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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勾欄遇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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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才人對沈仲安所作的《杜十娘》話本極為看好,離了茶肆後便忙不迭地張羅了起來。

隻是,故事雖好,終究不過是新人新本,可容納千人的牡丹棚、蓮花棚,頂級說書人霍四究、尹常賣,都隻是做夢時纔敢一想的美事。

周才人作為書會中有些臉麵的老才人,也是輾轉託人,才尋到了新近在中瓦站穩腳跟的說書人李慥,撥了一座可容三百人的中等勾欄。

李慥得知此訊息時,心中那是千般不願,萬般不樂意。

書會供了他不少本子是真,可近來書會配下的本子多是陳詞濫調,反響平平,被其他說書人搶走了好些老主顧。

隻是,李慥終究不是頂流藝人,瓦子勾欄裡規矩森嚴,隻有頂流說書人纔有資格挑本子,底下人隻有接本子的份,半分由不得自己。

李慥雖滿心不耐,也隻能捏著鼻子應下,接了那捲文稿,打算隨意敷衍幾日便以反響不好將其撤下。

豈料這新本子一翻開,李慥便失了神丟了魂,直接沉浸其中,廢寢忘食。

不過三日,李慥便將文稿敷演成口語話本,添上醒木節奏、身段語氣,直磨得字字順口,恨不得立時便登台開講。

勾欄說書,自有成規,一場約莫兩個時辰,斷不會隻講一篇。

慣例是先兩篇短話熱場,再接中篇穩住看客,中後段推新本,末了以拿手舊篇壓陣,好讓眾人覺得錢花得不冤。

《杜十娘》再是精妙,終究是未曾麵世的新故事,李慥再心熱,也隻能按規矩排在中後段。

何三浪是李慥場中的老主顧,不說場場不落,一週五日總有他的身影,算得上頭等鐵粉。

隻是近來李慥說的故事實在乏味,縱使收尾的舊篇尚可,也聽得人懨懨欲睡。

這日他本已打定主意,往牡丹棚去換些新鮮滋味,腳都邁過了大棚的木檻,卻一眼瞥見隔壁中瓦前新立的招子。

「新話《杜十娘》,李慥主講,竟還專門立了招子......」

尋常新篇能貼張紙便算重視,這般大張旗鼓,必是書會極為看重。

何三浪好奇心起,跨過大棚門檻的雙腳硬生生轉了個彎,又踏回了李慥的棚子。

三百人的中小棚,場內坐得七七八八。

開場兩篇短話,還算熱鬨有趣,到了中篇,便又平淡下來,何三浪坐在長凳上,接連打了兩個哈欠,若不是等那新話本上場,就中篇這些無聊至極的故事,他早就一走了之了。

就在這時,李慥退至後台,換了一身漿洗得挺括的青布長衫,重新登台,神色與先前截然不同,眉宇間飛揚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意氣,走到案前,五指按住醒木,『啪』地一聲脆響,震得全場聽客瞬間都精神了起來。

「諸位看官,前番幾段閒話,權當開胃。今日書會推新,某便為諸位說一段前所未聞的煙粉傳奇,《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開篇便是教坊風月,笙簫細樂、紅簾翠幕宛在眼前;再講杜十娘容色絕世,傾動京華;繼而與浙中公子李甲相逢,一見傾心,海誓山盟。

市井百姓最喜才子佳人、風月奇緣,一時間滿場屏息,連咳嗽聲都聽不見。

「李甲一籌莫展,無計可施;杜十娘滿心期待,卻不知能否等到贖身之日;那老鴇見李甲拿不出錢,更是步步緊逼,揚言要將十娘賣給別人!」

「列位看官,李甲究竟能否湊齊三百兩贖身錢?杜十娘能否順利脫籍?這一對才子佳人,能否衝破阻礙,終成眷屬?」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明日此時,第二講,密計贖身,誓約同心!」

話音落處,醒木重重一拍,餘音在棚頂嗡嗡打轉。

這棚子攏共不過兩百來人,呼聲拍掌聲混在一處,竟硬生生造出五六百人同場纔有的聲勢,連棚外路過的人都忍不住探頭往裡麵望。

不等李慥開口討賞,台下已有人攥著銅錢往台上擲,家境寬裕的直接捏著小塊碎銀遠遠拋來,便是尋常挑夫工匠,也不肯空手,摸出幾文錢丟過去,權作捧場。

銅錢滾得滿地都是,碎銀混在錢堆裡閃閃發亮,不多時便在台前積起一小堆。

李慥在瓦子裡說書這些年,熱場時有打賞,精彩處有喝彩,可這般幾乎人人出手、滿台錢物的場麵,當真平生少見。

望著那堆閃著光的錢物,李慥胸口突突直跳,一股狂喜從心底直衝頭頂。

老天有眼,這一回,總算是撞上了真正的絕世好本子!

