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寧侯的到來打破了慈心堂的僵持。
老爺子看起來異常隨和,哄好了兩個孫兒,便對秦嬤嬤吩咐:“帶他們迴去安置吧。”
侯夫人自然沒有異議,她唇邊含笑,溫柔慈愛樣子做足。
秦嬤嬤屈膝行禮,眾人退下。
季山楹抱著謝如棋走在後麵,最後聽到侯夫人問:“侯爺不是在臨溪閣垂釣?忽然迴府,也不叫人知會我說一聲。”
這會兒老侯爺倒是沒有方纔那般隨和,他冷哼一聲,說:“張二郎木行的魚竿難用,三日我都沒開張,還被燕國公那老匹夫嘲笑,真是豈有此理。”
謝如棋趴在季山楹懷中,小小一團,她抱著季山楹的脖子,細聲細氣:“福姐,我好不好?”
季山楹收了心神,她拍了一下謝如棋的小屁股,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
謝如棋咧嘴笑了一下。
不過大冬天她哭了一路,這會兒臉頰又痛又癢,這一笑扯動皮肉,頓時次牙咧嘴。
離開慈心堂,徐嬤嬤臉上那諂媚笑容蕩然無存。
她快步走在前方,道:“左側如意暖閣都已經收拾妥當,兩位小主子各住一間,衾被衣物都在櫃中,全是新做。”
“侯夫人原指派了四名丫鬟過來,如今瞧著倒也用不上了,便留下碧翠在此處幫襯,有何需要隻管同她或者我來說。”
這件事侯夫人雖然過分強硬,不近人情,卻也還算細心周到。
如意暖閣就在慈心堂左行不過十幾米距離,徐嬤嬤話音落下便到了。
推開房門,閣中自然溫暖如春,整麵的隔窗竹紋攀援,昂貴的薄紗紙能輕易透出日光,照得閣樓中一片光彩。
如意暖閣一共五間,左右都做成一樣的暖床樣式,是給兩個孩子居住的,正中的明堂隻擺了一組桌椅,其餘都是孩子們玩耍的玩具。
兩個孩子這一路確實夠折騰,放到床上的時候就已經睜不開眼了。
秦嬤嬤跟春柳是哄孩子的一把好手,三兩下就把他們哄睡了。
季山楹這邊送徐嬤嬤:“嬤嬤,今日真是辛苦你了,三娘子說了,這些年您在侯夫人身邊伺候,實在勞苦功高,心裏分外感謝。”
她親熱挽著徐嬤嬤的手,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就塞進徐嬤嬤手中。
徐嬤嬤麵色稍霽,她睨了季山楹一眼,哼了一聲:“還是三娘子周到。”
說罷,她捏著荷包昂首挺胸走了。
閑雜人等離開,那名叫碧翠的丫鬟便笑道:“我去給小主子打水來。”
她約莫二十歲上下,穿著竹青褙子,身形窈窕,眉眼十分清秀。
季山楹在她的家生子腰牌上瞥了一眼,客氣道謝:“姐姐辛苦了。”
一晃眼,眾人就在如意暖閣安頓下來。
第一日實在哭得累了,第二日孩子們都蔫頭耷腦,侯夫人上午過來瞧過,陪著吃了早食,就施施然離去了。
一直到晚上都沒見人。
兩個孩子其實還是很怕她,兩日幾乎都在睡,並非故意裝病。
等到晚上時候,謝如棋才醒來。
她迷茫看著床邊坐著的季山楹,待了一會兒才癟嘴。
“福姐。”
她委委屈屈:“我想阿孃。”
季山楹歎了口氣。
她彎腰把孩子抱進懷裏,輕輕拍著她單薄的後背。
“快了。”
謝如棋靠在季山楹的懷裏,姿態很是依戀。
誰說孩子萬事不知?他們天生能感受到旁人的善惡,比如季山楹,比如侯夫人。
即便侯夫人看上去慈悲和善,謝如棋也跟她親近不起來。
謝如棋靠了一會兒,才小聲問:“福姐,他們都更喜歡小阿兄,為什麽不喜歡我呢?”
季山楹閉了閉眼睛。
她沒辦法跟年幼的孩子說,他們不那麽喜歡你,隻是因為性別而已。
她不想看到謝如棋眼中的光熄滅。
因為這是天生的,無論如何努力都沒辦法改變。
季山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輕緩,猶如春日傍晚的風。
“三娘子和三郎君可喜歡你?三小郎君、四小娘子呢?你的小阿兄呢?”
