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了主意,又得了書籍,沈仲安幾乎足不出戶,晝夜不歇地翻看誦背王景明送來的三冊官書,不懂的地方便反覆琢磨,實在記不住就抄錄下來,逐字逐句死記硬背。
連著五日下來,沈仲安眼底佈滿紅血絲,嗓音也變得沙啞,總算將官書中的章程、格式、條例記了個七七八八。
第六日清晨,雨已停歇,天光大亮,沈仲安換上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仔細整理好出身文書、家狀,快步出了興國寺,直往內城尚書省流內銓官署的方向而去。
流內銓官署不算宏偉,朱漆大門敞開著,門口立著兩個身著青衫的吏役。
「門官辛苦,學生是元佑四年同進士沈仲安,今日前來流內銓官署投狀待闕,申請權攝闕。」
門官常年在流內銓官署值日,來往的都是進士,見多了也就不以為奇,抬眼瞥了瞥沈仲安,公事公辦道:「文書取來,門狀、出身帖、告身抄件,缺一不可。」
沈仲安將早已準備好的文書奉上,門吏逐頁翻看覈對,直至門狀末尾,見並無缺漏,這才用硃筆在角上點了一記,遞還於他。
「驗過了,進去罷,西廊下依次等候唱名,莫要喧譁。」
「有勞門吏。」
沈仲安拱手施禮,接過文書揣回懷中,方纔側身入內。
站於廊下,身後便是一間寬敞的廳堂,廳內擺著十幾張案幾,各司其職的令史、書手正埋頭處理文書,無一人因為沈仲安的到來而抬頭打探。
「沈仲安——」
「在!」
聞見喚聲,沈仲安連忙應聲,快步上前,在案幾前立定,案後坐著一名身著硃色公服的令史,頭戴襆頭,麵容清瘦,手中握著一支狼毫筆,案上攤著厚厚的《待闕選人簿》。
流內銓令史,屬吏部流外官,雖無品級,卻掌選人登記、闕位注擬之權。
沈仲安依著士子見吏役的禮儀,躬身行禮,態度放得極低。
「門生沈仲安,元祐四年同進士出身,今來登記待闕,願權攝京畿開封府屬縣主簿、司戶之職,專管文書案牘,不就武職,隻求就近赴任,不計資序,半俸即可,隻求餬口。」
令史抬眸,目光銳利,先落在他的襴衫上,半舊的青布襴衫,領口雖整潔,卻能看出漿洗多次的痕跡,再看他神色,眉眼間有士子的清朗,不似那些攀附權貴、眼高手低之人。
「出身文書呈來。」
看過文書後,令史拿起狼毫筆將沈仲安的資訊登記在了《待闕選人簿》上,邊登記考較起沈仲安來。
「既願管文書案牘,可知《公文案式》中,縣主簿申上州府的『牒』,起首如何寫?戶曹收糧的『簿』,需列明哪幾項?」
這問題問得十分寬泛,並無刁鑽為難之意,沈仲安心中大定,當即語速不疾不徐地回道。
「主簿申州府牒,起首當書『某縣主簿沈某,為某事,牒上某州府』,需列明事由、緣由、具官姓名與日期;
戶曹收糧簿,需列明鄉戶姓名、田畝數、交糧數額、收糧日期,還要有裡正、戶曹押字。」
到底是臨時抱佛腳的功夫,沈仲安雖把問題給答上了,可話語不太連貫,還有好幾處卡頓。
不過待闕選人本就初入仕途,不必精通所有文書格式,隻需略知一二即可。
如今沈仲安將所問都答上了,便知其為了權攝官這一職下了功夫的,令史微微頷首,從案後的櫃子裡取出一份空白的權攝闕牒。
這闕牒是麻紙所製,質地厚實,上麵印著吏部流內銓的官印底紋,右上角寫著『權攝』二字。
令史提筆寫上沈仲安的資訊,確認無誤後,蓋上吏部流內銓的官印。
「拿好闕牒,三日內到開封府衙署報到,聽候府尹分派具體縣份。
切記,權攝期間,恪儘職守,莫要誤了文書案牘,否則,輕則革職,重則追奪出身。」
「謝令史大人恩典,門生定當恪儘職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仲安雙手接過闕牒,再次躬身行禮。
順利通過了流內銓這一關,沈仲安恐遲則生變,忙往開封府衙趕去。
開封府衙坐落在內城中心,朱門高大,氣勢恢宏,府尹廳、戶曹、司錄司各司其職,往來官吏絡繹不絕。
穿過威嚴的儀門,沿著青磚鋪就的迴廊往前走,不多時便到了府尹廳外的等候廊下。
廊下襬著幾張長凳,此刻正坐著**個人,沈仲安目光一掃,發現等待之人中竟有好幾人是同榜的同年同窗。
沈仲安正準備與幾位同窗打招呼,站在廊下最前頭的一個身影,卻率先轉過身來。
該人身著一身月白色錦緞長衫,腰束玉帶,麵容俊朗卻帶著幾分倨傲,衣衫靚麗,與周遭大多身著粗布長衫的待闕選人格格不入,正是四甲進士李岩之。
原身雖是五甲進士,但其才情確實出眾,在進士試前的文會上,與李岩之各執一詞,互不相讓,因此一遭而結了怨。
豈料放榜之後,原身這公認有才情的人別說位列三甲了,便是五甲都來得勉強,險些落第,反倒被李岩之給壓了一籌。
原身心高氣傲,自恃才高過人,這般落差讓他難以接受,自放榜後便刻意避著李岩之,不願與之碰麵,免得被人當麵嘲諷。
卻不曾想,今日在開封府衙聽候分派,竟偏偏撞上了。
「喲,這不是沈兄嗎?我當是誰,原來是五甲末等的沈進士,竟也有臉來這裡聽候分派?」
廊下的交談聲瞬間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仲安與李岩之二人身上,李岩之絲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繼續冷嘲熱諷。
「想當初文會上,沈兄何等意氣風發,口出狂言,說必定能壓我一頭,結果呢?
