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相羅網八月二十六,辰時三刻。
大理寺門前,昨日起便開始張貼的三幅少女畫像,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汴京城激起了驚濤駭浪。
畫像旁附有簡單的說明:“苦主辨認,助擒凶頑,有厚賞;知情不報或冒認,依律嚴懲。
”墨跡未乾,便被無數或恐懼、或好奇、或悲痛的目光所浸染。
最先趕來的是幾戶近日有女兒失蹤的尋常人家。
他們抱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顫巍巍地湊近畫像,隨即,撕心裂肺的哭嚎聲便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囡囡!是我的囡囡啊!”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撲到第一幅畫像前,手指顫抖著撫過紙麵上少女清秀的眉眼,幾乎癱倒在地,被同來的兒子勉強扶住。
她是城西做豆腐的劉婆,女兒小名巧姐,中秋夜說去河邊放燈祈福,一去不回。
“這眉毛上的小疤……是了!是蓮兒!她六歲爬樹摔下來留下的!”另一對中年夫婦認出了第二幅畫像上眉梢的舊痕,婦人當場暈厥,丈夫摟著妻子,望著畫像上女兒憨靜帶笑的模樣,虎目含淚,無聲哽咽。
他們的女兒蓮兒,是東城繡坊的學徒,八月十九下工後失蹤。
第三幅畫像前,站著一個沉默的老書生和一個眼睛紅腫的年輕婦人,是死者的嫂嫂。
老書生看著畫像上那略帶英氣的鳳眼,彷彿看到了自己早逝妻子的影子,也是這般眼神。
他的女兒芸娘,性子最是倔強爽利,八月二十三說去北郊探望姨母,便再無音訊。
三家人被引入大理寺偏廳,由周正言親自詢問記錄。
哭聲暫歇,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悲痛與對凶手的切齒仇恨。
根據家屬提供的零星資訊,仵作此前未能確定的細節逐漸清晰:1
劉巧姐(16歲半):確如冰可推斷,右耳垂有一顆小痣。
性格內向乖巧,中秋夜執意獨自去放燈,是為祈求臥病在床的父親早日康複。
她手中緊握的深藍色粗布,劉婆表示從未見過,非家中之物。
2
王蓮兒(約17歲):左眉上疤痕無誤。
在繡坊人緣頗好,失蹤當晚曾對同伴嘀咕,說回家路上似乎有人尾隨,但未看清模樣。
其指甲縫中的沙土,經辨認,與五裡坡亂葬崗附近土質吻合,而深藍色織物纖維,與劉巧姐手中布料顏色質地相似。
3
張芸娘(18歲):家人確認其確實習慣用右側牙齒咀嚼,笑起來右臉酒窩稍深。
性格有些男兒氣,會些粗淺拳腳。
失蹤前兩日,曾與嫂嫂抱怨,在附近市集買線時,被一個穿著體麵、但眼神“讓人不舒服”的年輕男子搭訕,她未加理睬。
其衣物相對完整,但內衣有被暴力撕扯痕跡,與遭受性侵的勘驗結果吻合。
三個家庭,三個破碎的夢。
周正言一邊記錄,一邊感到肩上的壓力重如泰山。
凶手的輪廓似乎清晰了一些:可能穿著深藍色衣物,活動範圍覆蓋城西、城東、北郊,對年輕、獨行的瘦弱女子下手,可能有尾隨、搭訕等前期行為。
但僅憑這些,要在百萬人口的汴京找出此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時間,隻剩下不到兩天。
平康坊小院。
冰可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連續近六個時辰的高強度、高專注度工作,加上回來後又與林溪一番激烈的“身心交流”,幾乎耗儘了她的全部精力。
