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中原王朝的頂級權貴們很少會在政治鬥爭中親自下場或是充當馬前卒的角色,但遼國的軍政大佬們在這方麵就顯得樸實了很多,他們基本上都是親自操刀上陣,比如說此時貴為遼國北院樞密使的耶律乙辛。
作為打倒皇後蕭觀音的第一步,耶律乙辛親自出馬將一份狀告蕭觀音和趙惟一私通的密奏呈給了耶律洪基。如果是在宋朝,這事就相當於宰相王安石當麵向趙頊揭發皇後與他人通姦,但自詡文明和禮儀之邦的宋朝絕不會出現這等讓整個朝廷顏麵掃地之事,即使確有其事也犯不著宰相大人親自出馬,可遼國人顯然沒有這些忌諱。這些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僅憑耶律乙辛的單方麵說辭就讓耶律洪基當場暴怒,自覺受了奇恥大辱的他在這個時刻選擇了完全相信耶律乙辛這個告密者。
當然,耶律洪基再蠢也不會當即下令處死蕭觀音。為了體現“司法公正”的精神,他下令由耶律乙辛和遼國北府宰相張孝傑聯合徹查並審理此案。
這個張孝傑是公元1055年的遼國科考狀元,這個貧家子弟硬是通過自己的努力一步步成為了遼國此時的漢臣領袖,但遺憾的是此人也是遼國歷史上有名的貪財宰相,在其入土多年後更是享受了和耶律乙辛同樣的超高待遇——剖棺戮屍。這其中的原因隻有一個,他和耶律乙辛狼狽為奸乾盡了惡事,耶律乙辛的“軍功章”裡有一半的功勞都該記在張孝傑的頭上。
耶律洪基讓這兩人擔任此案的主審官也就讓此案沒有了半點的懸念,簡單說,蕭觀音死定了。耶律乙辛首先命人將涉嫌與蕭觀音通姦趙惟一下獄,然後便是各種狠毒的刑罰輪番伺候,比如說鐵釘入頭,比如說炮烙之刑。這種生不如死的折磨豈能是一個細皮嫩肉的宮廷藝術家所能承受得了的?與其生不如死,還不如來個一死了之,於是乎趙惟一全部“招供”隻求來個痛快的死法,而這個所謂的招供是指別人問什麼他一律稱是。完事之後,耶律乙辛當然也沒忘記自己的好基友朱頂鶴,在趙惟一的供詞裏他命人新增了一些對朱頂鶴的職場死敵高長命極為不利的“證詞”,而且這些證詞也足以讓高長命變成“高短命”。
當已經被折磨得麵無人樣的趙惟一在認罪狀上簽字畫押後,皇後蕭觀音與宮中戲子通姦的事就算是徹底被坐實了。耶律乙辛不顧其他遼國大臣的勸阻執意要將此案的審理結果呈報給耶律洪基,儘管有人拿太子耶律浚來威脅他,可耶律乙辛本來就是想通過懲辦皇後蕭觀音進而剷除太子耶律浚及其黨羽,所以這一頓威脅對他來說根本就是多此一舉。
不過,讓耶律乙辛感到失望的是,耶律洪基看到趙惟一的這份供詞後卻滿心狐疑,他雖然也是出離地憤怒,可他也不敢就這麼輕易地給自己的皇後定下一個通姦的罪名。
這時候就輪到大狀元張孝傑同誌大展雄風了!
既然你耶律洪基還下不了決定,那就說明這份認罪狀的分量和力度都還不夠勁爆刺激,那他張孝傑自然就得來點火上澆油的戲份。於是乎,在遼國歷史上真假難辨的“十香詞”大案就此誕生。
關於蕭觀音是否與伶人通姦,遼史的說法一直都堅持認為這完全就是耶律乙辛及其黨羽的構陷,而蕭觀音和趙惟一都是清白的。真相到底如何我們誰也不知道,但是這個“十香詞”確實真真實實地存在著。
一種說法就是這個“十香詞”的作者很有可能就是張孝傑本人或者是他的門客,他謊稱這是宋朝皇後的最新詩詞力作並邀請同樣酷愛詩詞的蕭觀音品鑒。蕭觀音看到這首組詩詞後果然很是喜歡,然後還親自手寫抄錄並儲存了下來。可是,張孝傑卻不知道是通過什麼手段拿走了蕭觀音的這份手抄本,然後他就向耶律洪基告發這“十香詞”正是蕭觀音寫給趙惟一的情詩。
當然,也有說法是這個“十香詞”本就是蕭觀音的原創,隻不過她這是在寫自己以前和耶律洪基纏綿時的情景,可誰知道這卻被張孝傑拿去大做文章,說這是蕭觀音在描述她和趙惟一在為愛鼓掌時的香艷畫麵。
不管是哪一種,事實就是張孝傑拿著一份由蕭觀音本人親筆所寫的“十香詞”出現在了耶律洪基的麵前並以此當成是蕭觀音與人通姦的罪證。
接下來我們就來看看這個十香詞究竟都寫了些什麼。