季山楹頓了頓:“還有我、紅綾、春柳、秦嬤嬤,最重要的是你自己。”
“我們平等的,同樣的喜歡你們。”
謝如棋慢慢從她懷裏起來,她睜著那雙明亮的大眼睛,懵懂卻又清醒。
她好像聽懂了,卻又不完全懂得。
季山楹笑著幫她順了順鬢發:“如棋,你隻在乎愛你的人就足夠。”
謝如棋沒有說話。
季山楹說:“好孩子,睡吧。”
謝如棋乖乖躺下,她自己蓋好小被子,一絲不苟閉上眼睛。
季山楹以為她睡著了,可她要起身離開的時候,謝如棋卻又慢慢睜開眼睛。
燭光搖曳,孩子純真而篤定。
“福姐,我愛我自己。”
季山楹笑了,說:“我也是。”
等到了第三日,孩子們的狀況並沒有好轉,白日裏幾乎都在昏睡,臉色越發蒼白憔悴。
侯夫人終於坐不住,命人去濟世藥局請大夫。
意料之中,來的正是童大夫。
他看診,開藥,同侯夫人說:“兩位小主子之前受驚,神魂不穩,有驚厥之症,白日嗜睡不醒,夜裏恐會啼哭不止,需悉心照料。”
“他們需要安心。”
侯夫人無論何時都是端莊優雅的。
即便心中不愉,她也不會在外人麵前發脾氣,聞言隻讓他潛心醫治,多餘的話都未說。
用過藥,孩子們的情況有明顯好轉。
卻也隻過了一夜。
第四日深夜,正是萬籟俱寂時,一聲啼哭打破寧靜。
謝畫禮養了幾天,恢複了力氣,他那大嗓門特有力氣,一嗓子驚動了半個侯府的人。
很快,謝如棋就加入了戰鬥。
一聲接一聲的啼哭響徹寂夜,把本就淺眠的侯夫人驚醒。
衾被寒涼,孤枕難眠,即便燒了火牆,可侯夫人依舊覺得冷。
她畢竟年紀大了,驚醒後有些怔忪,心髒突突直跳。
還不等她緩口氣,尖銳的哭聲再度響起,這一次是聲音疊加,幾乎震耳欲聾。
侯夫人麵色一變:“來人!”
她跟前貼身伺候的崔嬤嬤立即上前,把一直溫著的絲綿襖給她取來披在身上。
“侯夫人,”她不用崔丹心詢問,就道,“是錦繡暖閣,兩位小主子夜裏驚懼,一直哭鬧,方纔秦嬤嬤派人通傳,已經命人去請大夫了。”
她辦事相當利落。
侯夫人麵色難看,她眼底一片青白,此時顯得格外憔悴蒼老。
“我得去看看。”
如意暖閣已經亂了套。
秦嬤嬤帶著春柳哄謝畫禮,季山楹跟羅紅綾伺候謝如棋,碧翠一直忙碌送水端藥,哭聲和人聲交錯,叮呤咣啷,熱鬧非凡。
侯夫人來得匆忙,發髻都有些淩亂,崔嬤嬤直接推開房門,眼中的冰寒凍人刺骨。
“怎麽迴事!”
暖閣裏太吵了,沒人聽見她的話。
侯夫人深吸口氣,一步踏入暖閣中,直奔謝畫禮那邊去。
季山楹見謝如棋哭得嗓子都啞了,對她使眼色。
歇一會兒。
謝如棋立即收了聲,她眨巴一下眼睛,啞著嗓子撒嬌:“要蜂蜜水。”
還挺挑。
另一邊,侯夫人難得把謝畫禮抱在了懷中,耐心哄他。
“好孩子,莫要哭了,待吃了藥就好了。”
“我難受,嗚嗚嗚,我難受,”謝畫禮有些發熱,臉頰通紅,身上都是滾燙的,“我要阿孃,我要阿孃。”
其實遇到這樣的事情,隻要把三娘子叫來就好了。
但侯夫人卻一直沉著臉,沒有退讓,她依舊拍著謝畫禮的後背,聲音低沉:“你阿孃夜裏好不容易休息,咱們不要吵她好不好?”
哭鬧的孩子哪裏還有理智?
謝畫禮本來就愛哭,這會兒委屈上頭,哭聲越發尖銳。
“我要,我要,我不要你,我不要你!”
侯夫人聲音陡然拔高:“你隻能要我!迴不去了!”
這五個字一出口,侯夫人就知不好。
果然謝畫禮停頓一瞬,呼吸跟著一窒,下一刻,他嗷嗷大哭。
“不要你,不要你!你壞,你壞1”
另一邊,季山楹一字不漏聽進耳中。
她眸色幽深,同羅紅綾對視一眼。
侯夫人果然對爵位誌在必得,雖然三郎君已經身故,但他畢竟是迴京述職路上病逝的,算是為國盡忠。
大郎君不頂用,二郎君是庶出,三郎君雖然早早病逝,可他兒子還在。
她是不可能讓歸寧侯府爵位旁落的。
一定要落在自己的血脈身上,一定要牢牢攥在手裏,並且……還要牢牢控製每一個人。
謝元禮已經十五了,從小到大都沒養在身邊,同她並不親近,即便繼承爵位,也不會敬她更過葉婉。
可若手裏捏著葉婉的一雙兒女,謝元禮的同胞弟妹,以後她依舊是這侯府的核心。
是至高無上的主人。
她不會輕易放手的。
而且她此刻如此行事,怕是還有另一層意思。
或許,這也是障眼法。
季山楹的視線在崔嬤嬤和門外的徐嬤嬤身上一掃而過,心裏迅速有了計較。
謝畫禮哭了小半個時辰,已經體力不支了。
侯夫人剛鬆了口氣,熟料謝畫禮這邊停了,謝如棋那邊又開始哭。
她雖然有點偏心孫子,對孫女也存了幾分心腸,立即頭暈腦脹來到東暖閣,溫柔把謝如棋抱在懷裏。
這一鬨,又是三刻。
等到兩個孩子終於熟睡,侯夫人已經精疲力盡。
秦嬤嬤也不算年輕了,這麽折騰,麵色也是疲憊至極,她滿臉愧疚,亦步亦趨送侯夫人離開。
侯夫人跨過門檻,迴頭看向秦嬤嬤,眼睛如刀。
“伺候不好小主子們,你們就別在府上當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