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夜失手八月二十七,酉時剛過,暮色四合。
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在汴京城的幾個關鍵區域悄然鋪開。
城西金水河上遊蘆葦蕩、城東五裡坡亂葬崗外圍小徑、北郊廢磚窯附近的岔路口,三處預定“誘捕”區域,早已佈下天羅地網。
由女捕快和健婦裝扮成的“獨行少女”,在指定的路線上若隱若現。
開封府的差役、五城兵馬司的軍士、皇城司的暗探,或偽裝成更夫、樵夫、夜歸的農人,或潛藏在樹叢、土坡、破屋之後,屏息凝神,隻等獵物現身。
大理寺內,臨時設立了指揮中樞。
周正言、李諮、王博文坐鎮,冰可也被請來,以便隨時提供專業意見。
趙禎則以“趙助理”身份旁聽,麵色沉靜,但指尖不時輕叩椅背的動作,泄露了他內心的緊繃。
林溪作為皇城司行動負責人之一,本應在城外埋伏,卻因楊懷敏“另有要務”的含糊指令,被留在了寺內“協防”,實則是某種變相的牽製。
他站在陰影裡,麵具後的眼睛緊盯著沙盤上代表各伏擊點的小旗,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坐在趙禎斜對麵的冰可。
冰可正全神貫注地看著各方傳回的訊息,眉頭微蹙。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戌時、亥時……預期的作案高峰時間一點點過去,三處伏擊點回報:一切正常,未見可疑人物接近“誘餌”。
議室內的氣氛漸漸焦灼。
“莫非凶手察覺了?”王博文撚著鬍鬚,憂心忡忡。
“或是我們推斷的日期有誤?”李諮看向冰可。
冰可搖頭,語氣肯定:“四天週期是穩定的心理和行為模式,除非有極強的外力乾擾,否則他很難打破。
可能是我們佈防的範圍和方式,讓他感覺到了‘異常’。
”她頓了頓,解釋道,“連環殺手往往對危險有野獸般的直覺,尤其是這種帶有反社會人格的,他們享受的是掌控和獵殺的過程,一旦環境讓他感到不安,他可能會選擇暫時蟄伏,或者……改變目標、地點、方式。
”就在這時,戌時末,城東伏擊點傳來緊急訊號:發現一個形跡可疑的青壯年男子在誘餌附近徘徊,但始終保持在數十步外觀察,未曾靠近。
暗哨試圖包抄時,那人似乎有所警覺,迅速消失在通往汴河碼頭的複雜巷弄中,追捕未果。
經辨認,其衣著並非深藍色,且身形與之前推斷略有出入。
幾乎是同時,北郊伏擊點也報,有夜鳥驚飛,發現遠處似有人影晃動,但趕過去已不見蹤跡。
“打草驚蛇了。
”冰可心中一沉。
凶手的謹慎和狡猾超出了預期。
子時將至(晚11點),就在眾人以為今夜可能無功而返,凶手或因察覺而放棄時,一個驚天噩耗從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城南,靠近新曹門外的護城河偏僻河段,發現一具年輕女屍!死亡時間推測在戌時到亥時之間,受害者年齡、體型特征與前三人吻合,麵部遭利刃反覆切割毀損,頸部有扼痕,有性侵跡象。
死亡地點,完全不在預先判斷的三個方向中的任何一個!指揮中樞內一片死寂。
失敗感如同冰冷的河水,淹冇了每一個人。
精心佈置的陷阱,被凶手輕易繞開。
他彷彿一個幽靈,在汴京城的陰影裡自由穿梭,甚至帶著嘲弄的意味,在官府全力戒備的夜晚,於另一處“安全”地帶,完成了又一次殺戮。
冰可臉色發白,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和深深的挫敗感。
“我們被耍了。
”她咬牙道,“凶手不僅反偵察能力強,而且可能……有獲取資訊的渠道。
”她看向在座眾人,目光銳利,“他知道我們在哪裡布控,甚至可能知道我們大致的手法。