三甲冇沾邊,反倒落得個五甲末,險些連進士身份都保不住。
今日來求這份權攝官的差事,想來也是走投無路了吧?」
「堂堂開封府衙,怎麼有野狗亂吠?」
沈仲安從不是願意吃虧的性子,當即用兩人方能聽見的聲音反諷了一句,不等李岩之有所迴應,他便對著東邊一拱手,陡然拔高了嗓音
「岩之兄此言差矣,不管是榜首的狀元郎還是榜末進士,都是為了給聖上分憂解難,沈某雖無狀元郎的能耐,但也能當個小小主簿,為聖上理一裡之帳、整一裡之書、解一裡之憂。
古往今來,遠的暫且不提,光是今朝,王禦史、喬郎中、孔博士以及張少師,皆是從主簿、參軍等微職做起,如今皆已高居朝堂之上,怎到了岩之兄嘴裡,權攝官就成了走投無路之舉?」
這一番話可謂是擲地有聲,更遑論在場眾人都是等待府尹分派職務的權攝官,話音落地的瞬間便有人為之拍掌稱好。
「沈兄高見,我之才學,雖暫無治一地之能,但理一裡之務,足以!」
「沈兄所言極是,若一裡之地都治不好,如何能治一鄉、一縣乃至一州之地呢?」
「沈兄言之有理,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裡,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權攝官一職雖微,但這隻會是我們的起點,並不會是我們的終點!」
「......」
眾人這話一出,方纔還囂張無比的李岩之心知自己這話惹了眾怒,當即亂了陣腳。
「李某並非此意......」
李岩之正要解釋,便被同行之人扯住了衣袖。
「岩之兄,這裡是開封府衙,府尹大人隨時可能出來分派差事,不可高聲喧譁,還請慎言!」
李岩之一愣,順著同年的目光看去,隻見廊下不遠處,幾個身著吏役服飾的人正目光沉沉地望過來,心中頓時一凜。
若是真的因口舌之爭被府尹大人記恨,別說分得好縣份,恐怕連權攝的差事都要泡湯。
狠狠瞪了沈仲安一眼,李岩之壓下心中的不甘,悻悻地哼了一聲,甩開同年的手,轉過身去,來了個眼不見心不煩。
廊下的喧鬨雖漸漸平息,卻仍有細碎的議論聲縈繞。
就在這時,府尹廳的朱漆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吏役走了出來,神色肅穆地高聲唱喏。
「沈仲安,府尹大人傳你進廳問話!」
沈仲安整了整衣襟,穩步上前,對著吏役微微拱手,隨後跟著他踏入府尹廳。
廳內陳設威嚴,正中擺著一張寬大的案幾,案上堆滿了文書簿籍,案後端坐著一位身著紫袍、麵容清臒的官員,正是時任開封府尹錢協。
沈仲安躬身行禮,垂首朗聲道:「門生沈仲安,叩見府尹大人。」
「抬起頭來。」
沈仲安依言抬頭,神色從容,不卑不亢。
「方纔廊下的動靜,本尹都聽在了耳中。你說得好,為官者,不分職之尊卑、位之高低,能為聖上分憂、為百姓辦事,便是好官。」錢協目光溫和卻帶著幾分審視,嘴角微微上揚。
「大人謬讚,門生所說皆是心裡話,為官者,當以民生為重,微職亦有微職的用處,不敢妄自菲薄。」
「看你行事沉穩、言語得體,倒是個可用之才。今日叫你進來,便是要分派你具體任職之地。你且說說,心中可有偏好?隻要不逾矩,本尹可酌情考慮。」
錢協說這話時,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欣賞之意,惹得廳下的屬官們紛紛側目。
尋常待闕選人,皆是府尹分派什麼便領什麼,極少有機會自行挑選,眼前這五甲進士倒是了得,寥寥數語便得來了天大的好處。
「回大人,門生別無他求,隻求一份管文書的權攝之職,若能離京畿近一些,方便日後聽候調遣、處理公務,便再好不過了。」
不管錢協這話是出自真心還是試探,沈仲安都堅持最初的想法,隻要是管文書的權攝官皆可。
