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的主動“居家待罪”大為地出乎一個人的意料,這人正是當今天子趙頊。在年輕的趙頊看來,我不過就是想讓你們這些宰輔大臣知道有這麼一件事,我並沒有要因此而治罪於誰的意思,況且我這樣做不是正代表我對宰執集團的充分信任嗎?可王大宰相你居然就此準備撂挑子不幹了!
如今的趙頊如今早就不是什麼毛頭少年了,亢瑛的這份奏疏隻要稍加分析就能看出這是一場政治陰謀,這亢瑛的背後絕對有大魚在使壞支招。為此,趙頊根本沒有理會亢瑛給他提出的那些諸如罷黜以王安石為首的宰執集團的建議,不管是司馬光還是太皇太後曹氏他也都不準備去探問,他甚至都不想去查證亢瑛在彈劾奏疏裡所提到的那些所謂的民間童謠是否真的存在,他現在隻想平息王安石內心的怒火與委屈。
見皇帝陛下遲遲都沒有要罷免王安石的意思,保守派知道這次行動鐵定又是沒戲了,於是他們立馬轉換了風向開始丟卒保車。參知政事馮京奏請趙頊一定要嚴懲亢瑛,他說這個亢瑛簡直就是在胡說八道且太不知道天高地厚,所以應該對其予以重罰,為此他建議將亢瑛發配到嶺南的英州去接受編管。趙頊當即表示同意,但他在此基礎上又加了一道禦批:令刺配英州牢城!
亢瑛就這樣成了一個可悲的犧牲品,他不但被發配英州,而且還被黥麵並戴著枷鎖趕往發配之地。趙頊如此具有誠意的舉動也讓王安石甚是感動,雖然敵對勢力的這一支冷箭讓他很受傷,可他還是在亢瑛出京的次日又回到了中書省繼續上班。
要不怎麼說王安石天真且善良,這種事換了別人一定會想盡辦法將亢瑛背後的黑惡勢力給揪出來暴打一頓,但王安石卻將此事就此翻篇,似乎這事從來就沒有發生過。政治鬥爭很多時候都是你死我活,過於仁慈的人往往都會死得很慘,但王安石偏偏沒有領悟到這些。不過,反過來說,如果他真的是那種人,那麼他也就不是王安石,而是應該改名叫王欽若。
躲過一劫的王安石很快又將自己投入到了新的挑戰之中,他一麵在為即將推出的市易法和保馬法而殫精竭慮,另一麵還得為王韶的邊事而繼續與文彥博等人在趙頊麵前好一番唇槍舌劍。除此之外,帝國的日常政務他一件也不能落下,陝西方麵對西夏的防備他也得時時關注,各種新法在施行過程所出現的各種問題和阻礙他也得親自過問和處理,變法派內部的各種矛盾他也得想法化解。老實說,這樣的日子真的不是一個正常人能夠過得下去的。
王安石也是人,不是神,更不具有鋼鐵之身。公元1072年5月,就在宋朝的君臣經過一番激烈的討論並決定對木徵用兵之後,王安石突然向趙頊上疏請求罷相外放到江南為官且態度無比堅決,趙頊當然不肯同意,雙方為此反覆糾纏和理論了長達兩個月之久。
我們前麵提到過王安石在整個變法運動開始後幾乎都在無時不刻地麵臨著來自於諸多方麵的挑戰和考驗,這裏麪包括變法本身所遇到的挑戰,也包括來自於保守派的明槍暗箭,更有官場和民間的各種攻訐誹謗和流言蜚語,甚至還包括因為被人蠱惑而對他的為人以及變法初衷而產生懷疑的皇帝。可以說,王安石幾乎是在以一人之力抗衡大半個天下,縱觀古今無數的國之宰輔,很難找出第二個像王安石這般身心俱疲的人。
在事關國家改革這種大事上麵,王安石可以說是在孤軍奮戰,他沒有可以倚重或是依靠的盟友。趙頊隻能說算得上是半個盟友,而且他所提供的支援僅限於在政治領域,況且這半個盟友還時常被他人的言語所蠱惑繼而對變法改革的決心產生動搖。至於追隨者,王安石的身後倒是不缺乏這麼一批人,可正如前麵所言,無論是章惇還是呂惠卿抑或曾布這等將來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人物此時都還是政治幼崽,眼下的大風大浪王安石隻能一人獨扛。
商鞅得益於秦孝公的支援,所以他幾乎是以君王的身份在施行改革,但王安石卻必須經常性地與趙頊進行辯論或勸導,因為隻要他稍不注意,趙頊就會被保守大臣給帶到溝裡去。張居正改革時,他的權力絕對在王安石之上,而且當時的李太後和萬曆小皇帝基本上不怎麼管事,他的身邊還有大太監馮保為他保駕護航。對比之下,王安石與這二人有可比性嗎?如果把商鞅和張居正放到此時的宋朝,估計他倆還未必能像王安石這樣挺這麼久。
我們說這些是何意?無他,隻是想道出一個之前已經提及的事實,身心俱疲的王安石其請辭之舉確實不是在故作姿態,他是真的想好好地歇一歇。不過,王安石的這次主動求罷也並非是完全沒有任何外界因素的刺激,可以說他長期積累的壓力和情緒正是被一事件給徹底激發了,所以他才無法抑製地爆發了一回。
這件事仍然是與王韶有關。
本來征討木征一事已是板上釘釘,而且王韶也在全力準備出兵的各項事宜,但就在這個時候保守派卻不顧國家大義非要將黨派之爭以及個人意氣之爭放在至高無上的位置。當然,在這些人看來他們這樣做遠不能上升到損害國家利益的層麵,他們如此所為完全是在為國除奸,是在踐行正義和道德的準則,所以他們何錯之有?說來這也是人類的一種永遠都沒法根除的劣根和悲哀,哪怕是在與異族敵寇進行生死較量時,內鬥的戲碼也總是層出不窮,而且鬥爭的雙方還都能給自己找出一個正大光明且連自己都會被感動的理由。
具體來說,王韶這時候再次被人拿經濟問題做文章。他被樞密院派去檢查邊疆工作的官員彈劾其貪汙公款,而且這位名叫杜純的官員還非常盡職盡責地查出了王韶的其他問題,他由此而上奏指控王韶在邊疆招撫蕃民時濫殺無辜,王韶所謂的開邊其實是在無事生非蓄意邀功。
各位,假如你是王安石或者王韶,當你嘔心瀝血地一心想要為國家做點實事且是足以影響到江山社稷穩定的實事,可你的背後卻突然有人指責你這是在無事生非且對你百般挑錯並想藉此機會將你打倒在地,那麼你會怎麼想?又會怎麼做?關鍵是趙頊,他這時候竟然又搖擺了,他決定派人去查王韶的賬目,這其實纔是王安石最為寒心和沮喪的。如果王安石和王韶在趙頊這裏得不到完全的信任和支援,那麼他們做任何事都很有可能在一夜之間前功盡棄,甚至還會被反對派反攻倒算。如此出力不討好的事又有哪個傻子願意一直做下去呢?
