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復工之後的當務之急並非是一頭紮進新法的推行之事上,而是如何向此時攻勢正盛的反對派發起絕地大反擊。因為就在他稱病在家的日子裏,反對派從禦史台借來的兩把鋒利無比的刀已經頂到了新法集團的心窩子上。
在楊繪遞上了自己關於東明縣戶籍糾紛案的調查結果後,趙頊便陷入了沉寂之中,隨後便是王安石的稱病,而反對派則在此期間趁機加大了聲討變法派和新法的力度。
這一次登場的是未來的大宋宰相——此時的監察禦史裡行劉摯,他上疏對趙頊說道:“君子和小人最明顯的區別就是君子講義而小人言利。陛下你本來想發展農業,但新法卻讓農民怨言四起,陛下你想減輕百姓的負擔,可新法卻讓某些人藉機搜刮民財。某些人嘴上說想為你分憂,可真正愛君憂國的人都不屑於去做這些功利之事。君子都以進取為恥,而那些逐利的小人往往都喜歡標新立異並視守道之人為無能之輩。陛下啊,這種風氣可是要不得的,長此下去恐怕會讓我大宋有重複漢唐黨爭之禍的危險啊!”
這些話很好理解,我們也很容易就能看出劉大人寫這份奏疏是在針對誰。可是,如果說呂誨、司馬光和蘇軾對新法和王安石的指責還算是有理有據且邏輯思維正常,那麼劉摯的這些話就純屬腦子進水神經失常。別的不說,單說這句“君子以進取為恥”,如此說來安於現狀且不思進取就是君子之道?那你劉摯何苦考取功名入仕為官?你待在家裏整日參禪悟道豈不美哉?
劉摯的這道奏疏其實已經是他的竭力嘶吼了,因為在此之前他的幾道奏疏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沒有收到半點迴音,而他的這些奏疏無一例外都是在向變法派開炮。先是富弼被劾罪之時,劉摯避而不談富弼拒絕行國法之罪,隻是一個勁兒地為富弼叫屈,說此事是有卑鄙小人在故意加害富弼。當富弼主動認罪後,劉摯又轉而改口說富弼這等素有威望且於國有功之人應該得到寬大處理切不可責罰太重。
緊接著,劉摯又指責由王安石親自委派的程昉在治理河患時為了自身的功績不恤民力以致好些人死於非命。在禦史中丞楊繪開始借東明縣百姓上訪之事而大做文章之時,劉摯身為楊繪的下屬也是極力附和長官的意誌堅決要求懲處司農寺官員的不法之舉。這還沒完,耳眼通天的劉摯還上疏指控遠在兩浙地區的變法派官員不顧上命擅自加增免役錢且害得當地民眾苦不堪言。
凡此種種,劉摯其所為大有要從楊繪手中搶走保守派第一急先鋒的架勢,然而楊繪和劉摯儘管一頓操作猛如虎,但這卻並沒有為他們帶來任何實質性的戰果。這時候不但變法派重新獲得了趙頊的信任,而且就連賈蕃也已經認罪,他承認自己知道有民眾進京上訪但卻未加阻攔也並未上報,而且他還被查出了有其他的涉及人命的亂法之事。變法派的意思是要對賈蕃數罪併罰,可趙頊卻深知這其中的水有多深,賈蕃的背後一定有高人或某種強大的勢力在為他撐腰,所以對賈蕃絕不可以責罰過重。正是基於這種想法,趙頊最後對賈蕃予以了寬大處理:餘罪不究,隻責其放任民眾上訪之罪。
這裏要說到的是,為了將賈蕃這事定為鐵案,變法派可以說是精銳盡出。這案子雖然是趙子幾在審理,但最後給賈蕃的行為做出定性的卻是未來的大宋宰相曾布。此時的曾布因為呂惠卿的丁憂儼然已經成為了新法派的二號人物,雖然他的官職不過就是個判司農寺,但這個當時宋朝的“國家農業和稅收改革委員會主任”卻是當仁不讓的頭等實權人物,甚至於他根本就沒把楊繪這個禦史中丞放在眼裏。事實上,何止是楊繪,曾布在平時辦公時連參知政事馮京這等人都沒放在眼裏,他的眼裏隻有王安石和趙頊,餘者皆不足讓他為之而敬服。簡而言之,這是一個在某些方麵比呂惠卿還要強勢和精明的官場幹吏。
我們前麵之所以要把這起東明縣民眾上訪事件說成是一樁謎案,這裏麵的原因就在於有一個問題始終沒有找到確切的答案:到底是誰把東明縣的下等戶擅自給升為了上等戶?變法派最初堅持認為是賈蕃在故意搞鬼,而保守派裡諸如楊繪這些人則一口咬定是司農寺提前劃分好了戶口等級然後讓各縣照單收錢,到底孰是孰非呢?這個問題或許曾布能給我們答案,因為曾布在寫給趙頊的奏疏裡曾說過這樣的話:賈蕃身為東明縣的知縣,在免役法試行期間如果發現新法有不當之處本應該上疏直陳,可他明知戶口等級劃分有問題卻故意不予上陳以致激起民憤,而在民怨奮起之時他又以言語相激導致百姓進京上訪。這事即使他沒有什麼壞心,可至少也說明他在此事上嚴重失職。
我個人想說的是,曾布的這番話應該是最接近事件真相的。誠如此前所言,關於熙寧變法的種種是非黑白我們作為後人都不應該盲目站隊,而是要用客觀和獨立的眼光去審視這其中的一切。關於這起東明縣民眾上訪事件,變法派和保守派及其擁護者千百年來一直都在相互指責是對方手腳不幹凈或是蓄意包藏禍心製造事端,但事實上這事雙方都有小題大做之嫌。保守派是借力打力試圖以此讓變法中輟,而變法派則是得饒人處不饒人,而所謂黨爭就是如此,這裏麵沒有什麼是非黑白,有的隻是黨同伐異。
