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秉常在西夏使者帶來的這份奏表裏非常明確地向神宗表明瞭自己的訴求:請陛下允許我向你上貢並恢復我們之間的雙邊貿易,也請陛下能夠歸還我們曾經的土地,還請陛下裁撤邊境上的守邊戍卒,如此我夏國必永世為大宋的藩臣。
如今我們這個社會有很多乾爹,也有很多人熱衷於去找乾爹,因為隻要這聲乾爹一叫就能不愁吃穿用度。我們看李秉常的這一份奏表其實也能看出這裏麵有一股濃濃的認爹的意味,他向宋朝提了三個要求,而他所要付出的代價僅僅隻是叫一聲爹。這或許會讓我們現在這個社會裏的那些叫別人為乾爹的人感到很是不公和憤怒,因為這些人不單是叫了一聲爹,人家還付出了青春甚至自己的身子,但李秉常卻隻需要張一下嘴就能得到難以計數的財富和利益。
在收到李秉常再次向宋朝索求土地的這份奏表後,神宗就此事召集兩府大臣商議如何應對。
同知樞密院事安燾說道:“如果是一些非要害的地方,那我們倒是可以考慮還給西夏,反之則不予。不過,西夏人一向貪得無厭,我們必須要讓他們知道我朝之所以罷兵是因為決定寬恕他們的過錯,而不是說我們不想打或者不能打。”
請大家注意這位安燾同誌!
哲宗皇帝登基以後,重回京城並主持朝政的司馬光立馬擼起衣袖準備豪情萬丈地整肅朝綱,他其中的一個大手筆就是準備將元豐西征時宋朝所搶奪的土地和城池全部還給西夏。如果不是安燾的據理力爭,那麼這位偉大的史學家、文學家以及北宋的一代名臣和賢臣還真的就把這些土地外加整個熙河路都給一併給賣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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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秉常的這份奏表看似隻是在提一些字麵上的要求,但這裏麵的用詞卻是非常講究和具有深意,比如原文當中的“願修職貢”,這看起來是請宋朝允許西夏每年向其進貢,但實際上這涉及到了宋朝每年對西夏的“歲賜”,也就是每年高達幾十萬的歲幣以及數以萬計的茶葉、藥品、絹帛等西夏所稀缺的物品,另外順帶著還有重開邊境貿易的請求。簡而言之,如果神宗答應了李秉常的這些要求就意味著宋朝不但全麵否定了元豐西征,而且更是在向西夏低頭認錯,所以神宗的辦法就是拖而不決:朕當初打你是對的,你現在想要索回土地是萬萬不可能的,歲賜或許可以考慮,但這要看你的表現。
這世間有一個現象:那些越是強調和在意自尊的人很有可能就越是自卑。這種人近乎於偏執地奉行絕不低頭的人生理念和原則,但這種人其實並不可怕,反而有時候是可敬的,真正可怕的是這類人裏麵有一部分人會在萬難時刻低下他們高貴的頭顱以換取自己的生存和利益。反過來說,如果他的低頭所換來的不是對方的善意和笑臉,那麼此人必然瞬間歇斯底裡地暴怒,這種情況下他甚至想要因此而讓整個世界與他們一起毀滅——當神宗再次拒絕李秉常的請求之後,西夏那邊就是這種反應。
偉大的西夏帝國——他們的皇帝李秉常以一個受害者的身份和姿態先後兩次“卑躬屈膝”地請求施暴者宋朝歸還土地都被無情拒絕,這讓西夏舉國的上層精英集體震怒,這份奇恥大辱實在是讓他們無法忍受。最讓他們憤恨的是,明明西夏纔是戰場上的最終勝利者,可為什麼他們現在居然要向身為失敗者的宋朝低頭認錯?最離譜的是,宋朝這個主動挑起戰爭但卻打了敗仗的失敗者竟然還不接受他們的卑躬屈膝!這世間還有沒有天理了?
西夏這邊第一個爆炸的人就是他們的二當家梁乙埋,可他再怎麼爆炸也沒用,誰讓他是個廢物呢?誰讓他連續兩次率兵數十萬都拿不下蘭州城呢?但凡他給力一次,西夏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進退兩難,可梁相國不會這樣想,他絕對不會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他現在怒火攻心隻想給趙頊這小子一個巴掌呼過去:既然你趙頊給臉不要臉,那就別怪我梁某人動粗了,反正老子現在已經吃飽喝足又有一把子力氣了!
發狠的人可不止梁乙埋,葉悖麻、咩訛埋以及仁多伶仃這幾個曾經在戰場上讓宋朝的大兵們死傷累累的西夏功勛武將同樣是氣得青筋暴突。既然外交不能為西夏贏得榮譽和利益,那就讓他們用刀劍去贏得這一切。在這片熊熊怒火的熾烈燃燒中,西夏最有權勢和力量的四個男人一陣合計後做出了一個會讓每個宋朝人都不禁為之膽寒的決定——發傾國之兵攻取蘭州!