所以,他選擇了完全相反的方向,而且時間掐得極準,在我們注意力最集中在預設伏擊點時動手。
”“內鬼?”周正言駭然。
“不一定是有意傳遞訊息的內鬼。
”冰可冷靜分析,“也可能是無意中泄露,比如,大規模的人員調動,不同衙門之間的協調,雖然儘量隱蔽,但在某些層麵,或許仍有跡可循。
又或者,凶手本身就具備一定的‘資訊優勢’。
”她再次強調了之前的推斷:“出身不低,接觸麵廣,甚至可能在某些衙門有眼線或熟人。
”這指向性更加明確,也更加令人不安。
趙禎的臉色陰沉如水,天子腳下,連環凶案未破,反而在嚴陣以待之下添了新魂,這無異於狠狠扇了朝廷一記耳光,更是對他權威的**挑釁。
他看了一眼楊懷敏。
皇城司公事立刻躬身,低聲道:“臣已加派人手,徹查近日各相關衙門人員動向及接觸史。
”林溪麵具下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不僅是因行動失敗,更因一種無力感,他無法保護汴京女子免遭毒手,也無法阻止冰可捲入越來越危險的漩渦。
而官家那陰沉的目光,讓他感到一種山雨欲來的壓力。
初步驗屍報告很快送來:第四名受害者,年約十七,身長五尺一寸,瘦弱。
隨身物品中有一方繡著歪歪扭扭蘭花的手帕,與王蓮兒那方小鴨手帕的稚拙繡工如出一轍,很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此外,在她緊握的左手掌心,發現了一小片非常罕見的、質地極佳的淡紫色雲紋錦緞碎片,邊緣有金線織就的細微滾邊。
這絕非尋常百姓甚至普通富戶能用得起的東西。
“雲紋錦,金線滾邊……”李諮拿起那塊小小的碎片,對著燈光細看,臉色凝重,“此乃江寧府今年新上的貢錦之一,除宮中用度外,官家曾特賜少數有功重臣。
流落民間的……極少。
”貢錦!這條線索,瞬間將嫌疑人的範圍,縮到了一個極其狹窄且敏感的圈子,能夠接觸到禦賜江寧雲紋錦的朝廷高官或其近親!冰可的心跳加快,果然!凶手果然有非同一般的背景,她看向趙禎:“趙助理,這個……貢錦的賞賜名單,能查到嗎?”趙禎眼中寒光一閃,緩緩道:“此事,會設法查清。
”他冇有說“我”,而是用了模糊的“會設法”,但在場知情者都明白,官家這是要動用內廷乃至皇城司的力量了。
此案的性質,已悄然從刑案向政治層麵滑落。
第一次聯合抓捕行動,以失敗和又一條生命的消逝告終。
沉重的挫敗感籠罩著大理寺。
但冰可製作的黏土頭顱和畫像再次發揮了作用,次日(八月二十八),第四名受害者的家人,一對在城南開小茶鋪的夫婦,哭喊著前來認屍,確認是他們的女兒,小名蘭兒。
同樣乖巧,同樣在夜晚出門,說是去給生病的外婆送新做的糕餅,後失蹤。
四朵尚未完全綻放的花,凋零在汴京的秋夜裡。
凶手的殘忍與囂張,激起了朝野上下更大的憤怒與恐慌。
下一次可能的作案日,是九月初二。
就在官府上下為九月初二嚴陣以待、氣氛肅殺之際,誰也冇有注意到,一雙隱藏在暗處的、美麗卻瘋狂的眼睛,已經悄然更換了獵殺的目標。
大理寺外,對麵酒樓二樓的雅間,窗戶開著一線。
一個身著月白文士衫的年輕男子,憑窗而立,手中把玩著一隻細膩的白瓷酒杯。
他身姿修長,肩背挺直,一頭烏髮用簡單的玉簪束起,幾縷髮絲垂落頰邊,更添幾分飄逸,從側麵看,他的輪廓精緻得無可挑剔,麵板是久不見日光的蒼白,鼻梁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唇角天然微微上翹,即便不笑,也自帶三分溫柔繾綣的意味。
尤其是一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長而密,眸子是淺淺的琥珀色,看人時彷彿含著一汪秋水,純淨又深情。
任何人見到他,第一印象絕對是“翩翩濁世佳公子”、“溫潤如玉美少年”,絕不會將他與血腥、暴力、變態這些詞彙聯絡起來。
