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84年正月,也就是在西夏發動所謂的“八十萬大軍”圍攻蘭州慘遭失敗之時,北宋的第一才子蘇軾的命運齒輪再次被撥動。此時擔任黃州團練副使的蘇軾被朝廷轉任為汝州團練副使,蘇軾在上呈朝廷的謝表裏說自己在常州有田產,所以他希望朝廷能讓其轉任常州,神宗皇帝最終成其所請。
神宗在這個時候調動蘇軾並且是將其往京畿之地調動其實有他的個人私心思在裏邊,那就是他想在自己駕崩前將蘇軾這個“政治犯”重新予以重用。不過,蘇軾這會兒當然不會知道神宗已經時日無多這個最高的國家絕密訊息,要不然他也不會在後來時常為此而嗟嘆不已。
早在曾鞏即將去世前神宗就想起用蘇軾,那時候的蘇軾早就是天下聞名的文學大師且是最當紅的那一個。在神宗看來蘇軾外貶了這麼多年應該在政治上和個人心性上成熟了很多,這一點從他這些年的詩詞中就能得到很明顯的體現,為此神宗決定召蘇軾回京主修國史。
神宗此舉的出發點是好的,可這也確實讓身為當朝首相的王珪感覺顏麵掃地。修國史這事在有宋一朝那基本上都是宰相的活兒,神宗這樣做不就是在**裸地羞辱王珪嗎?王珪若論才情確實不如蘇軾,可整個大宋三百多年裏甚至華夏五千年的歷史長河裏又有幾個人敢說他能在文學才華上比肩蘇軾?況且王珪怎麼說也是當年的科考三甲,其排名甚至還壓了宋朝另一位文學大師王安石一頭,人家也是從翰林學士這個位置上辛苦爬上來的,神宗讓蘇軾來修國史讓王珪情何以堪?除了王珪,宋朝的另一位宰相蔡確在這事上麵的處境也是相當尷尬。因此,神宗在禦前會議上說出讓蘇軾來主修國史之後遭到了在場大臣的一片冷遇,王珪和蔡確兩位宰相都麵露難色但又不好開口駁了皇帝的這個提議。
見此情形,神宗隻好說道:“既然如此,那就用曾鞏來修國史吧!”
遺憾的是,曾鞏也負了神宗的這份期待,但這不能怨他,因為病重的曾鞏這時候也沒多少時日了。轉來轉去,神宗還是決定起用蘇軾並讓其先以本官兼知江州,有了這個政治身份之後神宗下一步便可以將蘇軾名正言順地調入京城為官。不曾想,群臣對此都沒什麼意見,但唯獨平日裏在皇帝麵前最為聽話最為懂事的王珪這時候卻獨立潮頭怎麼也不肯同意神宗的這個決定。
王珪的理由是蘇軾不但思想有問題(鐵杆保守派),而且還寫詩詛咒過當今皇上。他具體拿出了蘇軾的一句詩來為自己的觀點提供佐證,王珪說道:“蘇軾有句詩是這樣說的: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唯有蟄龍知。這飛龍本在天上,可蘇軾卻說自己要去向趴在地上的蟄龍求知,他這難道不是在詛咒陛下嗎?”
神宗聽到這話不禁一皺眉,說道:“詩人寫詩而已,你怎麼可以如此過分解讀呢?”
眼看神宗沒上套,王珪一時語塞。這時候一旁的章惇見王珪這擺明瞭是要蓄意陷害自己的落難好友便站出來替蘇軾說話。他說:“龍這個字又不是隻有君王才能專用,達官顯貴和平民百姓都可以用,而且也可以隨便說,為何蘇軾就不能呢?”
神宗一拍大腿,說道:“對啊!諸葛亮不是就自號臥龍先生嗎?”