直到日頭偏西,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她才被一陣輕微的搖晃和呼喚聲驚醒。
“夫人?夫人醒醒……大理寺來人了,說請娘子速去議事。
”冰可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丫鬟小雪擔憂的臉。
“唔……什麼時間了?”冰可聲音沙啞,感覺全身骨頭像是被拆過一遍。
“申時初了(約下午3點)。
”“申時……”冰可腦子還是一片混沌,現代24小時製和古代時辰製在她腦海裡打架,“三點……哦,下午三點。
再睡五分鐘……”她嘟囔著,又要往被子裡縮。
“娘子!”小雪急了,“大理寺的差爺等了有一會兒了,說案情緊急,務必請娘子過去!”案情緊急!這四個字像冷水澆頭,讓冰可瞬間清醒。
對了,明天就是二十七號,凶手的下一個作案日!她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快,一陣眩暈。
匆匆洗漱,換上另一套便於行動的窄袖桃色裙裝,目前隻有兩套衣服,那新做的衣服還冇回來,一頭捲曲長髮自己弄了一個韓式盤發,化了淡妝,帶上她自己那個大希地黑珍珠鑲鑽耳環,額前垂下的幾縷捲曲的頭髮更顯更襯出冰可的嫵媚,完美的小臉,突出立體的五官!出門化點淡妝是冰可的習慣,因為她做的是美業,這個行業自己的形象保持非常重要,這樣纔有說服力。
抓了兩塊小雪備下的點心塞進嘴裡,便跟著大理寺的衙役出了門。
坐在顛簸的馬車裡,冰可一邊啃著點心,一邊努力回憶北宋的時辰和現代時間的對應。
“子醜寅卯……申時是下午3點到5點。
他們說申時初叫我,現在過去……哎呀,搞不清,反正肯定遲到了。
”她有點懊惱地拍拍額頭,“穿越最麻煩的就是這個,冇有手機看時間!還好有手錶!”等她趕到大理寺時,日影又西斜了不少。
門口的衙役顯然得了吩咐,直接引她前往正堂旁的一間大議室。
冰可一邊快步走,一邊心裡嘀咕:“這架勢,是要開專案組大會啊?”議室之內,氣氛凝重。
大理寺卿周正言坐在主位下首,主位空著。
左下首坐著一位年約五旬、麵容清臒、目光炯炯的紫袍官員,乃是開封府尹李諮。
右下首是一位麵色稍黑、身形健碩、同樣身著紫袍的官員,乃是權知審刑院、兼領刑部要務的王博文。
再下首,是一位穿著區彆於朝官常服、更顯精乾武人氣息的藏青色錦袍男子,約四十餘歲,麵容沉靜,眼神銳利,正是皇城司公事楊懷敏。
他身後側,站著一個戴著黑色麵具、渾身籠罩在玄色勁裝中的高大身影,隻露出一雙深邃的琥珀色眼眸,正是林溪。
他作為皇城司暗衛營副指揮使,隨同長官與會,並負責部分安全與偵查事務。
此外,還有大理寺少卿、判官等若乾官員在座。
人人麵色肅然,空氣中瀰漫著緊繃的氣息。
而在主位旁,特意設了一個稍小一些的座位,坐著的正是月白常服的趙禎。
他神色平靜,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扳指,彷彿隻是來旁聽的閒散宗室。
但在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位“趙公子”的真實身份。
就在一個時辰前,宮裡的石全內侍已再次傳來明確口諭:官家將以“趙助理”身份參與案情研討,任何人不得在冰可姑娘麵前泄露半分,違者嚴懲。
理由是:官家想看到最真實的案情推演,不想因身份而令人生畏、言語不儘。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但周正言、李諮、王博文這些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誰品不出其中更深的味道?隻是天心難測,他們隻能將疑惑與震驚壓在心底,加倍小心地配合這場荒誕又危險的“遊戲”。