他叫柳慕雲,父親是當今官家頗為倚重、掌財政大權的三司使柳植。
柳植官聲尚可,但私德有虧,寵妾滅妻,將出身書香門第的正妻,柳慕雲生母,冷落折磨至鬱鬱而終。
柳慕雲自幼在父親的漠視與妾室庶子的欺淩中長大,目睹母親日漸枯萎,那份對“美好”的執念與因自身“軟弱”美貌,他痛恨自己這張酷似母親、缺乏陽剛氣的臉,而產生的憎惡,扭曲地交織在一起,最終孕育出了黑暗的果實。
他殺害那些年輕、瘦弱、看似美好的女子,是在毀滅自己無法擁有又極度嫉恨的“純潔”與“柔弱”,也是在報複所有讓他聯想到母親悲劇的女性。
那統一的深藍色布料,是他院中一個不受寵、總是穿著舊藍衫的粗使丫鬟的衣物,他每次作案前會刻意蹭上或攜帶一些纖維,帶著一種隱秘的嘲弄。
而那片淡紫色雲紋錦,則是他故意留在第四名受害者手中的,來自他父親不久前得賜的貢錦。
他想看看,官府能不能查到這裡,查到了,又敢不敢動?這種將高高在上的權貴、甚至皇權牽連進來的遊戲,讓他感到病態的興奮。
八月二十七那晚,他原本確實想去城東“逛逛”,但臨近時,一種本能的警覺讓他停下了腳步。
那些“樵夫”、“農人”的姿態太過刻意,暗處的視線也多了。
他立刻明白,官府張網以待。
這非但冇有讓他害怕,反而激起更強的挑戰欲。
他熟稔地繞開耳目,來到完全相反的城南,完成了又一次“完美”的獵殺。
看著官府次日如臨大敵、氣氛凝重的樣子,他躲在房間裡,笑得渾身顫抖,內心充滿了掌控一切的快感。
然而,這種快感很快被一種新的、更強烈的情緒取代,他在大理寺外,看到了那個叫冰可的女子。
那日(八月二十八下午),冰可因需覈對一些細節,再次來到大理寺。
柳慕雲鬼使神差地又在老位置觀望。
當冰可的身影出現在寺門口時,他彷彿被一道閃電擊中,呼吸瞬間停滯。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
美,是毋庸置疑的,但那美並非尋常閨秀的柔婉或豔麗,而是一種充滿生機、自信飛揚的美。
她行走間步履輕快,眼神明亮清澈,與人交談時神態自然生動,時而蹙眉思索,時而展顏一笑,那笑容彷彿能驅散所有陰霾。
更重要的是,他聽說了,就是她,用神乎其技的手段,“複活”了那些死者的麵容,也是她,主導了前夜的抓捕計劃。
聰慧、大膽、神秘、美麗……這些特質組合在一起,對柳慕雲產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他之前殺害的那些女子,在他眼中不過是蒼白脆弱的替代品,是用於發泄和完成儀式的道具。
但冰可不同,她是如此鮮活,如此強大,如此……特彆。
他內心那股毀滅的**,奇異地轉化成了另一種極端的佔有慾。
殺了她?不,那太可惜了,這樣的女子,應該屬於我,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他要得到她,讓她臣服在自己腳下,讓她用那份聰慧隻為自己所用,讓她那張絕美的臉上隻對自己露出笑容。
這比單純的殺戮,更能滿足他扭曲的掌控欲和虛榮心。
於是,九月初二,這個原本被標註為下一個殺戮日的夜晚,異常平靜地過去了。
汴京城戒備森嚴,各衙門嚴陣以待,但直到天亮,也未發現新的受害者。
官府內部稍稍鬆了口氣,認為可能是加大排查和巡邏力度起到了震懾作用,或者凶手因上次得手後需要更長時間“消化”和準備。
隻有柳慕雲自己知道,他冇有動手,是因為有了新的、更令他興奮的“獵物”。
他像一隻耐心極好的蜘蛛,開始編織一張新的網,目標是冰可。
九月初三,秋高氣爽冰可接到錦繡坊派人傳來的口信,說是林溪之前在此為她定製的幾套秋裝已做好,請她過去試穿,若有不合身之處,繡娘當場修改。
林溪確實為她定了衣服,用的還是上好的羅錦,她覺得太貴了,他說“我的娘子,要穿最好的”。
冰可當時心裡甜滋滋的,也就由著他。
冇想到衣服這麼快基本上就做好了。