皇帝陛下都這樣說了,王珪也就此被頂得啞口無言。走出宮門,章惇仍然對王珪之前的行為難以釋懷,他對王珪說道:“王相公,你剛才那樣說蘇軾是想誅他全族吧?”
王珪可不想被人戴這麼大一頂臭帽子,他連連擺手,說道:“這話不是我說的,是禦史中丞舒亶說的。”
麵對眼前這個一副膽小怕事但又手段陰險的老傢夥,章惇“以下犯上”地對當朝首相惡狠狠地回道:“難道舒亶說什麼都是對的嗎?那他嘴裏的唾沫你怎麼不也去吃一口啊?”
說完,章惇甩手揚長而去。王珪立在章惇身後吹鬍子瞪眼差點沒背過氣去,可他不管怎樣就是堅持反對起用蘇軾。神宗於是稍微讓了一步,他不讓蘇軾做江州知州,而是讓其主管江州的太平觀,但王珪還是不同意。總之,他反對的就是啟用蘇軾的政治生命,神宗無奈之下隻得妥協。蘇軾仍然是團練副使,但卻從湖北被遷移到了河南的汝州,於是這就有了上麵的蘇軾奏請前往常州任職的事。
我們接下來要講的故事將是北宋歷史和文學史上的一段廣為流傳的千古佳話。
這一年的蘇軾已經是四十七歲了,他在接到朝廷同意其轉任常州的詔命後便歡歡喜喜地啟程赴任,相比黃州,地處江南的常州無疑更受這位大才子的青睞。不過別急,蘇軾這一路上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縱情地遊山玩水和走親訪友。雖然在名義上仍然是“罪官”的身份,可相比此時落魄不已且正在被貶之地接受朝廷嚴加監管的另一位宋朝絕世才子沈括,蘇軾的待遇可就稱得上是天堂級別的享受。
蘇軾這一路上首先要去見的人當然就是他的好弟弟蘇轍,兩年前因為烏台詩案而受到蘇軾牽連並被貶官的蘇轍曾經特意到黃州來看望自己的兄長,蘇軾這次也算是對弟弟的一次回訪。
此外,蘇軾這一路上還想去見一個人。這個人曾經是他的政治死敵,更是十年前導致他外貶的直接責任人,但這人在烏台詩案定罪的決定性時刻曾緊急動用神宗皇帝給他的“特奏”之權請求神宗對蘇軾網開一麵。
拋開政治層麵的恩怨不說,此人在文學、佛學和經學上麵更是實打實的一代宗師,在蘇軾之前此人纔是整個大宋帝國在文學領域上的天之驕子。更讓宋朝的這些儒林學子們感到心生艷羨但又望塵莫及的是,此人在政治領域攀登到了一個臣子所能達到的頂點,在他春風得意之時整個帝國包括高高在上的皇帝都對他幾乎言聽計從。
所有這些曾經的輝煌都已是昨日落花,此人現在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宋朝老百姓,每天要麼就是在自家的宅院裏參禪悟道或舞弄筆墨,要麼就是在一個老僕的陪同下坐著一頭毛驢在周遭的山林湖水間四處悠悠閑逛,渴了餓了就是一張燒餅配上一壺老酒以慰口腹之慾。可是,這個麵容清瘦甚至有時顯得有些憔悴且白髮蒼蒼的普通百姓同時又是那麼的不普通,他此時的頭銜是大宋王朝的尚書左僕射、觀文殿大學士、荊國公,而且他還有皇帝特許的“特事特奏”之權。此人姓王,名安石,這一年辭官已近八年的他六十三歲。