往後在桑家瓦子,他李慥總算有拿得出手的壓場大戲了!

第二日,瓦子主見勢頭迅猛,當即把李慥挪去可容五百人的大一號中棚。

開棚未久,便已座無虛席,廊下立席擠得水泄不通,連棚口都站滿了人。

第二回講的是杜十娘並非任人揉搓的弱質風塵女,暗中私蓄銀兩,智鬥貪狠老鴇,軟硬兼施,終得脫身;又與李甲對天盟誓,一片真心託付。

打破了尋常青樓女子的刻板模樣,那番精明烈性與深情,直戳得滿場看客心頭髮熱。

不過兩日,《杜十娘》之名已在桑家瓦子傳遍。

東市之中,茶坊酒肆、街巷路口,處處都有人爭執。

沈仲安從開封府衙領了職務出來,於街邊茶棚要了一碗熱茶暖胃,剛落座便聽見鄰桌兩個士子正拍著桌子爭論不休。

「那杜十娘如此才貌,傾儘積蓄贖身,李甲若負了她,當真豬狗不如!」

「你懂什麼!風塵之中,焉有真心?依我看,不過是一時情熱,遲早敗露!」

「一派胡言!昨夜李慥說的第二段,明明是二人同心盟誓......」

二人之語雖是寥寥,可沈仲安卻憑藉這隻言片語,知曉託付給周才人的《杜十娘》已然開講。

權攝陳留縣主簿的差遣已然到手,午後無事,沈仲安索性起身往東角樓而去。

話本一般都是在勾欄瓦子中演出,東市的核心勾欄瓦子有兩座,一座是朱家橋瓦子,另一座則是沈仲安所委託的桑家瓦子。

桑家瓦子內裡大大小小勾欄共有五十餘間,其中以蓮花棚、牡丹棚、夜叉棚以及象棚等四座能容納上千人的搭棚為最。

進了桑家瓦子,才走了不過十數米,一條被高高立在棚門入口處的長條布幡便映入沈仲安眼簾,布幡上龍飛鳳舞地寫著『李慥先生親講《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十六個大字,兩側還懸著青綢繡邊的彩旗,隨風輕擺,招搖至極。

瓦子安排的棚子並不大,也無甚講究,可這李慥,卻是大有來頭。

元佑四年的李慥或許小荷才露尖尖角,在桑家瓦子站穩了跟腳,有了些許名聲,可距離聲名鵲起、遠近皆知卻還遠得很。

但在後世,李慥可是《東京夢華錄》中記載的小說六名家之一,稱得上一句名留青史的人物!

周才人可真是本事了得,竟尋了李慥這麼個未來大家演繹這《杜十娘》。

招子旁擺著一個木桌,沈仲安快步上前,桌前圍聚了五六人,桌後坐著一個穿短褐的小廝,一邊登記一邊收錢一邊給票,忙得不亦樂乎。

「小哥,敢問今日這《杜十娘》,何時開演?」

小廝頭也不抬,一邊整理著手中的紙錢,一邊快聲應道:「客官來的巧,下一場一刻鐘後開演,已是今日第三回了,演的是『瓜洲夜曲,奸人窺美』。」

「不知這《杜十娘》前兩日演得如何?」

「客官可是第一次來?」

小廝百忙中掃了沈仲安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道,

「這《杜十娘》第一日首演,叫好聲就冇斷過;第二日更是客似雲來,連廊下都站滿了人;

今日更甚,神樓、腰棚雅座早在昨日就被城裡的老主顧定光了,還有好些富商巨賈訂晚了,隻能買散座。

這不,散座也快賣完了,就剩些立席了,客官要一張散座還是立席?」

勾欄門票俗稱『欄頭錢』,價格分三六九等,神樓、腰棚等雅座需三十文,散座十文,立席則僅需五文,可謂是物美價廉,便是尋常百姓,隔三差五也能來聽上一場作為消遣。

「勞煩小哥,來一張立席。」

小廝接過錢,遞給沈仲安一枚竹製的令牌,上麵刻著『牡丹棚散座』字樣,指了指西側的入口。

「客官,從那邊進,立席在後排角落。」

沈仲安揣著竹牌從西側入口走進勾欄,正如小廝所言,勾欄內人滿為患,目之所及之處皆是人頭聳動,比之後世大街還要熱鬨幾分。

神樓、腰棚上坐著的大多是光鮮亮麗之輩;散座裡以學子與尋常百姓居多;至於立席,那便是三教九流皆有之,如沈仲安這般的文人也不罕見。

沈仲安纔剛在角落裡站定,戲台之上響起一聲醒木輕拍,『啪』的一聲,棚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戲台中央。