因此,當趙禎以“趙受益”自稱,並示意他們不必多禮、隻當他是臨時來學習的“趙助理”時,幾位重臣臉上的表情可謂精彩紛呈,最終都化作了更深的恭謹與沉默。
楊懷敏身後的林溪,麵具下的目光,從進入議室看到趙禎的那一刻起,就再未真正離開過那個月白的身影。
昨日大理寺中那個氣質不凡的“趙助理”,為何今日又來?官家為何對此案,或者說,對他的可兒,如此關注?甚至不惜隱瞞身份,再次親身涉足?那凝視冰可的眼神,雖極力掩飾,但同為男人,林溪能察覺到其中不容錯辨的興趣與欣賞。
妒火與寒意交織,幾乎要衝破他的理智。
他隻能死死握緊袖中的拳頭,憑藉多年暗衛生涯磨練出的意誌,強迫自己像一尊真正的雕像般站立,隻是那目光,銳利得彷彿要在趙禎身上刺出兩個洞。
趙禎自然感受到了那道來自麵具後的、充滿敵意與審視的目光。
他麵色不變,心中卻微微一哂。
林溪……果然,這個暗衛首領,對他的“娘子”倒是緊張得很。
趙禎並不畏懼這種敵意,甚至隱隱有種身為掌控者的從容,他知道林溪不敢如何,至少明麵上不敢。
這種微妙的、居高臨下的心理優勢,反而沖淡了一些他因身份無法明言而生的憋悶。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冰可姑娘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門開處,冰可快步走了進來。
她臉上還帶著剛睡醒不久的慵懶紅暈,幾縷髮絲鬆散地垂在頰邊,眼神卻已恢複了清明靈動。
她一眼掃過室內,好傢夥,濟濟一堂,都是高官,雖然她不太認得全,但看服色氣度就知道不一般,品極也認不出來,隻認識一種服裝,那就是龍袍!氣氛嚴肅得能擰出水來。
臥槽!跟這幫大領導討論案情,實在是刺激,我也能在宋朝參與刑偵了!不過這些人我也不認識,冇有歐陽修,範仲淹這麼有名……然後,她看到了坐在主位旁邊的趙禎,眼睛一亮,這個古風美男也在,脫口而出:“呀!趙助理!你也來啦?太好了,我還擔心今天碰不到你呢!”語氣熟稔自然,彷彿見到了老朋友。
滿室皆靜,幾位重臣眼觀鼻,鼻觀心,努力控製著麵部肌肉。
周正言更是覺得喉嚨發乾。
趙禎卻笑了,那笑容溫和而真實,溫潤如玉,彷彿陽光碟機散了他身上那層若有若無的疏離感:“冰可姑娘來了,昨夜辛苦,休息得可好?我們正等你。
”“還好還好,就是有點睡過頭了。
”冰可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後纔像是突然意識到場合,對著滿屋子人揮了揮手,算是打招呼,“大家好,我叫張冰可,負責……呃,提供顱骨複原技術支援。
”她用了“技術支援”這個現代詞,自己覺得挺貼切。
李諮、王博文等人微微頷首,算是迴應,心中卻難免驚異。
這女子果然如傳聞般,毫無尋常女子麵對高官顯貴的膽怯瑟縮,行動說話隨意自然,甚至有些……天真莽撞。
但聯想到她那神乎其技的本事,又覺得或許奇人必有異相。
冰可目光繼續掃過,忽然定在了楊懷敏身後那個戴著麵具的高大身影上。
即使遮住了臉,即使他刻意收斂了在她麵前的氣息,但那獨一無二的身形、站姿,還有那雙她再熟悉不過的、此刻正深深凝望著她的眼睛……“小……”她差點喊出“小溪”,及時刹住,但眉眼瞬間彎成了月牙,嘴角勾起一個狡黠又甜蜜的弧度,她衝著那個方向,飛快地、幾乎微不可察地眨了一下左眼,拋去一個隻有兩人能懂的、帶著挑逗和安撫意味的媚眼,哼,裝什麼冷酷暗衛,回家再收拾你,把你壓在身下……讓你裝……林溪麵具下的臉瞬間繃緊,呼吸一滯,她……她居然在這種場合!隔著麵具,他都能感覺到自己耳根發熱。
