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之前所推行的那些新法一樣,作為本身就極具爭議的法令,市易法一出台就不出意外地被保守派所指責和詬病。不同之處在於,此時的朝廷內部再無哪個言官敢站出來聲討新法,因為有種敢站出來的人都被外貶了,如今的這幫言官要麼是新法派,要麼是在變法一事上不表立場的沉默派。
如此局麵之下,身為大宋樞密使的文彥博感到很是頭疼,之前他還可以讓手下的小弟充當馬前卒,他自己則在幕後掌控全域性,可如今他的小弟紛紛倒下以至於都沒人敢再去做炮灰,已經快到古稀之年的他最後被迫隻能親自捲起袖子充當先鋒。
我們這裏有必要再次重申一個觀點,新法派的人未必都是所謂的忠臣,保守派的人也未必都是所謂的奸臣,大家不過是所處的立場和角度不同而已。比如說新法,你能說這其中的哪一項是絕對的好嗎?又能說哪一項是絕對的一無是處嗎?但如果你要說它們是有百利而無一害,那麼你的腦子定然是充血了,或者是壞掉了。同理,如果你把它貶得一無是處,那麼你的腦子也是充血了,而且你的良知可能也出了點問題。
文彥博這次站出來公開反對市易法找了一個很好的機會和理由,因為就在這年的九月,華山突然發生了山崩並導致大量周邊地區的民眾因此而受災。於是,文彥博就對趙頊說了一句在如今看來很荒謬但在當時卻很有震撼力的話:“陛下,你知道華山為什麼會崩嗎?因為市易法與小民爭利,市易司作為朝廷職能部門竟然僱人販賣水果,這讓下麵的小販們都沒法活了,所以這才導致上天震怒,這次的華山發生山崩就是上天在向我們示警啊!”
結果,文彥博說完這話,趙頊轉過頭就把話原樣轉述給了王安石。正所謂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趙頊已經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當然他也沒少把王安石的話轉述給文彥博和馮京。很顯然,這位年輕的帝王並未發覺自己這樣做有何不妥。
王安石對於文彥博的這番話至少在表麵上沒有顯現出什麼不快,他隻是簡單回了句:“華州山崩,臣不知天意為何,若有意必為小人發,不為君子。”
這話說得很婉轉,但可想而知包括王安石在內的變法派對於文彥博借山崩之事攻擊新法明顯是心懷怨憤的:唐坰那筆賬我們這邊還沒跟你文彥博清算,你現在竟然又來主動惹事,看來我們這邊是得給你們一點顏色瞧瞧才行。
正所謂出師必有名,變法派想要給保守派一點顏色瞧瞧也得是這麼個理。一個月後,一件看似不起眼的事正好給了變法派向保守派發起反擊的機會。
故事說到這裏我們得先來說一個人,此人便是未來的大宋宰相張商英。
張商英(公元1043—公元1121年),字天覺,成都府新津縣人。此人二十二歲考中進士,而且還是個超級大帥哥,史稱其“長身偉然,姿采如峙玉,負氣俶儻,豪視一世”。不過,他中進士的時候排名應該比較靠後,因為他當時得到的官職不過就是一個通川縣(今四川達州)主簿,但金子放在那裏都會發光。張商英因為成功地勸降了在當地為亂的蠻族首領而被升任為南川(今重慶南川區)知縣,更大幸運也由此而降臨,而這份幸運則是來自於大宋的另一位未來的宰相、與張商英同樣帥氣逼人且恃才傲物的章惇。
由於夔州路和荊湖北路境內的蠻族在熙寧年間再又開始頻繁為亂,作為變法派裡的少壯派人物,章惇在一年前的公元1071年便被王安石派去總攬當地的平亂事宜。對於生性狂妄自大的章惇而言,小小的蠻族叛亂對他來說根本就不叫事,可讓他感到疑惑的是當地的官府以及朝廷此前派去的平亂大軍居然連這麼點小事都搞不定。於是乎,新官上任的章惇到任之後所乾的第一件事不是剿滅亂匪,而是把前方負責平亂的文武官員們集中到一起給挨個批了個狗血淋頭。
麵對空降而來的這位如此囂張跋扈且總是以言語輕侮自己的狂生,當地的這些官員們是敢怒不敢言,畢竟這是朝廷派來的領導,可他們為了出口惡氣還是決定找個人來好好殺一殺章惇的威風,此人正是與章惇完全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張商英。
某天,章惇正在夔州的官署裡準備用餐,這時候他突然老毛病發作便問身邊的小吏:“你們夔州這個地方真的是不行啊,我來這麼久卻沒見一個人可堪才用,難道你們這裏真的就沒有個像樣的人才嗎?”
人才?當然有!張商英這會已經被召喚到了夔州,就等著哪天找個合適的機會來收拾一下章惇。隻見一個小吏立馬向章惇回道:“有啊!在我們這裏有一個叫張商英的人肯定會讓大人喜歡!”
章惇立馬兩眼放光,大喜道:“那趕快去叫他過來,正好一起吃頓飯!”