下午,冰可帶著小雪,乘著林溪安排的外表普通內裡舒適馬車,來到了位於禦街附近的錦繡坊。
這裡是汴京頂級成衣鋪之一,專為達官顯貴、富商巨賈服務,門麵氣派,內飾雅緻,空氣中漂浮著上好絲綢和熏香的淡淡氣息。
掌櫃還是上次那箇中年男人,對冰可十分客氣,直接將她引入二樓一間專供貴客試衣的寬敞雅間。
雅間用屏風隔出試衣區域,桌上備著香茶點心。
五套衣裙一一展開,用料、做工、款式皆屬上乘,既有符合宋人審美的雅緻襦裙,也有冰可根據現代審美稍作提議、融合了簡便與美觀的改良款式。
冰可看得歡喜,興致勃勃地開始試穿。
就在她試到第三套,一套海棠紅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時,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隨後推開。
進來的不是繡娘,而是一位被兩個穿著體麵、神態恭敬的侍女簇擁著的年輕婦人。
那婦人約二十出頭,身著緋紅色緙絲宮裝,頭戴珠翠,容貌端莊秀麗,隻是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驕矜與淡淡的鬱色。
她目光掃過室內,最後落在正在整理裙襬的冰可身上,上下打量,眼神銳利如刀。
冰可一愣,看著這不速之客,感受到對方不善的目光,心裡有點莫名其妙,這誰啊?走錯房間了?掌櫃的跟在後麵,一臉惶恐,連忙介紹:“冰可姑娘,這位是……是郭夫人。
郭夫人,這位是冰可姑娘。
”“郭夫人?”冰可點點頭,算是打招呼,語氣隨意,“你好,請問有事嗎?我在試衣服。
”那“郭夫人”正是當今皇後郭氏,她近日聽聞官家頻頻微服出宮,去往大理寺,竟是為了一個協助破案的民間奇女子,心中早已疑竇叢生,妒火暗燒。
今日得知這女子來了錦繡坊,便再也按捺不住,找了個藉口出宮,直撲而來,就是想親眼看看,是什麼樣的狐媚子,能勾得官家如此上心。
此刻見到冰可,郭氏心中更是警鈴大作。
這女子果然生得一副禍水模樣!不僅容貌絕麗,更難得的是那股子鮮活靈動的氣質,是自己這深宮婦人身上早已磨滅的東西。
尤其是她身上那件海棠紅雲錦裙,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竟比自己這正宮皇後還要耀眼幾分!郭氏壓下心頭嫉恨,端出皇後的架勢,雖然未表明身份,語氣冷淡中帶著挑剔:“你就是那個幫大理寺破案的冰可?聽聞你有些奇技淫巧,倒是本事不小。
不過,女子當以貞靜賢淑為要,整日拋頭露麵,與男子廝混於公堂刑獄之地,成何體統?就不怕惹人非議,壞了名節?”冰可一聽這上來就扣帽子、搞□□羞辱的架勢,火氣也上來了。
她穿越以來,最煩的就是這套封建禮教對女性的束縛。
她放下裙襬,挺直腰板,毫不畏懼地迎上郭氏的目光,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這位……郭夫人是吧?首先,我幫大理寺破案,是在用自己的專業能力阻止凶徒繼續害人,是在做好事,是在發光發熱,這不叫‘廝混’,叫‘工作’。
其次,名節?女人的名節難道就是關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任由壞人逍遙法外、更多姐妹受害,才叫有名節?對不起,在我這兒,能力、善良、正義,比那些虛頭巴腦的‘名節’重要一萬倍。
最後,”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聽夫人這口氣,像是自家夫君看不住,跑出來亂咬……哦不,是遷怒無辜了?與其在這裡教訓我,不如回去好好問問你家那位,為什麼放著家裡的不珍惜,非要往外跑。
自己魅力不夠,管不住男人,就把氣撒在彆的女人身上,這可不是什麼高明手段,隻會顯得你很可悲。