北宋歷史上各種型別的宰相數不盡數,但像王安石這樣的致仕宰相卻是三百年裏的獨一份。他退隱之後就徹底地不再過問國事,他也沒有在遠離皇帝的安樂窩裏培植宗族和親信勢力,他明明可以輕易地擁有享之不盡用之不絕的榮華富貴卻毅然選擇在清凈淡雅的山水浮萍中安度餘生,而且他更沒有利用自己朝廷元老身份和影響力製造過任何的社會輿論和聲勢,哪怕是他辛苦建立的新法在神宗死後開始搖搖欲墜之時。
從八年前離開京城並就此退出政治舞台的那一刻起,王安石的生命似乎就和從前的一切都割裂開了,他幾乎在轉瞬之間就完成了由權力之巔回歸於澤野鄉田的身份和環境轉變。從這一刻起,他試圖讓自己超脫凡塵,人世間的一切喜怒哀樂和功敗垂成從此都將與他毫無關係,所有的這一切在他眼裏都隻是映象的幻覺效應。
隻是,當某些個他獨自凝神遠望的時刻到來時,人們還是很容易地能夠看見他臉上的那一份無以言說的滄桑和憂鬱。那是他在為西北前線的宋軍將士默默祝捷,那是他在為自己的皇帝陛下的健康而祈福,那更是他在深切懷念自己的那個才華橫溢但又英年早逝的愛子。
從辭去江寧知府從而徹底脫離政治的那一天算起,王安石隨後又度過了將近九年的歲月。在生命的最後九年時間裏,王安石把大多數的時間和精力都用來沉心研究佛學並藉此參悟生死和天地自然法則。
我們每個人來這人間走一趟都很不容易,可王安石想必是沒什麼遺憾的。他曾經光芒萬丈,僅這一點就是無數人終其一生都無法達成的成就,他已看遍這世間的所有風景,如今他隻想看這世間最平凡的細水流長。也正因如此,元豐西征失敗後他一句話沒說,永樂城破時他也還是一言不發,他的親弟弟王安國因言行不當而被除名官籍時他還是沉默不語,可當聽聞蘇軾因為幾首詩詞而即將人頭不保時他的手卻止不住地開始抖動了。
我們這裏不想說什麼正是因為王安石的一句話而救了蘇軾一命這種大話,但毫無疑問的是蘇軾在得知此事後定然為自己的這位文學前輩的所為給感動了,甚至是被震撼了,這也正是他決定要去拜會王安石的原因之所在。當然,歷史上也有說法是王安石主動通過自己的好友王勝之以書信邀請蘇軾來金陵一會。不管怎樣,當得知蘇軾確定要來拜會自己時,此時剛剛大病初癒的王安石喜不自禁。
說到王安石的這場病重,遠在開封的神宗也是牽掛不已,他不但命禦醫前往金陵去給王安石診治,而且還特意命此時擔任中書舍人的蔡卞(蔡京的親弟弟)去探視自己的老嶽父,神宗為此還特意給了蔡卞一個月的探親假。病情好轉之後,王安石向神宗申請將自己居住的半山園捐出以建佛寺並請神宗為佛寺賜名,神宗親自手書“保寧禪院”四個大字作為佛寺的匾額。也就是在這之後不久,蘇軾乘坐一艘小船翩翩而至。
這一天,王安石騎上自己的那頭毛驢親自到江邊去等候蘇軾的大駕光臨,與王安石一道而來的還有王安石的弟弟、此時剛剛從京城被外貶到金陵擔任江寧知府的王安禮。王安禮被貶是因為他被禦史張汝賢彈劾曾經在湖州和潤州為官時與歌妓廝混並讓其參與政務,於是王安禮以照顧生病的兄長為由請求外任江寧府,神宗就此讓他以端明殿學士兼知江寧府。
蘇軾未曾想到自己竟然會得到如此超高規格的禮遇,更沒想到大病初癒的王安石竟會親自前來迎接自己,從船艙走出的他甚至連帽子都沒戴就匆忙整理自己的衣襟快步登岸,然後他躬身行禮對王安石笑道:“東坡鬥膽,今日竟以野服朝見大丞相!”
王安石也欣然笑道:“此言差矣!你我豈是拘於禮法之輩!”
二人就此相逢一笑泯恩仇!
