容,那笑容因真誠而格外動人:“將軍的盛情邀請,如此誠摯,我……真的非常感動,也心嚮往之。
西北的壯美,我已從將軍的描述中窺見一斑,恨不得立刻飛過去看看。
”
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柔軟而專注,彷彿透過花廳的窗戶,望向了汴京城的某個方向:“但是,將軍,這世間有些風景,再美,也美不過心中所念;有些地方,再廣闊,也大不過一個‘家’字。
我心有所屬,情有獨鐘。
我的根,我所有的牽掛和安心,都繫於汴京一人之身。
他在哪裡,哪裡便是我的天地,遠遊雖好,可以開闊眼界,但若離他太遠太久,再好的風景,於我而言也隻是蒼白的畫卷,失了顏色,我……捨不得。
”
這番話說得直白而深情,既是婉拒,也是毫無轉圜餘地的表態。
李元昊看著她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沉浸在愛戀中的光芒與堅定,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種名為“遺憾”的情緒,很淡,卻真實存在。
如此奇女子,玲瓏剔透,見識超卓,膽識過人,卻又如此重情重義,不為外物所惑。
得妻如此,夫複何求?可惜,她心中早已有了人,這份認知,讓他心中的征服欲與遺憾交織,反而讓她的形象更加鮮明奪目。
他冇有強求,隻是點了點頭,那一瞬間,他身上淩厲的氣勢似乎收斂了許多。
他舉起酒碗,沉聲道:“既如此,李某祝願協理與心中所愛,白首同心,永結歡好,你的選擇,李某尊重。
”
他頓了頓,語氣再次變得鏗鏘有力,帶著一種近乎誓言的分量:“不過,我西夏的大門,永遠為張冰可你敞開,今日之言,天地可鑒,若有一日,你想來看看這片土地,或是……有其他任何需要,隻需一言相托,縱使千裡萬裡,李某必親率最精銳的白鷹騎,為你掃清前路,護你周全往返,這是我李元昊,對你的承諾。
”這不是一個太子對另一個國家女官的客套,而是一個驕傲的強者,對一個他真心欽佩且渴望擁有的女子,做出的最高規格的保證,廳外,隱約傳來幾聲壓抑的、表示讚同與肅然的低哼。
冰可心中震動,她能從李元昊的眼神和語氣中感受到這份承諾的沉重與真實,她收斂了笑容,鄭重地雙手捧碗,與他的碗輕輕一碰:“將軍厚意,我銘記於心,感激不儘!也祝願將軍,前程似錦,宏圖大展,更願……兩地蒼生,無論黨項還是漢家,都能少些刀兵,多些安寧,各自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居樂業,和睦往來。
”
她最後的祝願,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傳了出去,她冇有說“和平”,但“少些刀兵”、“安居樂業”、“和睦往來”的期望,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
李元昊深深看了她一眼,將碗中酒一飲而儘,冇有接話,但那眼神表明,他聽進去了。
午宴在這既和諧又暗流潛藏的氣氛中接近尾聲。
冰可起身告辭時,李元昊不僅親自相送,隨著他一個手勢,廳外廊下、院中陰影裡,七八名一直隱匿身形的精銳親衛,如同從空氣中浮現般,齊刷刷現身。
他們個個身材魁梧,眼神精悍,穿著便於行動的皮甲或勁裝,在李元昊的示意下,他們在隊長帶領下,麵向冰可,右手撫胸,整齊地行了一個標準的黨項武士禮,動作乾脆利落,帶著軍人的肅穆。
他們的眼神中,早已冇有了最初的警惕與敵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對那份意外禮物的感激,有對她平等尊重態度的好感,有對她膽識與言辭的欽佩,更有對她能讓他們太子如此鄭重對待的好奇與尊重。
冰可也微笑著,對他們欠身還了一禮,態度自然大方。
李元昊一直將她送到驛館大門外,看著她登上馬車,在她即將放下車簾時,他忽然上前一步,低沉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張冰可,記住我的話,西夏,隨時歡迎你。
”
這一次,他叫的是她的全名,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期待。
“記住了,李元昊將軍,後會有期。
”
冰可在車上揮手,笑容依舊明媚如初陽,隨即馬車緩緩啟動。
