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大江阻隔,後有皇帝陛下的必殺令,而大軍內部此時不但後勤供應開始吃緊且瘟疫滋生,在這重重危機和考驗麵前,郭逵在進退之間難以抉擇。最後,在軍中一眾幕僚和將領的集思廣益之下,宋軍拿出了一個應對之策:首先,宋軍開始大規模地伐木造船,其實他們造的也不是什麼大船,而就是一些工藝簡單的大型木筏。另外,郭逵還下令在軍中開始製作和準備大量的用以攻城的投石機和石頭。
幾天後,當這些準備工作都完成之後,宋軍卻突然開始分批次地撤離了江岸。見對麵的宋軍似乎一天比一天減少,整日都在江麵上巡遊的交趾人起初是迷惑,可當看到宋軍的營寨到了後來竟然連一個人影都沒有的時候他們這才如夢初醒——原來宋朝人之前都是在虛張聲勢,他們現在因為沒法過江已經撤退回國了!
得知訊息後的李常傑大喜過望,他的強盜本色再次凸現,他決定集結所能徵調的全部士兵過江追殺此刻正在大舉撤退的宋軍。
李常傑此舉其實是一次賭博性質極強的超級大冒險,可巨大的誘惑已然讓他利令智昏。說句玩笑話,此時唯有羅貫中穿越回去送他一本簽名版的《三國演義》或許才能讓他瞬間清醒過來,因為這部小說裡有一個計謀在戰場上反覆出現且屢試不爽——拖刀計。作為一個被各類兵法所教養出來的北宋名將,郭逵怎麼可能在撤退的路上不做任何的防範和準備?更何況,宋軍真的會就這樣罷兵而回嗎?
李常傑可沒想過這些,他現在隻知道自己揚名立萬的時間到了。他通過那四百多艘戰船將自己所能派出的兵力一批又一批地運到了江岸,集結完畢之後,數萬的交趾軍隊開始追擊宋軍。交趾人此時可是高興壞了,絕地大反擊的號角現在已經吹響,他們現在要把之前的失利和損失全部找補回來,他們也要讓宋軍血債血償。
當交趾軍隊一路風塵僕僕地追至兜頂嶺時,隨著一陣喊殺聲的突然響起,早已埋伏在山嶺兩側的宋軍頃刻間伏兵盡出,之前在前麵一頓猛跑的宋軍騎兵這時候也返身殺了回來,交趾人這才知道他們中計了。最要命的是,當交趾人準備轉身逃跑時,他們發現自己的後路竟然也被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一股宋軍給截斷了。
麵對此時已經深陷絕境的交趾軍隊,宋軍一點也不客氣地把這幫人圍起來一頓猛衝猛殺,兜頂嶺的山穀之中很快就血流成河。更讓交趾人始料不及的是,早前就一直潛伏在富良江畔的一支宋軍這時候也冒了出來,他們的任務可不是徹底斷了交趾人的退路,而是要毀掉交趾人的水軍。還記得我們上麵說到的那些投石機和石頭嗎?郭逵下令營造這些東西可不是為了攻城和砸人,而是要用他們去砸毀那些此刻停靠在富良江邊的數百艘交趾戰艦。
這一招真的是堪稱一個狠毒啊!
交趾的這些戰船再怎麼堅固也是木頭造的,在宋軍發射過來的這些大石頭麵前,交趾人的戰船最後紛紛變成了一堆浸入水中的廢柴。那些負責守衛戰艦的交趾人見勢不妙要麼跳水,要麼就是駕著小船拚命逃跑,而宋軍則是乘坐大木筏子在後麵一頓猛追。為了將對方的戰艦全部摧毀,宋軍還將拋石機也給安在了木筏子上,於是乎交趾人的這些戰艦最後一艘也沒逃掉,它們全都被宋軍給砸沉在了江裡。
當交趾的戰艦被砸得七零八碎之時,從兜頂嶺敗逃回來數萬交趾軍隊也被追擊而來的宋軍給一步步壓向了江邊,交趾人至此已經是無路可逃——因為他們的戰船已經全部報銷。有句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交趾軍隊現在就身處死地,看宋軍這架勢是一點也沒有想要手下留情的意思,這無疑就是把交趾人往絕路上逼。
兔子急了都會咬人,這幾萬交趾人如果返身拚命的話,宋軍會不會被咬出幾口鮮血呢?這倒真的是個大問題,可交趾人給出的答案卻是非常爽快:反攻?我們就算是遊過江去也絕不和屁股後麵這些殺紅眼的宋軍拚命。
恐怖的一幕就此出現:交趾軍隊為了活命爭相撲向了江麵,前麵的人直接栽倒在水裏,後麵的人則競相踩踏,舉著斬馬刀的宋軍則在他們的身後沒命地瘋砍,此情此舉與當年雍熙北伐時爭相渡河的宋軍被遼軍在易水河畔瘋狂砍殺的場麵幾乎別無二致!