但心底深處,卻因她這大膽的、獨屬於兩人的隱秘互動,而泛起一絲夾雜著甜蜜的無奈。
他的可兒,永遠不按常理出牌。
這一幕同樣落入了趙禎眼中,他看到她忽然亮起的眼神,看到她對著皇城司方向那個細微的小動作。
雖然看不清她對誰做,但那個方向……他的目光掠過楊懷敏,落在後麵那個麵具人身上。
是了,林溪,他們之間,果然有旁人難以介入的默契,趙禎握著玉扳指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麵上卻依舊保持著溫和的淺笑。
“冰可姑娘,請坐。
”周正言開口,打破了瞬間的微妙氣氛,指了指預留的一個位置,恰在趙禎的斜對麵。
冰可大大方方坐下,接過衙役遞上的熱茶喝了一大口,然後迫不及待地問:“情況怎麼樣?畫像貼出去,有人來認嗎?線索有冇有增加?”周正言簡要介紹了上午家屬辨認的情況,並將記錄的要點傳遞給在座眾人。
冰可聽完,若有所思:“和我之前判斷的基本吻合。
凶手有固定目標偏好,有前期跟蹤或試探行為,作案有規律,地點有選擇性。
現在基本可以確定,下一個作案時間,極大概率是明晚,也就是八月二十七日夜間。
地點……可能會繼續在城外,但也不會離城太遠,方便他作案後拋屍或隱藏。
”她看向在座眾人,“我們必須在他再次動手前,阻止他。
”“冰可姑娘所言甚是。
”開封府尹李諮開口,聲音沉穩,“隻是汴京地域廣闊,人口百萬,縱有畫像,凶徒亦可藏匿。
明日夜間,如何防範?”冰可放下茶杯,神情變得認真起來:“這就需要綜合分析了。
首先,凶手的目標是特定人群:16到18歲,身材偏瘦,看起來可能比較好控製,且社會關注度可能相對不高的年輕女子。
他選擇作案的時間間隔是四天,這很關鍵。
為什麼是四天?可能是他個人生活或工作的週期,比如每四天有一次相對自由的外出時間;也可能是某種心理強迫,他需要這個頻率來維持內心的‘平衡’或滿足扭曲的**。
”她用的詞彙再次讓幾位古代高官感到陌生,但意思卻能明白。
“其次,作案地點。
”冰可繼續道,“城西金水河畔,城東五裡坡,北郊廢磚窯。
這三個地方有什麼共同點?偏僻,夜間人跡罕至,但並非完全無法到達,而且……似乎都離主要的官道或城牆有一定距離,但又冇有遠到需要長途跋涉。
凶手應該對汴京城外這些相對偏僻但又熟悉的地形有所瞭解。
他可能經常在城外活動,或者有合理的身份可以出入這些區域而不引人懷疑。
”王博文忍不住插言:“冰可姑娘年紀輕輕,何以對此等凶徒心思,揣摩得如此細緻?莫非……曾有涉獵?”他問得委婉,但意思很明顯:你一個小姑娘,怎麼懂這麼多變態殺手的想法?冰可一愣,隨即坦然笑了:“王大人是問我為什麼懂這麼多?哦,這個啊,我學過啊。
專門研究過犯罪心理學和變態心理。
至於年紀……”她歪了歪頭,很隨意地說,“我二十九了,不算年輕啦。
”“二十九?!”議室裡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抽氣聲,連一直沉穩的李諮都忍不住再次打量冰可,麵容嬌嫩如二十許人,眼神清澈靈動,身姿窈窕,怎麼看都是青春正盛的年紀,怎麼可能是二十九?在這個時代,二十九歲的女子,許多早已是幾個孩子的母親,氣質容貌難免留下歲月痕跡。
周正言雖然昨日已見識過冰可的“非常”,此刻還是震驚:“姑娘……果真二十有九?”“對啊,貨真價實。
”冰可點頭,心裡卻暗自嘀咕:哼,震驚了吧?也不看看我是乾嘛的,現代頂級整形外科醫生兼美容顧問,抗衰老是基本功好不好!你們這些古人,天天風吹日曬,又不注意保養,四十歲看起來像六十。
要是讓我給你們做個全套醫美,拉皮、填充、線雕、光電來一套,保證讓你們年輕二十歲不是夢!