馬車駛離,李元昊仍立在驛館門口的高階上,玄色的身影在秋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久久未動。
他目光深邃,望著馬車消失的街角,不知在想什麼。
他身邊那位親衛隊長浪埋,終於忍不住,用黨項語低聲感慨道:“太子,這位張姑娘……真是像雪山上的海東青,美麗又難以捕捉。
若是能……”
他未儘之意,周圍幾個心腹親衛都明白,眼中也流露出讚同的神色。
冰可今日的表現,從平等相待贈禮,到對西夏風光的深刻理解與讚美,再到那神奇的“留影”之舉,最後是坦蕩拒婚卻又不失敬意,處處都讓他們感到前所未有的被尊重與被理解,這使得他們對這位宋國女子的好感達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高度。
李元昊收回目光,眼中銳利與欣賞交織,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又帶著一絲勢在必得的銳光:“此女,確如珍寶,光華內蘊,見之忘俗。
可惜,名花有主,且心誌甚堅。
”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屬於野心家的弧度,“不過,世事難料,來日方長,如此奇女子,當配真正能征服四海、駕馭八方的英雄,汴京……困不住她太久。
”而對麵閣樓上的林溪,直到看見冰可的馬車安全駛入主街,消失在視線儘頭,他那幾乎要崩斷的神經,才緩緩地、一絲絲地鬆懈下來。
緊握著“夜鴉”和“鎖喉絲”的手,早已被汗水浸得冰涼粘膩。
他後背的衣衫,也早已被冷汗濕透。
冰可與李元昊交談的大部分內容他聽不清,但那突然亮起的詭異白光、李元昊及其親衛瞬間繃緊的反應、以及最後李元昊親自送出門、親衛行禮的場麵,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整個過程看似平靜,甚至“和諧”,但他能感覺到那種平靜水麵下洶湧的暗流,尤其是李元昊最後看冰可那深深的一眼,讓他心中警鈴長鳴。
可兒安全回來了,但這並未消除他心中的憂慮,反而讓那份不安像藤蔓一樣纏繞得更緊,李元昊對可兒的興趣,顯然有增無減。
禮部衙門,冰可剛下馬車,還冇走進值房,就被早已等候在廊下的“趙助理”快步迎上,堵在了門口。
趙禎今日似乎格外焦慮,平日裡溫潤平和的眉眼間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與急切,他一見冰可,甚至顧不上禮部還有其他官員在場,上前兩步,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緊繃和一絲……後怕的顫音:“冰可姐!你……你可算回來了!你怎能如此……如此輕率!那李元昊是何等兇殘暴戾之徒!他在西北邊境,屠我城池,戮我軍民,手上沾滿了我大宋兒郎的鮮血!你與他單獨會麵,無異於羊入虎口!萬一他起了歹意,或是言語衝撞,甚至……你讓我……讓所有關心你的人,如何自處?”
他情急之下,差點說出“讓我如何是好”,硬生生改了口,但那份焦灼與關切,幾乎要溢位來。
旁邊路過的禮部小吏們,雖然聽不清具體說什麼,但見他們隻知道這是宮中有些體麵的書吏如此失態地攔住冰可姑娘,也都暗自驚訝,遠遠繞開。
冰可看著眼前這位總是溫文爾雅、彷彿萬事不縈於心的趙助理,此刻急得臉色都有些發白,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汗珠,心中既感動又有些無奈。
她左右看看,拉著趙禎的袖子,將他帶到旁邊一處相對僻靜的迴廊轉角,這才壓低聲音,用安撫的語氣說道:“趙助理,趙助理,你先彆急嘛!你看,我這不是全須全尾、一根頭髮都冇少地回來了嗎?彆那麼緊張,深呼吸!”她甚至還做了個誇張的深呼吸動作,試圖緩和氣氛,然後才認真解釋道:“李元昊那個人,氣勢是挺嚇人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這個我承認,不過今天嘛,真的就是吃飯聊天,他倒是冇為難我,還挺……客氣的,主要是聊了聊他們黨項那邊的風光啊,風俗啊,羊肉確實挺好吃,馬奶酒我也嚐了,味道很特彆!我還給他們帶了點小禮物,他手下那些護衛好像還挺高興的。
”
她儘量將過程描述得輕鬆平常。
“客氣?聊天?”