一個身著青布直裰、頭戴軟巾的男子緩步走上台,對著台下拱手一禮,隨後站定,手中執一把摺扇,緩緩開口。

「列位看官,前回書說到,杜十娘以私攢銀兩,助李甲贖身脫籍,兩人拜別教坊,雇了一艘快船,一路南下,欲回李甲家鄉,做一對尋常恩愛夫妻......」

李慥擅長講市井傳奇,尤以悲慼曲目見長,語氣哀婉,最善用哭腔,如今講起《杜十娘》這本身就滿是悲慼的故事,更是如魚得水。

說男子粗豪、女子嬌柔、老者沙啞、孩童稚嫩、惡人陰狠、俠客剛正,不用換裝,隻靠嗓子與語氣,聽眾如見其人;學馬嘶、刀鳴、風雨、哭喊、市井叫賣,逼真到全場以為真有其事。

站在高台,手眼身法步配合,說到驚險處拍案、說到動情處垂首、說到滑稽處挑眉,隻靠肢體與神情,把故事演活,聽眾跟著哭、跟著笑、跟著驚。

縱使原身的記憶中有不少勾欄聽書的場麵,後世電影電視劇也看過無數,也清楚知曉故事的結局,這一場說書,依舊給沈仲安帶來了無以倫比的體驗。

台上不過一人,卻恍如千軍萬馬!

這本事,這能耐,不愧是能青史留名的人物!

「啪——!」

醒木脆響,餘音繞棚,將沉浸在故事中的沈仲安給震醒了過來。

「孫富奸計已成,步步緊逼;李甲渾然不覺,引狼入室。這一杯酒下肚,是兄弟情深,還是陷阱重重?孫富接下來會說出何等讒言?李甲又會如何應對?杜十孃的良緣,是否會就此化為泡影?」

「列位看官,欲知後事如何,且聽明日此時,第四講——酒肆奸謀,讒言惑心!」

「啪——!」

醒目再落,全場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讚嘆聲,幾名小廝提著竹籃,穿梭在人群中,討要賞錢。

一小廝便徑直竄到沈仲安跟前,竹籃高舉過頭,討賞之意不言而喻。

沈仲安從懷中摸出兩枚銅錢,正準備放入籃中,一道修長的手卻先他一步,『噹啷』兩聲,兩枚沉甸甸的銅錢落入竹籃。

這手骨節分明,指腹長有薄繭,一看便是常年握筆、飽讀詩書的讀書人。

沈仲安側頭看去,發現這人不僅如猜測的那般,是個讀書人,還是自己的同年,名列三甲的唐庚。

唐庚,出身蜀地書香望族,曾祖、祖父、父親三代均不仕,無半點官場蔭補與奧援,純憑科舉躋身三甲,卻也是同榜中為數不多未能直接謀得實職的人。

其官途十分坎坷,權攝利州司法參軍,兩年後經銓試任閬中縣令,後遷綿州知州,卻因兄長唐瞻牽連捲入綿州貢舉案下獄;

獲釋後官復原職卻常年不得晉升,在知州任上蹉跎十年,崇寧二年方纔入京;

後受宰相張商英賞識提拔,當了六品實權官,這好光景不過一年,又因張商英罷相被貶六年,遇赦北還後復官承議郎,最終於宣和三年自鳳翔返蜀途中病逝。

官道一途不順則詩文大興,被貶的六年中留下名作無數,時人稱其為『小東坡』,後人對其評價也是頗高。

隻是,原身與其不過是點頭之交,沈仲安暫也無與之交好的心思,但既然遇著了,招呼還是得打一個的,於是便朝其拱起了手來。

「唐兄,冇想到竟在此處偶遇。」

說罷,沈仲安便將手中兩枚銅錢扔進小廝的竹籃,小廝連連道謝,又笑著竄向別處。

沈仲安不欲多做攀談,既已打過招呼,轉身便要離去,腳剛抬離地麵,身後便傳來唐庚的聲音。

「沈兄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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