在富良江畔的這一戰裡宋軍將過江而來的交趾人幾乎斬盡殺絕,這其中就包括交趾這次出兵的主將、小皇帝李乾德的異母兄長李洪真(逃命途中被宋軍當場陣斬),而他們的另一員大將、左郎將阮根則是被宋軍生擒。
這一戰交趾人敗得有多慘以及他們的損失有多大可以從史書裡找到答案,《宋史.神宗本紀》有雲:賊大敗,蹙入江水者不可勝數,水為之三日不流。
戰爭進行到這個階段,交趾軍隊在幾個月的時間裏被宋軍前後所斬殺的人數已經達八萬之多,這基本上意味著交趾這個小國的舉國常備兵力宣告被徹底打殘。可以說,到了這個時候,廣西三州被交趾人屠殺的十餘萬百姓的大仇算是得報了,蘇緘一家三十餘口壯烈殉國的大仇也算是得報了。
遭此天崩地裂式的慘敗讓李常傑痛不欲生,他的狂妄和貪婪將交趾的整個家底都給敗光了,而身在交州城裏的交趾人無論是王公大臣還是平民百姓此時都無一不是肝膽俱裂。接下來宋軍會做什麼?兇殘的宋軍過江之後會不會也把交州城給來一次血洗以為邕州之戰的宋朝百姓復仇?
這些疑問和恐懼縈繞在每一個交趾人的心頭,但如果要說此時最為驚恐的人應該還是交趾的那位皇太後黎氏和禁宮之中的那位超級大太監李若吉。至於李常傑,他這個好戰分子這時候哪還有資格在朝堂上說話?交趾國內的求和派現在恨不得把他的人頭割下來送給郭逵以平息神宗皇帝的雷霆之怒,悲哀的是,交趾人最後畢竟沒有做出這種事來,能做出這種事的反而是飽讀聖賢之書的宋朝人,比如說後來南宋的那名偉大的國賊和姦相——史彌遠。
正如北宋和南宋遭遇滅國危機時那樣,此時麵對亡國之災且軍隊幾乎已經全部報銷的絕境,交趾的大臣裏麵主張求和的人紛紛跳了出來,而當初極力主張和支援對宋朝發動戰爭的人則是徹底喪失了話語權。交趾現在已經被掏空了家底和國力,而宋軍卻仍在富良江邊虎視眈眈,主和派認為此時正是向宋朝俯首認錯的最佳時機,倘若等到宋軍過了江再求和,那麼到時候降臨在交趾人頭上的可能就是滅頂之災。
一陣緊急磋商後,交趾方麵以他們的皇帝李乾德的名義派人過江向宋軍的主帥郭逵遞上了一份認罪書。在這份認罪書裡,李乾德深自愧責,他說自己發動戰爭實屬少不經事,而為了表示謝罪,他願意將交趾的蘇州、茂州、思琅州、門諒州、廣源州共計五州之地全部割予宋朝,之前被交趾軍隊所劫掠的萬餘宋朝百姓也將全部歸還。
郭逵看完李乾德的這份認罪書後,他的內心是五味雜陳。神宗皇帝給他的旨意是把交趾滅國,是要把李乾德請到開封去吃牢飯,可他現在離這個目標還隔著一條大河,隻要他過了這條河,那麼他就將贏得一切。然而,此時的他卻在猶豫是否要就此接受李乾德的請和?這就是說,他不想過河了,而是接受李乾德的請和並就此班師回國。
郭逵這是要做什麼?他想抗旨不遵嗎?他為什麼會想著要放過交趾人呢?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首先得來看一下雙方目前的形勢。交趾這邊已經沒有可戰之兵,但如果宋朝執意要將他們亡國滅種,那麼難保對方不會殊死一搏,而宋軍這邊的情況又是什麼樣呢?史書有雲:時九軍食盡矣。凡兵之在行者十萬,夫二十餘萬,冒暑涉瘴,死亡過半,存者皆病瘁。
現實就是如此的殘酷,宋軍沒有敗給交趾人,但敗給了環境和氣候,此次出征的三十萬軍民因為各種麵板和生理疾病以及瘟疫已經減員過半,而且他們現在因為後勤運輸的無法正常供給已經開始斷糧了,剩下的這一半人也多數被瘴氣和病毒給整得頭昏腦漲上吐下瀉。
請問,麵對如此局麵,郭逵敢保證自己能夠率軍過江並成功征服此時仍不願意表示投降的交趾國嗎?請注意,李乾德即便是到了這會兒也僅僅隻是表示認罪,而非想過要服軟投降。換言之,隻要郭逵不接受他的認罪且執意要過江滅亡交趾,那麼交趾人將不惜一切代價地與宋軍進行最後的終極一戰。對此,郭逵有必勝的把握和實力嗎?
郭逵幾經思慮之下最終決定接受李乾德的請和並撤軍回國。當他將這個決定告知手下諸將後,眾將雖心頭有千言萬語但最後皆默不作聲。他們當然想打過江去,可他們也深知大軍目前的處境和形勢,郭逵這個決定可能不是最好的,但卻絕對是最穩妥的。
沉寂良久之後,大帳裡終於有一個人發出了聲:“如果大帥你就此撤兵而回必將受到陛下的責罰,陛下此戰意圖覆滅交趾,一紙認罪書絕對不可能讓他滿意。”
郭逵長嘆一聲,說道:“此戰我不能覆滅交趾生擒李乾德以報答陛下,此乃天命也,但我願意用我一個人的性命換我這數十萬大軍及民夫活命。”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