”這一番話,夾槍帶棒,犀利無比,又是“工作”、“發光發熱”,又是“可悲”,全是郭氏從未聽過的驚世駭俗之言,更是直接戳中了她內心最痛處,官家的冷落,自己地位的岌岌可危。
“放肆!”郭氏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漲紅,指著冰可,“你……你這不知廉恥的賤婢!竟敢如此對本……對本夫人說話!來人!”她身後的兩個侍女上前一步,麵帶厲色。
冰可卻笑了,那笑容明媚又帶著冷意:“怎麼?說不過就想動手?這可是天子腳下,錦繡坊也是開門做生意的地方。
夫人要是敢在這裡動粗,我保證明天全汴京城都會知道,某位‘郭夫人’因為嫉妒,在成衣鋪裡對良家女子大打出手。
到時候,看看是你冇名節,還是我冇名節?”她現代人的思維裡,可冇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概念,遇到不公就要懟回去,輿論戰也是戰。
郭氏被她噎得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
她確實不敢在這裡真把事鬨大,尤其是……她眼角餘光瞥見雅間另一側微微晃動的屏風後,似乎有人影。
她心中一凜,難道是官家安排的人?還是這賤婢的同夥?就在這時,雅間的門再次被推開,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儀的聲音響起:“何事喧嘩?”一身月白常服的趙禎,出現在門口,他麵色平靜,目光掃過室內,在氣得發抖的郭氏和一臉無畏的冰可身上頓了頓。
郭氏見到趙禎,如同見了鬼,臉色瞬間慘白,方纔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慌忙低下頭,訥訥不敢言。
她萬冇想到,官家竟真的在此!他果然是來見這個狐媚子的!冰可看到趙禎,倒是眼睛一亮:“趙助理?你怎麼也在這兒?好巧!”趙禎對她微微點頭,隨即看向郭氏,語氣淡漠:“郭夫人,此處非你該來之地。
回去吧。
”一句“郭夫人”,既未點破她皇後身份,又明確劃清了界限,維護之意不言而喻。
郭氏心中又恨又怕,再不敢多留,狠狠瞪了冰可一眼,在侍女攙扶下,狼狽離去。
冰可看著郭氏倉皇的背影,撇撇嘴:“莫名其妙。
”然後轉向趙禎,笑道:“謝謝啊趙助理,又來給我解圍。
這女人誰啊?一副全世界都欠她錢的樣子,還跑來對我指手畫腳。
”趙禎心中苦笑,他能說什麼?說那是朕的皇後,因為朕關注你,所以跑來警告你?他隻能含糊道:“一位……故人之妻,性子有些左,你不必理會。
”他隨即轉移話題,“衣服可還合身?”“挺好的!林溪眼光不錯。
”冰可提起林溪,笑容更甜了些。
趙禎看著她的笑容,心中那點因維護她而產生的微妙愉悅,又摻雜了些許澀意。
他方纔在隔壁雅間,將衝突儘收耳中。
冰可的犀利與勇敢再次讓他驚豔,而她提到“林溪”時自然流露的親密,也再次提醒他橫亙在前的障礙。
“合身就好。
”趙禎溫聲道,“案情尚有進展,改日或還需請教姑娘。
今日就不多打擾了。
”他需要時間去處理皇後帶來的麻煩,也需要理清自己越來越紛亂的心緒。
冰可爽快答應。
趙禎離開後,冰可很快試完衣服,吩咐了修改處,也準備離開。
走下樓梯時,她似乎感覺到一道強烈的視線。
回頭望去,隻見錦繡坊對麵街角的茶肆廊柱旁,站著一位身著月白文士衫的年輕公子,正朝這邊望來。
那人長得實在好看,眉目如畫,氣質溫文,見冰可看過來,竟也不躲閃,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純淨溫柔,如春風拂麵。
冰可下意識地也回了一個禮貌的微笑,心裡嘀咕:嘖,汴京帥哥真多!剛走了一個趙助理那種溫潤貴公子款的,這又來一個溫柔美人款的!可惜,都不是我的菜,我家小溪纔是yyds!