西夏的傾國之兵是多少?這個很難說,或許西夏有多少男人就有多少士兵,但他們再怎麼失去理智也不會棄北方和西方的邊境線於不顧,這裏可是虎狼盤踞之地,吐蕃人、回鶻人、蒙古人、契丹人,這裏麵哪一個都比宋朝人兇狠百倍。
另外,宋朝的河東路、鄜延路、環慶路以及涇原路這四個方向也必須要保留一定數量的衛戍力量,如此一來他們這次能夠徵調的部隊就隻能是黃河以南的所有正規軍,這點兵力顯然不夠,於是他們隻能在全國範圍內再來一次轟轟烈烈的抓壯丁運動。當然,我們也不能忘了西夏時刻準備著的那一支在李元昊時期就高達十萬人的戰略機動作戰部隊,雖然現在的他們遠不復當年之勇,而且很有可能都沒有十萬人。
西夏這一次在宋朝熙河路方向的大規模兵力集結以及在其境內的抓壯丁運動總共持續了兩個月的時間,而在為奪取蘭州做著各種準備工作的同時他們還有閑工夫去同時招惹宋朝人和吐蕃人。對西夏來說,現在畢竟還不到向蘭州進兵的時候,而且這時候在其他方向搞出一點動靜說不定還能對攻擊蘭州起到很好的掩護和牽製作用。
西夏人首先在宥州方向給宋朝準備了幾匹巨型“木馬”,但這並不是真的木馬,而是他們讓一些黨項部落的酋長帶著族人以歸附的名義進入宋朝,然後再準備裏應外合奪取宋朝的軍寨或城池。這一招在李繼遷以及李元昊時期曾經屢試不爽,宋朝在這方麵可謂是吃了大虧。
幾十年過去了,西夏人依然還想一招鮮吃遍天,但神宗可不上當。你西夏既然主動送人口過來那我照單全收,隻是我會把他們分散安置在遠離邊境的州縣,這樣他們即使想作妖也沒有機會。
隨著神宗的一道旨意頒下,這些帶著任務而來的黨項酋長帶著自己的族人被神宗下令分散安置在了遠離邊境數百裡之外的坊州(今陝西省黃陵縣)。得知此事,梁乙埋等人當即傻眼,他們這不但是啞巴吃黃連,而且還賠了夫人又折兵。
在宋朝這邊吃癟之後,西夏人又跑到西邊去招惹吐蕃人,而他們出兵的時間也是非常講究,就選在了吐蕃首領董氈剛剛去世之時。
是的,宋朝人民的老朋友董氈同誌就是在這年的十一月去世的,由於他的兒子比他死得還早,所以他的大位就由他的養子阿裡骨繼承(阿裡骨的生母改嫁董氈)。西夏本想趁著吐蕃這邊正在進行權力過渡的時機一舉把這個數百年來的宿敵給結果了,但沒想到這一次他們居然又被吐蕃人給打得抱頭鼠竄。在青藏高原這片地域作戰,吐蕃人從唐朝時開始似乎就對黨項人擁有先天性的血脈壓製優勢,他們這一次不但打退了西夏對邈川城的進攻,而且最後還反攻至西夏境內且殺獲甚眾。
西夏本來在積蓄力量準備一舉克複蘭州,也本想著在此期間能夠撿個軟柿子捏一捏以提升一下軍心士氣以便迎接更大的勝利,可沒曾想到他們竟然被人連續打了兩記耳光。作為西夏這兩年來軍功最盛的武將,仁多伶仃的暴脾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在他看來打宋朝人就跟砍瓜切菜一樣容易,哪裏還需要耍什麼計謀,大軍直接殺過去就行了。
仁多伶仃的嘴癮倒是過得很足,可他確實有資格說這種大話,劉昌祚的涇原軍在從靈州撤軍時就是被他一路尾隨截殺並損失慘重,而永樂城一戰仁多伶仃更是表現得極致兇殘。他是西夏軍方裡的鐵杆強硬派,也可以說他是西夏的民族英雄,但敵之英雄必我之大敵,仁多伶仃正是因為其在西夏的赫赫聲名而讓他上了神宗的黑名單,神宗點名要他的項上人頭。
這年十一月,有鑒於西夏最近在大量募兵且在熙河路方向軍事調動頻繁,神宗特意給李憲下了一道手詔。除了讓李憲加強防備外,神宗還另外給了他一道密旨,我們從這之中也能看出神宗對仁多伶仃的憎恨有多麼的強烈:“西賊一眾首領唯仁多伶仃最為兇殘狡猾,你要招募軍中勇士夥同能夠識得其貌的蕃部勇士組成一支敢死隊,務必尋找機會將此賊予以清除。能夠將其生擒固然最好,如果不能生擒即斬首以獻,凡取其首級者必高官厚爵以授!”
神宗此舉無疑沒有絲毫想要與西夏實現和平的意願,這也正好與西夏方麵準備再度向宋朝出兵的計劃軍事計劃相吻合,隻是宋朝這邊恐怕沒有誰會想到西夏這回竟然發了這麼大的火。經過兩個多月的準備,西夏終於完成了兵力的招募和集結,而他們這一次所遣發的軍隊人數達到了令人窒息的步騎混雜八十萬!
八十萬這個數字當然有很大的水分,正如曹操當年屯兵赤壁時就號稱自己的麾下有百萬大軍,但西夏這次出兵動用了二三十萬人肯定是有的。不過,儘管西夏方麵這一次又是全國總動員,但最後他們為這所謂的八十萬大軍所籌集的糧草也僅僅隻夠他們維持十餘日的消耗,也就是說他們必須要在十日之內攻下蘭州。如此大規模的軍事調動和準備顯然無法做到瞞天過海,更何況他們的先遣大隊早早地就在蘭州外圍的葫蘆河遊盪,李憲由此斷定西夏人不久之後定然會再次大舉進犯蘭州,於是蘭州城內的宋朝軍民無不枕戈待旦靜候強敵的再一次來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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