當然,這話她隻敢在心裡想想。
趙禎也是微微一怔,看向冰可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探究,二十九歲?可她身上那份蓬勃的生機與率真,甚至比許多十幾歲的少女還要鮮明。
她到底經曆過什麼?來自何方?王博文輕咳一聲,掩去尷尬:“是老夫失言了。
姑娘學識淵博,非常人可及。
請繼續。
”冰可迴歸正題:“基於以上分析,我建議從幾個方麵著手,佈下天羅地網:第一,也是最直接的,誘捕。
”她語出驚人。
“誘捕?”李諮皺眉,“如何誘捕?莫非讓官眷女子涉險?”“當然不是。
”冰可擺手,“我們可以挑選身形、年齡符合的女捕快,或者身手敏捷、膽大心細的健婦,進行化妝偽裝,在明晚,於凶手可能出冇的區域,比如幾個城門通往那三處案發地點的路徑附近,進行有規律的、看似‘落單’的走動。
同時,在這些區域預先設下重兵埋伏,外鬆內緊。
一旦凶手出現並試圖作案,立刻收網。
”這個想法大膽而新穎。
用女子做餌,在座男子第一反應是排斥和擔憂,但仔細一想,似乎又是最可能直接引出凶手的辦法。
“第二,排查。
”冰可繼續,“凶手能屢次得手而不留明顯痕跡,除了那統一的深藍色布料纖維,說明他心思縝密,可能有反偵查意識,他很可能不是底層流民或普通地痞,至少具備一定的行動能力和掩飾身份。
排查重點可以放在:一,近期頻繁在夜間有合理理由出入城的人員,比如某些府邸的護院、采買、莊頭,負責夜間巡查的廂軍低階軍官或士卒,報更的更大等等。
二,社會地位不高但接觸麵較雜,且可能有心理創傷或扭曲傾向的年輕男子。
三,特彆注意是否有符合畫像特征、且與三名受害者可能產生過交集的人員。
比如,劉巧姐中秋放燈的金水河畔,當時有哪些閒雜人等?王蓮兒失蹤前感覺被尾隨,是在哪條街?張芸娘被搭訕的市集,是哪個市集?凶手很可能在作案前,就在這些地方觀察或接觸過她們。
”她的思路清晰,邏輯嚴密,將現代刑偵中“現場重建”、“嫌疑人畫像”、“摸底排隊”等概念,用古代官員能理解的方式闡述出來。
在座眾人,包括趙禎,都聽得目光閃動,心中歎服。
這已不僅僅是“奇術”,更是運籌帷幄、洞察人心的謀略。
“第三,”冰可壓低了聲音,眼神銳利起來,“我們要考慮凶手可能有‘保護傘’,或者其本身身份就不一般。
”她這話,讓議室內的空氣驟然一凝。
“姑娘何出此言?”皇城司楊懷敏首次開口,聲音低沉。
“直覺,加上線索推斷。
”冰可道,“凶手作案手法穩定,心理素質極強,連續犯案卻至今未被抓住任何馬腳,這需要一定的‘底氣’。
那深藍色布料,雖看似普通,但如果是某種特定場所或身份的製式衣物的一部分呢?比如,某些高門大戶護院、家丁的特定服飾?或者,某些特殊衙門低階人員的常服?更重要的是,”她看向周正言,“周大人,三位受害者都遭受了性侵和嚴重的麵部毀容。
性侵但非純粹為了**,毀容是重點。
這種強烈的、針對女性容貌的毀滅欲,往往源於極深的仇恨或扭曲的占有毀滅心理。
凶手可能自身容貌有缺,或者曾因容貌問題,自己或在意的人,遭受過巨大打擊,進而遷怒於所有擁有美好容貌的年輕女子。
而能養成這種極端性格,家庭環境很可能有問題,比如,父親位高權重但品行不端,對女性態度輕蔑甚至暴力,母親可能早逝或懦弱,導致兒子心理畸形。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我懷疑,凶手很可能出身不低,但並非家族核心受重視的子弟,可能有些不起眼的缺陷,如貌醜、口吃、跛足等,內心極度自卑又極度自傲,在家族中不受待見,積壓了巨大的怨恨。
他將這份怨恨,發泄在那些他能夠掌控、又象征著他無法得到的美好,青春、容貌,的女子身上。
他的家庭背景,或許能為他提供一定的掩護,或者讓他有渠道獲得一些資訊,避開常規的排查。
”這番心理剖繪,比之前更加具體,也更加駭人聽聞。
直接指向了朝廷高官、豪門大族的陰暗角落。
李諮、王博文、周正言等人臉色都變得極其凝重。
如果真如冰可所言,此案牽扯到權貴子弟,那就不僅僅是刑案,更是政治漩渦。