按照趙頊的意思,處罰了賈蕃之後,這事也就到此為止了,可這事根本就沒完,而且好戲還在後頭。楊繪和劉摯因為在此期間的大出風頭已經把變法派給徹底得罪了,而且他們現在也絲毫沒有就此罷手的打算,雖然皇帝陛下已經明確表示無意在深究此事,但他們的終極目的是要趁此時機徹底打倒變法派。於是乎,楊繪和劉摯選擇了明牌。
這一次他們不再顧左右而言他,而是直接把矛頭對準了新法。先是劉摯上疏斥責免役法於國有“十害”,楊繪也隨即上疏批判免役法的種種不便,但趙頊對此依然選擇了不予理會。氣急之下,楊繪又翻起了舊賬,他說賈蕃是被陷害的,而王安石便是這幕後的黑手。劉摯也說賈蕃可能是被刑訊逼供了,所以他建議趙頊將負責審理此案的趙子幾緝拿問罪。
看到劉摯和楊繪的這些奏疏,王安石大怒,他本來不想對楊繪和劉摯動刀子,可現實逼迫他必須做出反擊。針對劉摯的那份在朝廷內外引起了軒然大波的“免役法十害論”,王安石讓知諫院張璪作文一篇對其逐一予以駁斥。出乎意料的是,一直以王安石親信示人的張璪竟然推辭了,這時候又是曾布站了出來主動接下了這個活兒,而身為大文豪曾鞏的弟弟,曾布在寫文章上麵同樣是功力了得。
在曾布的一番揮毫潑墨之後,一篇針對劉摯的“免役法十害論”的駁文和雄文就此出爐。要說這事還真的就應該由曾布來乾,張璪即使文過曾布也絕對難以寫出這等文章,原因就在於朝中幾乎沒有人能比曾布更瞭解免役法。在製定免役法各條細則之前,曾布會同司農寺的同僚做了大量的民間走訪和調查,同時還結合了當時全國各地匯總上來的資料和資料才最終完成了免役法各項規章的製定。對於劉摯所提到的“十害”,曾布在這篇呈送給趙頊的奏疏裡通過擺事實、講道理、舉例子、列資料、作對比等多種手法對所謂的“十害”進行了逐一駁斥。
此外,針對劉摯和楊繪指責變法派在審理賈蕃一案時存在非法取證的指控,曾布也予以了駁斥。他說此二人純粹是在捕風捉影且蓄意誇大其詞,趙子幾是奉了皇命在審理此案,劉摯和楊繪身為禦史不去追究賈蕃的失職之罪反而指責趙子幾審理不當,這難道不是居心叵測且罔顧事實顛倒黑白嗎?最後,曾布還請求將他的奏疏公知於朝廷內外,他要讓天下人一起來公論到底孰是孰非。最絕的是,曾布還把自己和楊、劉二人置身於決鬥場上,他說:“若臣言有涉誣罔,則誅夷竄逐,臣所甘心,陛下之法亦不可貸;如言不妄,則陛下亦當察其情偽而以大公至正之道處之!”
這就是說,曾布把刀遞給了趙頊,他要讓皇帝陛下做出抉擇,到底是砍他曾布還是砍楊繪和劉摯?
趙頊最後果然下令將曾布的這份奏疏公之於眾,而且還點名讓楊繪和劉摯二人好好品讀。遭遇曾布如此猛烈還擊的劉摯勃然大怒,他吼道:“我身為陛下的臣子且是言官,心裏有什麼話自當知無不言,你曾布動輒就拿天子壓人,這還讓不讓人說話了?況且,我是言官,本就可以風聞言事,如此才能為朝廷和陛下充當耳目,你曾布現在竟然給我亂扣帽子,簡直是豈有此理!”
都說憤怒會讓人喪失理智,此言放在劉摯身上絕對說得通,他這話等於是不打自招了。為啥?因為他自己都承認了其所言之事乃是“風聞”。何為風聞?就是道聽途說!雖說禦史可以風聞言事,但也沒說禦史可以因此而胡說八道甚至是沒有底線地攻訐朝廷官員甚至是當朝宰相,再者說,劉摯此舉可還涉嫌以“風聞”而攻訐和詆毀朝廷的法度。
劉摯仍在盛怒之中,絲毫不覺得趙頊已經動了要砍他的念頭,可他本著破罐子破摔的精神再又給趙頊上疏極力陳述新法的各種弊端,這其中不單是免役法,劉摯將此前頒佈施行的所有新法都給挨個批判了一番。他這樣做可就完全踐踏了趙頊的底線,你劉摯把新法說得一無是處無疑是在間接地指責趙頊,這讓年輕氣盛的皇帝陛下如何還能忍得了?
劉摯看來已經瘋了,而楊繪這時候雖然不敢再吭聲,但有鑒於他此前的“良好表現”,所以趙頊這一次砍人也勢必會順帶著把他一起給帶上。趙頊在與王安石商量之後,劉摯和楊繪的貶官製相繼下發:貶監察禦史裡行劉摯為監衡州鹽倉,禦史中丞楊繪罷為翰林侍讀學士兼知鄭州。
可悲的是,在楊繪和劉摯勇敢地與整個變法派激烈交鋒的時候,無論是中書省的參知政事馮京還是樞密院的一號首長樞密使文彥博都沒有站出來為他倆幫腔發聲,甚至連一聲加油都沒有喊,而在他倆正式被貶的時候,這兩位朝中大佬同樣是選擇了默不作聲。
至此,保守派試圖以民意來扳倒新法的願望也宣告徹底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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