張商英這會兒二十八歲,章惇則是三十六歲,兩人都正值風華正茂的年紀,但相比起來張商英卻比章惇更有傲氣(年輕人畢竟要更加不知天高地厚一些)。為了給章惇製造一點神秘感,也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惡搞慾望,張商英這天特意穿了一身道袍去見了章惇,其目的就是為了要跟這位傳說中自視甚高且極具辯才的章惇大人在嘴上論個高下。
一番客氣和寒暄之後,二人很快就進入了正題開始在嘴上你來我往一頓猛烈廝殺,最後的結果竟然是章惇敗了。大驚之餘,章惇忽然哈哈大笑並對張商英以上賓之禮待之。很快,章惇便一紙文書將張商英舉薦給了王安石,張商英也隨即被召入京城與王安石當麵相敘。由此,張商英便在王安石的舉薦之下成了中書省的一名官員——檢正中書禮房公事。不久之後,年僅二十九歲的張商英便在這年的公元1072年成為了一名禦史——權監察禦史裡行。對了,唐坰在垂拱殿強勢雄起的那天也曾點了張商英的大名,他斥責張商英名為禦史實為王安石的鷹犬。
介紹完張商英,我們再來說變法派和保守派之間的這次爭鬥。
話說這年十月在博州有一個叫李則的小軍官因為貪贓犯事而被當地官府判處斬刑,審刑院和大理寺在複核此案後都覺得這個判決沒有問題,可刑部的官員卻認為此案判得過重,他們認為李則不應該被殺頭,頂多是流放。由於李則是軍人,所以這起案件最後交由樞密院裁處。
請注意,重點來了。樞密院這邊負責審核此案的是樞密院檢詳官劉奉世,而他與判處李則斬刑的那位博州官員是親戚,如果此案最終認定是誤判,那麼劉奉世的那位親戚就得被追責。所以,劉奉世直接站出來說此案博州方麵的判決沒有問題,李則就是應該被處死。
由於此案有爭議且涉嫌官員誤判命案,所以禦史台方麵就介入了此案的調查。禦史台最後的認定結果就是博州的那位斷案官員應該以誤判之罪被追責,而樞密院方麵也要為此而承擔責任。也就是說,禦史台還要因此而追究劉奉世的責任。得知此事後,張商英大喜,他主動把追責這活兒給攬到了自己的身上。
劉奉世當然不會就此俯首認罪,他反而上奏說張商英是在亂來,李則就是應該被處死,博州方麵的判決也是沒有問題的。這還不算什麼,劉奉世轉而又把矛頭指向了張商英,他說張商英竟然為一個死刑犯脫罪,所以朝廷應該將其治罪。
麵對雙方的相互指責,趙頊最後也拿不定主意,他下詔將此案交由糾察刑獄劾治。張商英由此而大怒,一來他認為樞密院這是在草菅人命,二來他覺得劉奉世的背後可能有文彥博在作怪,他身為禦史隻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可劉奉世竟然因此而建議趙頊治他的罪。再又聯想到唐坰的發狂之舉以及文彥博借山崩之事攻擊新法,本就生性嫉惡如仇且天不怕地不怕的張商英決定這一次要趁機新賬舊賬一起算,他不但要為自己出氣,更要為變法派出口惡氣。
於是乎,張商英一紙奏疏呈上:“陛下,我可是禦史,是你的耳目之臣,可如今樞密院竟然因為我指控他們錯判命案而要求你治我的罪,這顯然是某些大臣在故意挾私報復。你知道如今的樞密院都是些什麼人嗎?這個劉奉世就不用說了,樞密院裏還有一個叫任遠的官,臣已查清此人前後總計幹了十幾件不法之事,可因為任遠在樞密院裏有後台,所以樞密院方麵對此一直都在包庇縱容且不管不問。想當年姚崇隻是因為庇護手下的一名小官就被罷免了宰相,樞密院裏的幾位長官難道不應該有人為此事而負責嗎?臣在這裏懇請陛下徹查李則一案,同時也請陛下將任遠所犯之事交由開封府徹查。如果結果證實臣所言不實,那麼到時候請陛下斬下我的頭顱!”
注意看張商英的這份奏疏裡所提到的幾個要點:一、樞密院有大臣想整他。二、任遠犯事卻不被懲處應該有樞密院的高官為此而負責。三、他以性命擔保自己所奏非虛。最關鍵的一個地方在於,張商英提到了姚崇罷相,他在這份奏疏裡一次也沒有提到文彥博的名字,可字裏行間他的矛頭全都在指向文彥博。
這份奏疏一出,文彥博立馬“投降”,他和兩位樞密副使吳充和蔡挺一起上表求罷並同時請求趙頊徹查任遠一案,而他們在案件的審理結果出來之前將居家待罪。同時,文彥博還命人將樞密院的所有大小章印都交到中書省去。這意思就是,我們樞密院現在已經沒有主事的人,軍國大事從此以後就全部交由中書省處理。換言之,坊間都在傳言,這次張商英向樞密院開炮是受了中書省的指使,是王安石想軍政大權一把獨攬,那麼我們現在就如你王安石所願,今後樞密院就併入你們中書省了,你王安石自己一個人玩去吧!
文彥博看似在服軟,但實際上卻是在以退為進。樞密院的三位長官集體請辭,這是認罪還是威脅?此外,你將樞密院的印章全部交給中書省,請問你有什麼權力這麼做?你請示皇帝了嗎?可是,文彥博作為一個朝廷老臣,他絲毫不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什麼不當,反而是理直氣壯。如此,這算不算是他在倚老賣老呢?又像不像大膽包天的權臣在要挾年輕的帝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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