第一香:發香。
青絲七尺長,挽出內家裝。不知眠枕上,倍覺綠雲香。
第二香:**。
紅綃一幅強,輕攔白玉光。試開胸探敢,尤比顫酥香。
第三香:腮香。
笑蓉失新艷,蓮花落故妝。兩般總堪比,可似粉腮香。
第四香:頸香。
蝤蠐那足並,長須學鳳凰。昨宵歡臂上,應惹頸邊香。
第五香:吐氣香。
和美好滋味,送語出宮商。定知郎口內,含有口甘香。
第六香:口脂香。
非關兼酒氣,不是口脂芳。卻疑花解語,風送過來香。
第七香:玉手香。
既摘上林蕊,還親禦苑桑。歸來便攜手,纖纖春筍香。
第八香:金蓮香。
鳳靴拋合縫,羅襪卸輕霜。誰將暖白玉,雕出軟鉤香。
第九香:裙內香。
解帶色已顫,觸手心愈忙;那識羅裙內,消魂別有香。
第十香:滿身香。
咳唾千花釀,肌膚百和裝。無非瞰沉水,生得滿身香。
以上便是“十香詞”的全部內容。不知各位看完之後作何感想,至少我個人認為這不像是一個堂堂的遼國皇後所能作出的詞句。不是說它有多麼的精妙絕倫或風華絕代,恰恰相反,我認為這不過就是在大宋境內一抓一大把的風流文人的信手拈來之作,甚至於這些人的大作可能還會更有文采、更能讓人產生無限遐想的空間。可是,凡事都得考慮具體的環境和處境,我們如果身處耶律洪基此時的位置,當我們看到蕭觀音親筆寫下的這首“十香詞”會是何種感受呢?
猛然發現自己頭上頂著一片大草原的耶律洪基當場勃然大怒,他下令將趙惟一的全族男女老幼予以誅殺,皇後蕭觀音則是許其自盡。蕭觀音不服,她申請當麵自辯,但這遭到了盛怒之中的耶律洪基的拒絕,耶律洪基所能給她的隻有眼前的這一條三尺白綾。
另一頭,得知自己母後被賜死的訊息,太子耶律浚和自己的姐姐妹妹集體跪在耶律洪基的麵前痛哭流涕地請求赦免母親的死罪,但結果卻是徒勞。耶律浚再又請求代替母親受刑,結果同樣遭到拒絕。
在一眾子女的痛哭聲中,蕭觀音寫下了一首絕命詩,隨後自縊身亡,時年僅三十六歲。
在這首絕命詩裡,蕭觀音在結尾處寫下了這樣的四句絕筆:顧子女兮哀頓,對左右兮摧傷。共西曜兮將墮,忽吾去兮椒房。呼天地兮慘悴,恨今古兮安極。知我生兮必死,又焉爰兮旦夕。
這裏麵的字字句句無一不是充斥著泣血悲鳴之聲,蕭觀音自盡當日可謂是哀嚎不已。不過,這還不是最慘的,在蕭觀音氣絕之後,耶律洪基下令將其屍首草草地用布料胡亂地裹上幾圈,然後直接送還其孃家,也就是耶律洪基的舅公家裏。
這對蕭家而言無疑是奇恥大辱,但蕭家還必須得受著,而且還得跪地請罪並感謝皇帝陛下賞了蕭觀音一個全屍,畢竟蕭觀音的罪名可是通姦,耶律洪基沒有因此而大興株連可以說算得上是皇恩浩蕩。換個角度,此時的耶律洪基何嘗不是覺得自己正在經受一場奇恥大辱?堂堂一國之君竟然被戴上了一頂綠帽子,而且還有詩為證並因此流傳千秋萬世,在這方麵耶律洪基是遼國皇帝裡是獨一份地存在,這恥辱將讓他銘記一生甚至讓他死後也心意難平。
除了耶律洪基,遼國此時還有一個人也正身處巨大的痛苦之中,此人正是遼國的皇太子耶律浚。對一個有情有義的男人來說,喪母之痛無以復加,更何況他的母親還是他眼睜睜看著死去的,這悲痛就更是無以言表。然而,在這份悲痛的背後,另一種情感也在猛烈地吞噬著這個年僅十八歲的年輕人——仇恨!
當蕭觀音的屍首被人強行抬走後,耶律浚追擊未果便幾個踉蹌撲倒在地,然後便是放聲痛哭。他以拳擊地並咬牙切齒地大喊道:“殺我母者,耶律乙辛也!”
此時的耶律浚隻有十八歲,可他所麵對的耶律乙辛卻是一個老奸巨猾且兇殘成性之輩。另外說句不該說的話,耶律浚在公開場合如此無所顧忌地將耶律乙辛說成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這就讓耶律乙辛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儘快將他給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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