趙禎簡直要氣結,又怕聲音太大引來旁人,隻能極力壓低,語氣卻更加急促,“冰可!你太天真了!那是李元昊!豺狼之輩,最擅偽裝!他與你聊風土人情,焉知不是在套你的話,探你的底細?或是……或是另有圖謀!你可知與虎狼談笑,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他想說“美色當前,焉知他不是動了邪念”,但這話太過直白露骨,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隻能將擔憂化作對李元昊人品的猛烈抨擊。
冰可看著他急得眼圈都有些發紅,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心中微軟。
她知道“趙助理”是真心關心她,雖然這份關心可能有點過度保護,但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有人如此在意自己的安危,終究是暖心的。
她歎了口氣,語氣變得更加柔和,甚至帶上了一點哄勸的意味:“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是擔心我,我也知道李元昊不是簡單人物,立場和我們不同,是敵人。
但是趙助理,你想想,有時候越是敵人,越需要瞭解不是嗎?閉目塞聽,一味喊打喊殺,或者避而不見,並不能解決問題呀。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彷彿在思索一個很深奧的問題:“今天這頓飯,雖然改變不了什麼大局,但我感覺,至少……至少讓他和他手下的人看到,我們宋人不是他們想象中那麼……嗯,那麼高高在上或者軟弱可欺?我也看到了他們不隻是凶悍的戰士,也有自己的文化和驕傲。
多一點這樣的接觸,哪怕不能成為朋友,是不是也能少一點誤解,少一點不必要的流血呢?我知道這可能很理想化,但……試試總冇壞處吧?”
她用一種充滿理想主義、甚至帶著點少女般天真憧憬的語氣說道,眼神清澈,彷彿真的相信“接觸”與“理解”能化解千年的恩怨。
趙禎看著她這副模樣,胸口堵著的那團悶氣,忽然就泄了大半,隻剩下深深的無力感與一種尖銳的疼惜。
他想搖晃她的肩膀,告訴她政治鬥爭的殘酷遠非一頓飯、幾句閒談所能改變,想告訴她李元昊的野心如同燎原之火,絕不會因為對某個女子的欣賞而熄滅,想告訴她,她這樣純粹明亮的心思,在這汙濁的權謀場中,如同珍貴的琉璃,最容易受到傷害……但所有的話語,在她那雙清澈見底、充滿善意與希望的眼眸注視下,都顯得如此蒼白而殘酷。
他怎能忍心親手打碎她眼中的星光?他又有什麼資格,以“趙助理”的身份,去強硬地乾涉她的想法和行為?最終,千言萬語隻化作一聲沉重得彷彿承載了無數心事的歎息,他伸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又在中途生生止住,隻是深深地看著她,語氣放緩,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無論如何……冰可,日後定要加倍小心,莫要再輕易涉險,李元昊……此人深沉似海,狠辣如狼,絕非可以常理度之的尋常對手,你的安危,重於一切,切莫……切莫再讓我……們如此擔憂了。
”冰可看著他眼中那份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擔憂與後怕,心中暖意更甚,乖乖點頭:“知道啦,趙助理最好了,總是這麼關心我,我以後一定更小心,不隨便答應這種私下邀約了,好不好?這次是特殊情況嘛!”
她像哄小孩一樣保證著,心裡卻想:唉,趙助理真是個體貼入微的好‘男閨蜜’,就是操心太多了,不過被人惦記的感覺,還不錯,她全然不知,這份沉重的“關心”之下,翻滾著怎樣熾熱而痛苦的情感浪潮。
冰可安全迴歸,與李元昊這場充滿意外與衝擊的午宴,竟以這種表麵“和諧”、實則暗藏無數心思與波瀾的方式落下帷幕。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通過各種隱秘或公開的渠道,迅速在汴京的特定圈層中傳開。
冰可身上“神秘”、“膽大”、“善於溝通”、“擁有奇物”、“能令李元昊另眼相看”的標簽,被塗抹得愈發濃重而耀眼。
然而,水麵之下的暗流卻因此更加洶湧澎湃,李元昊眼中那誌在必得的光芒並未熄滅,反而因冰可的拒絕和神秘感燃燒得更加熾烈,趙禎心底那份愛戀與因無法掌控局麵而產生的焦慮不安,如同不斷加壓的火山,林溪那如影隨形、深入骨髓的擔憂與守護欲,也因此次會麵而繃緊到了極限。
看似平靜的汴京,實則已處於風暴凝聚的中心。
而明日,那場彙聚三方使臣、彰顯國威的盛大夜宴,將成為所有矛盾與情感交織爆發的舞台,午宴的和風,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絲短暫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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