趙禎的眸色也深沉下來。
他想到了朝中幾位風評不佳的重臣。
會是哪一家?他看了一眼楊懷敏。
皇城司的職責之一,便是監察百官陰私。
楊懷敏微微頷首,表示記下了這個方向。
“當然,這隻是推測,需要證據支援。
”冰可總結道,“所以,明晚的誘捕和全城排查必須同時進行,雙管齊下。
誘捕是為了搶時間,防止新的受害者出現。
排查是為了挖根子,徹底剷除禍患。
時間緊迫,我們必須立刻製定詳細計劃,分配任務。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活潑隨性的現代女孩,而是一位運籌帷幄、洞察人心的指揮官。
這時,周正言示意了一下,幾名衙役小心翼翼地將冰可昨日製作的三個黏土頭顱,連同那三幅素描畫像,一起搬進了議室,放在中央的長案上。
當那三個栩栩如生、彷彿隻是沉睡過去的少女頭顱出現在眾人麵前時,議室內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儘管昨日已從趙禎和周正言口中聽聞此術神奇,但親眼目睹,那種震撼是無與倫比的。
灰白的黏土,精準地複現了肌膚的起伏、五官的細節,甚至能看出每個人獨特的氣質——巧姐的溫順,蓮兒的憨靜,芸孃的倔強。
它們靜靜地立在那裡,無聲地訴說著冤屈,也彰顯著創造者鬼斧神工般的技藝。
李諮離席,走到近前,仔細端詳,手指懸在空中,終究冇敢觸碰,良久,歎道:“若非親眼所見,實難相信!此非人力,近乎仙術矣!”他轉向冰可,鄭重拱手,“冰可姑娘大才,李諮佩服!”王博文也起身,肅然道:“白骨生肌,重現真容。
姑娘此舉,不僅助破奇案,更是告慰亡魂,給予生者一絲念想。
功德無量!”就連一貫冷峻的楊懷敏,眼中也閃過驚異之色,對冰可點了點頭。
林溪麵具後的眼睛,望著那三個頭顱,又望向被眾高官交口稱讚、光芒四射的冰可,心中湧起滔天巨浪。
驕傲,如同熾熱的岩漿,沖刷著他因自卑和猜忌而冰冷的心臟。
看啊,這就是他的娘子,如此了不起!可隨即,更深的寒意湧上:她越好,越耀眼,盯著她的人就越多,那個月白身影的主人,眼神就越發深邃難測……他放在身側的手,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趙禎也再次凝視著那三個頭顱,心中的悸動難以言表。
每一次看到冰可才華的展現,他對她的好奇與渴望就加深一分,這樣的女子,怎能讓她埋冇於市井,依附於一個連名分都無法給她的暗衛?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冰可。
而冰可,正偷偷地、再次看向林溪的方向,看到他挺拔如鬆卻緊繃的身姿,感受到他目光中複雜的情緒,她心裡既甜又軟。
這個在外麵威風凜凜、讓人望而生畏的暗衛首領,在她麵前卻總是那麼容易不安,像隻害怕被拋棄的小奶狗,她恨不得現在就跑過去抱住他,告訴他“你最棒,我隻愛你”。
但現在場合不對。
她隻能繼續用眼神傳遞安撫:乖,看我大殺四方,回去獎勵你。
她的目光在趙禎和林溪之間無意識地遊移了一下。
趙禎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看向皇城司方向時,那一閃而過的、與看向他人時截然不同的溫柔與俏皮。
他的心頭莫名一澀,握著玉扳指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她果然……與那林溪,情誼匪淺。
林溪自然也看到了冰可望向趙禎,他眼中的官家時,那明亮而毫無負擔的笑容,以及官家迴應她的、那種他從未在其他場合見過的溫和眼神。
妒火與危機感灼燒著他的肺腑,官家對冰可的興趣,已然不加掩飾,而他,一個見不得光的暗衛,拿什麼去抗衡?兩人之間,隔著整個議室的人,卻彷彿有無形的刀光劍影在碰撞。
一個心存渴望,居高臨下,誌在必得,一個滿懷戒備,絕望掙紮,誓死捍衛,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緊張感,連李諮、王博文等人都隱約察覺到了那月白青年與皇城司麵具人之間不尋常的氣場對峙,隻是不明所以,更加小心翼翼。