「既如此,本尹便給你一個好去處......」
錢協沉吟片刻,緩緩說道,
「赤縣乃京畿核心之地,緊鄰開封府城,文書繁多,正合你意,且離京畿最近,往來便利,如何?」
聞言,沈仲安心中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
赤縣雖好,卻是舊黨核心盤踞之地,錢協本身便是舊黨重臣,赤縣的官吏、鄉紳多與舊黨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如今元佑四年,舊黨雖掌大權,可元佑八年高太後去世、哲宗親政後,新黨必將復辟,舊黨之人輕則被貶,重則流放,赤縣的官員更是首當其衝,絕不能選。
「多謝大人美意,隻是門生資質淺薄,才疏學淺,赤縣乃京畿重地,文書繁雜、政務繁重,門生恐難以勝任,辜負大人的信任。
還請大人另擇一處,門生定當儘心竭力,不負大人所託。」
錢協微微一怔,顯然冇料到他會拒絕赤縣這等好差事,隨即笑道:「哦?你倒有幾分自知之明,那你說說,不願去赤縣,可有偏好的去處?」
「門生聽聞陳留縣離京畿不遠不近,雖非核心之地,卻也政務清明,文書差事雖多,卻也不算繁雜,門生願往陳留縣,任權攝主簿一職,專心處理文書案牘,為大人分憂。」
沈仲安所言非虛,陳留縣確實離京畿不遠,往返便利,且明麵上看卻是舊黨新黨兩不沾的中立之地,實則陳留縣的官吏中有不少新黨蟄伏之人,如今投入陳留縣,也等於投了新黨門下,等新黨復辟,即可大用。
錢協雖因沈仲安的那一番話對其生起一分愛才之心,想將其納入舊黨羽翼之下,可見其不願,也就不勉強,到底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五甲進士,也罷,也罷。
「陳留縣雖不及赤縣顯赫,卻也算得上是良地,文書案牘繁多,正適合你這專心務實之人。也罷,便如你所願,分派你為陳留縣權攝主簿,專管文書案牘,不得擅離職守。」
「謝府尹大人恩典!門生定當恪儘職守,勤勤懇懇,處理好陳留縣的文書差事,絕不辜負大人的信任與囑託!」
沈仲安躬身謝恩後,便退出府尹廳,在廊下等候任職文書與印信。
不多時,先前傳召他的吏役捧著一疊文書、兩枚印信走出廳來,神色依舊肅穆,高聲唱喏。
「沈仲安、李岩之,前來領取任職文書、印信!」
李岩之早已在廊下另一側等候,聞言立刻上前,目光急切地落在吏役手中的文書上。
吏役先是將一份文書和一枚木朱記遞到沈仲安麵前,朗聲道:「沈仲安,分派為陳留縣權攝主簿,專管文書案牘,此為任職文書與印信,明日赴任。」
隨後,吏役將另一份文書和一枚銅朱記遞予李岩之,高聲道:「李岩之,分派為赤縣權攝縣丞,輔佐縣令處理縣中政務,此為任職文書與印信,明日赴任。」
無論是赤縣相較於陳留縣的京畿核心地位,還是縣丞高於主簿的官職等級,李岩之都穩壓沈仲安一頭,頓時眉飛色舞,猖狂之色溢於言表。
隻是,想到方纔吃的啞巴虧,李岩之將那已到了嘴邊的譏諷之語給嚥了回去,轉而生出炫耀之心,故意將手中的銅朱記舉到沈仲安眼前。
「沈仲安,你可知這是什麼?這是銅朱記,唯有縣丞之上的權攝官纔可使用。反觀你手中的,不過是主簿能用的木朱記罷了,二者高下立判,你我之間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點啊。」
「岩之兄,我聽不得這野狗亂吠之聲,就先行離去了。」
沈仲安敷衍異常地朝其一拱手,旋即轉身離去。
且猖狂吧,左右不過四年,若無什麼成就也就罷了,若是真給打上舊黨印記,到時候哭都冇地兒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