王安石的請辭是在公元1072年5月15日這天的禦前會議結束後突然向趙頊提出來的。這天,當其他的兩府大臣都走了之後,王安石單獨留了下來,他以口頭的方式向趙頊提出了辭呈。趙頊自然是瞬間當場大驚,雖然他也知道王安石最近因為王韶的事而與樞密院這邊屢次意見相左導致其很不爽,可身為皇帝的他卻是一直都站在了變法派這一邊,所以他就搞不明白王安石為何要請辭。他問王安石為何要請辭,王石回答:“臣最近感覺實在是很累,而且又不幸染疾,所以需要安心養病,實在是無法再為國事操勞。”
趙頊說道:“愛卿你肯定是有什麼話不肯說,你但說無妨,你看這些年來你的要求朕不是都逐一滿足了嗎?”
王安石回道:“陛下你不要多想,我確實是身體不行了,幾個月前我就想請辭。如果一兩年之後陛下仍然覺得我還可為你分憂,如果那時候我還有那份能力和精力,那麼到時候我必不敢辭。”
趙頊聽聞這話頓時情動不已,他甚至是在頃刻之間就被自己的這份情感給吞噬了,隨即他滿含真情地對王安石說道:“愛卿你到底得了什麼病?你給朕說,朕馬上讓禦醫給你看病。如今變法雖然已初見成效,但一切都還隻是個開頭,愛卿你要是走了,朕如何應付得了當下的局麵?朕深知愛卿之所以願意輔佐朕並非為了功名利祿,實為濟世安民,自古君臣如你我這般相知者甚少,近世更是無有能同你我相提並論者。朕年輕時寡學少知,當年愛卿為翰林學士時朕方纔聽聞愛卿的道德學說,直到那時朕的心誌才豁然開悟並立誌此生定要振興祖宗基業。你我如今雖為君臣,但朕一直視愛卿為師長,朕絕不會允許愛卿你離開京城。況且,如今外界本就因為變法之事而流言四起,你要是在這個時候離朕而去,外麵的人指定會說我們君臣失和,這豈不是授人於口舌嗎?”
趙頊這番極致煽情的話讓王安石也是為之而動容不已,可他還是堅持請辭,他些許哽咽地說道:“老臣深受陛下知遇之恩,本當效之於死命,但臣擔心自己的這副病軀不能承擔陛下的重託和厚望。”
不管王安石如何懇求,趙頊終是不同意他辭職,而且他還特意囑咐王安石回去之後絕對不能以公文的形式請辭,那樣一來朝中上下就都會知道這事且會引發官場的震蕩。王安石當然是明白人,要不然他這次也不會單獨請對,可他仍然堅持要辭職,如果趙頊這次不同意,那麼他過些天還會當麵請辭。趙頊的態度也很堅決,反正不管怎樣他就是不會同意,除非王安石不顧臣子之禮直接躲在家裏不出來。
王安石就這麼被趙頊像隻癩皮狗似的一直拖著不放,而且這時長達一個月之久,也就是說從五月到六月的這段時間裏,趙頊和王安石在別人麵前依舊是當今的天子和宰相,每次同兩府大臣商議軍國大事時他們也是表現得一如往常,可當他們二人單獨在一起時,王安石幾乎每次都在請求趙頊能夠將他罷相。
在宋朝,因為某種原因而主動請辭的朝廷重臣並不少,可那些人要麼是犯了什麼大事或出了醜事,要麼是因為一些小的過失而主動申請辭職以保全其名節,這其中無論是哪一種都是幾次上奏就完事了,其最終的結果或是皇帝批準辭呈或是皇帝婉拒而臣子也心安理得地繼續當官。這其實就是個形式和禮節,但像王安石這樣持續不斷地請辭而皇帝卻拒不批準的事卻是極為罕見。所以說,王安石的請辭絕非是逢場作戲,而是真心想辭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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