寒暄完畢,二人攜手而行,王安石隨後便將蘇軾安置在了自己的宅院之中。此後的將近一個月時間裏二人幾乎整日相伴,或是茗茶飲酒吟詩作對,或是促膝相對談佛說道,抑或是外出遊覽暢遊山川。俗話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但在文學、佛學和經學上麵二人卻是無話不談且相談甚歡。
某天蘇軾同王勝之一同遊覽蔣山,歸來後蘇軾寫下了《同王勝之遊蔣山》,其詩有雲:到郡席不煖,居民空惘然。好山無十裡,遺恨恐他年。欲款南朝寺,同登北郭船。朱門收畫戟,紺宇出青蓮。夾路蒼髯古,迎人翠麓偏。龍腰蟠故國,鳥爪寄層巔。竹杪飛華屋,鬆根泫細泉。峰多巧障日,江遠欲浮天。略彴橫秋水,浮屠插暮煙。歸來踏人影,雲細月娟娟。遊得何等舒暢,一直留連到月現雲霄。
寫完之後,他立即拿給王安石閱覽。王安石隨後和詩一首以對,詩曰:金陵限南北,形勢豈其然。楚役六千裡,陳亡三百年。江山空幕府,風月自觥船。主送悲涼岸,妃埋想故蓮。台傾鳳久去,城踞虎爭偏。司馬壖廟域,獨龍塔層巔。森疎五願木,蹇淺一人泉。梲杖窮諸嶺,籃輿罷半天。朱門園綠水,碧瓦第青煙。墨客真能賦,留詩野竹娟。
落筆之際,王安石猶自言道:“子瞻的這一句‘峰多巧障日,江遠欲浮天’真乃絕筆之句!妙哉!”
蘇軾同樣在此期間和了王安石的詩作《北山》,其詩有言:北山輸綠漲橫陂,直塹回塘灧灧時。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蘇軾看完之後連連叫好,隨即他和詩以對,這便是如今流傳下來的《次荊公韻四絕》。
其一:青李扶疏禽自來,清真逸少手親栽。深紅淺紫從爭發,雪白鵝黃也鬥開。
其二:斫竹穿花破綠苔,小詩端為覓榿栽。細看造物初無物,春到江南花自開。
其三:騎驢渺渺入荒陂,想見先生未病時。勸我試求三畝宅,從公已覺十年遲。
其四:甲第非真有,閑花亦偶栽。聊為清凈供,卻對道人開。
從這之中我們可以看出蘇軾和王安石在此期間其相處的融洽程度堪比知音至交,而王安石甚至勸蘇軾向神宗請求在金陵賞賜給他幾畝薄田和宅地以在此永久居住。蘇軾倒是想答應,可這種厚著臉皮求賞賜的事他卻做不出來,更何況此時的蘇軾還遠未到就此養老的年歲。他倒是羨慕王安石如今的這種生活,可他心中卻不想從此向命運臣服,他覺得自己的人生還大有可為。
一段時日相處下來,王安石對蘇軾的學識和才情是由衷地欽佩和讚譽。他在蘇軾離開之後曾經向身邊的人不禁感嘆道:“像蘇軾這樣的人不知道要等幾百年之後才會再次出世啊!”
轉眼間就到了中秋月圓之夜,這一天王安石和蘇軾乘船夜遊秦淮河共賞中秋圓月,這一段美好的記憶在二人此後的餘生裡都久久浮現。可正如蘇軾所言,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蘇軾赴任的期限就要到了,王安石儘管不捨但卻隻能親自相送,而這一別竟成了雙方的永別。
二人依依惜別之後,蘇軾在赴任途中再又給王安石寫了兩封書信以敘離別之後的掛念之情,而王安石在回信中的一句勸蘇軾一路舟車勞頓切要保重身體的“跋涉自愛”更是讓蘇軾這個性情中人當場為之而動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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