她完全冇把這驚鴻一瞥的“美人”與連環殺人案聯絡起來,隻當是路人。
而街角的柳慕雲,看著冰可對自己展露笑顏雖然是禮貌性的,心臟狂跳起來,一種混合著征服欲和變態愛慕的興奮感席捲全身。
她對我笑了!她果然注意到我了!
他更加確信,冰可是特彆的,是能理解他、屬於他的。
至於她身邊的暗衛,還有那個看起來氣度不凡的“趙助理”……柳慕雲美麗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誰也不能阻擋他得到她。
傍晚,林溪歸來,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血腥氣,皇城司的差事從不輕鬆。
冰可早已備好了熱水和飯菜。
飯桌上,冰可嘰嘰喳喳說著今天在錦繡坊的“奇遇”,重點描述瞭如何懟跑那個“莫名其妙找茬的郭夫人”,以及趙助理“恰好”出現解圍。
林溪聽著,麵具早已摘下,俊美卻帶著異域鋒芒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默默給她夾菜。
聽到“郭夫人”時,他眼神一凝。
皇後?她竟找上門去了?聽到冰可犀利反擊,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他的娘子,從來不會吃虧。
但聽到“趙助理”恰好出現,他眸色又沉了下去。
真的隻是巧合?“那個郭夫人,聽起來不是什麼善茬,你以後離她遠點。
”林溪低聲道。
“知道啦!我才懶得理她。
”冰可湊近他,眨眨眼,“不過,我今天還看到一個超級好看的小哥哥哦!就在錦繡坊對麵,長得那叫一個溫柔漂亮,跟畫裡走出來似的!”林溪夾菜的手一頓,抬眼看著她,眼神有點危險:“哦?有多好看?”冰可嘿嘿一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吃醋啦?安啦安啦,再好看也冇用,在我心裡,我家小溪是最帥的!那種充滿力量感的帥,男人味爆棚的帥,他們那種小白臉怎麼能比?”她說著,還用手比劃了一下林溪手臂的肌肉線條,眼裡閃著促狹又欣賞的光。
林溪被她直白的話語和動作弄得耳根微熱,心裡的那點醋意和陰霾散去不少。
他抓住她作亂的手,握在掌心,低聲道:“可兒……”“嗯?”“不管遇到誰,不管彆人說什麼……你都不會離開我的,對嗎?”他問得有些艱難,眼中是深藏的不安。
皇後的出現,官家無處不在的關注,還有那個不知名的“好看小哥哥”,都像一根根刺,紮在他心上。
冰可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認真地看著他,反握住他的手:“小溪,你聽好了。
我,冰可,從2025年莫名其妙掉到這裡,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這人長得真對我胃口。
相處下來,更是覺得你哪兒哪兒都好。
在我原來的世界,我也冇見過比你更讓我心動的人,你是我的夫君,是我在這裡唯一的依靠和牽掛,什麼皇帝啊,王爺啊,世家公子啊,在我眼裡都是浮雲。
我隻要你,林溪,這輩子,下輩子,隻要你還要我,我就賴定你了。
”她說著,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所以,把心放回肚子裡,不準胡思亂想,聽見冇?”林溪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明亮眼眸,聽著她毫不掩飾的愛語,心中那塊堅冰彷彿被徹底融化,暖流洶湧,將他緊緊包裹。
他猛地收緊手臂,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嵌入骨血。
“聽見了。
”他埋在她頸間,聲音悶悶的,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你也是我的命,誰也不能搶走。
”兩人靜靜相擁,窗外月色正好。
冰可心中滿是甜蜜和平靜,她覺得自己很幸運,穿越千年,能遇到這樣一個全心全意愛她、她也深愛著的男人。
至於外麵的風風雨雨,那些若有若無的窺探和敵意,她相信,隻要他們在一起,總能度過。
然而,無論是冰可還是林溪,都未曾察覺,一雙染血的眼睛,已經將冰可視為新的、更值得“珍藏”的獵物。
平靜之下,更大的暗流正在湧動。
而趙禎,在目睹了皇後與冰可的衝突後,心中的決斷又深了幾分。
三方無形的角力,圍繞著渾然不覺的冰可,悄然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