冰可渾然不覺自己成了兩個男人無聲戰爭的焦點。
她全身心投入到了抓捕計劃的製定中。
“誘捕隊的人選和化妝偽裝很重要,要看起來真實,不能有破綻。
我可以提供一些化妝建議,讓她們看起來更符合目標年齡和氣質,甚至可以進行一些微調,增加‘吸引力’。
”冰可主動請纓。
“排查方麵,重點區域我已經說了。
另外,建議皇城司的暗線,”她看了一眼楊懷敏和他身後的林溪,“可以著重打聽,近期是否有高門大戶中,不受重視的年輕子弟行為異常,比如經常夜間獨自外出,情緒陰鬱暴躁,可能有虐待動物或下人的曆史,尤其對‘容貌’相關話題異常敏感。
還有,查一查有冇有哪家近期采買過或丟失過類似的深藍色特定布料。
”楊懷敏點頭:“可。
”“開封府和五城兵馬司,明晚要加強所有城門、尤其是靠近案發地方向的城門巡查,對夜間出入的、符合凶手粗略特征,青壯年男子,可能獨自或帶簡單工具,的人員進行重點盤查和記錄。
同時,在擬定誘捕區域外圍布控,形成包圍圈。
”李諮沉吟:“兵力調動需謹慎,以免打草驚蛇。
”“可以化整為零,偽裝成巡夜、打更、甚至是夜間勞作的百姓,暗中控製關鍵路口和視野好的製高點。
”冰可補充。
“大理寺和刑部,協調所有證物比對,並做好一旦抓獲嫌疑人後的突擊審訊準備。
時間不等人,必須儘快拿到口供,確認是否還有同夥,以及是否還有其他我們不知道的罪行。
”冰可看向周正言和王博文。
兩人齊聲應下。
趙禎靜靜地聽著,看著冰可條分縷析,指揮若定,將幾個朝廷重臣安排得明明白白,而她本人卻毫無所覺,隻覺得是在和大家“一起商量辦法”。
這種純粹基於能力和效率的“平等”協作,在等級森嚴的官場是難以想象的。
幾位重臣雖然心中或許有些彆扭,但在冰可清晰的邏輯和緊迫的案情麵前,也顧不上計較這些“虛禮”,更重要的是,官家就在一旁看著,且明顯支援。
“我會協調宮中……一些力量,關注朝中動向,以防萬一。
”趙禎緩緩開口,做了總結,也是為這場討論定調,“就按冰可姑娘所擬方略,諸位各司其職,緊密配合。
明日酉時(下午5點)前,所有佈置必須到位。
此案關乎汴京安寧,朝廷顏麵,務必全力以赴!”“遵命!”眾人起身應諾。
冰可也鬆了口氣,這才感到一陣疲憊和後知後覺的興奮。
好像……玩了一把真人版刑偵模擬?還挺帶感!會議結束,眾人紛紛離去,各自準備。
冰可走到那三個黏土頭顱前,輕輕摸了摸巧姐頭顱的臉頰,低聲道:“再等等,很快就能為你們討回公道了。
”趙禎走過來,溫聲道:“冰可姑娘回去好生休息,明晚……或許還需倚重姑娘。
”冰可抬頭看他,笑道:“趙助理放心,隨叫隨到!不過你一個助理,操心這麼多,你家主子真會用人。
”她依然當他是某個高官家的得力助手。
趙禎笑了笑,不置可否,隻是道:“姑娘辛苦了。
石全,送冰可姑娘回去。
”一直如同影子般的石全出現,恭敬地對冰可道:“姑娘,請。
”冰可衝趙禎擺擺手,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早已隨楊懷敏離開、此刻不見蹤影的林溪方向,這纔跟著石全離開。
趙禎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半晌,對悄然返回的周正言低聲道:“按計劃行事。
另外,那個林溪……明日讓他也參與誘捕區域的暗伏。
皇城司那邊,楊懷敏知道該怎麼做。
”他要將林溪調離冰可身邊,至少明晚如此。
同時,也是一種無聲的警告和試探。
周正言心頭一顫,躬身道:“臣明白。
”秋日的夕陽,將大理寺的屋簷染成一片血色。
一張針對變態凶徒,也悄然影響著幾人命運的大網,正在汴京城徐徐張開。
而風暴的中心,那個來自千年後的靈魂,依舊懷著赤誠與專業,奔跑在與時間賽跑的路上,全然不知自己已悄然捲入了更複雜的棋局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