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就定下了,呂夷簡畢竟是重臣,也不會讓人直接綁了。還是照常回到百官隊伍中。到時候,由大理寺、刑部、禦史台組建了三法司,會派人登門邀請的,調查期間甚至不會坐牢,還有茶水伺候著。
太後走出殿外,後麵隻跟著趙禎,她卻回頭,看向張知白:“張卿家,你也跟我們孤兒寡母出去走走吧。”
張知白趕忙起身,隨母子二人走出蒼龍殿。
這玉清昭應宮修得氣勢恢宏,三人站在一根巨大的立柱前,看著這巍峨宮殿,竟然顯得有些渺小。
劉娥在蒼龍殿外廊的轉角處停了下來,看著遠處巨大的香爐裡,升起嫋嫋青煙。
“張相,聽聞你昨天晚上去過祥符縣衙?”
張知白一點不驚慌:“內急,去借了下茅廁。”
劉娥笑了笑,又看向趙禎:“益哥兒,這次你很有主見,哀家甚是欣慰。”
趙禎卻冇有答話,看著立柱上爬著的一隻白蟻出神。
太後隻能繼續說道:“朝堂鬥爭,清除一些異己,本來都是尋常手段,呂夷簡這個人……還是有治國之才的。”
趙禎用手攔住那隻白蟻的去路,小白蟻就爬上了他的手指,他心不在焉地回道:“大娘娘說的極是。”
劉娥看向張知白:“呂夷簡今年還不到五十歲,正當壯年,等哀家年邁,你也年邁了,正好可以輔佐陛下,哀家還是覺得……此人還是可用的。”
趙禎不言,隻是敲了敲那根巨大的柱子,發出幾聲沉悶的空響。
張知白也走到立柱前,敲了敲那根柱子,同樣發出一聲聲空響,便感歎道:“呂夷簡今日暴露出來這些事,在太後看來,可能隻是小事。朝堂鬥爭,死幾個人,大娘娘應該也見得多了,但……”
張知白看著趙禎手上那隻白蟻:“但是太後孃娘,你可曾想過,當我們看見這隻小白蟻的時候,這大柱子裡,可能已經有了一大群白蟻了。今日之事雖小,但足以看出呂夷簡的人品,讓他承襲相位,老臣是不放心的。”
趙禎也似有所悟,背誦了一段剛學的《淮南子》:“見一葉落,而知歲之將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
太後冷哼一聲:“看來你們兩個,倒是心意相通。”
張知白拱手:“太後孃娘,這柱子本就已經有了白蟻,立柱之前不仔細檢查,一旦殿宇落成,再想要換,恐怕要費百倍千倍之工。”
劉娥也走到柱子前,敲了敲柱子,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她對遠處的招了招手,近侍江德明小跑過來:“娘娘有何吩咐?”
劉娥敲著那根柱子:“你去跟朱真人說一聲,這柱子得換一換了。”
“是,太後孃娘。”
她眼神透出一絲狠厲:“順便查一查,當年這根立柱是誰檢查安放的,找出那個匠人,嚴懲不貸。”
“是,奴才這就去告知朱真人。定讓他嚴查!”
……
劉娥繼續沿著外廊往前走:“也罷,既然你們二人都不想用呂夷簡,那何人可以代替?也得先想好。總不能把柱子先拆了,纔去選良材吧?青黃不接,宮殿危已。”
張知白停住腳步,躬身答道:“老臣覺得,晏殊這兩年出知應天府,功績斐然,大興應天書院,是時候召回京中任職了。”
趙禎從小便極為尊敬這位“帝師”,聽到張知白的建議,也趕忙說道:“兒臣也覺得晏先生,是有首輔之資的。”
劉娥笑了:“看來你們早就想好了啊。”
劉娥不喜歡晏殊,這是眾人皆知的。這位“帝師”對小皇帝的影響太大了,已經超過了劉娥這個母親。所以兩年前,晏殊才因為用“笏板打人”的小事,被貶出了京城。
曆來官員倒台,其實都是小事。
“也行吧,過兩年益哥兒也該親政了,是該放一些他信得過的人在身邊了,至於哀家喜不喜歡,倒是不重要了。”
“謝太後孃娘。”
……
盧生一直守在玉清昭應宮門外。
周圍人都在議論,說書的、指點江山的、還有很多自以為是的老頭,大家都紛紛發表了對此事的預測。
“這次啊,我看呂夷簡是凶多吉少嘍。”
“狗屁,朝廷內閣大臣,能因為這點小事就倒台的?這些權謀你們根本不懂。”
“我看啊,那個叫包拯的纔是凶多吉少,皇家要問罪大臣,從來不是犯了什麼事,而是天家是不是信得過他。隻要太後信得過呂大人,他就不會倒台。”
“都讓你懂完了!自以為是!”
“你不服!?你倒是講道理啊,光罵人有什麼用?”
“罵得就是你個鱉孫兒!”
……
一個個聊得唾沫橫飛,彷彿大宋朝冇讓這些人治國理政,都是埋冇了人才。
到了申時,皇帝和太後走出玉清昭應宮,登上玉輅,又由百官護送,回了皇城。
大家卻一直冇有看到包拯的身影,他並冇有出現在回宮的隊伍中。
而呂夷簡則是毫髮無傷地出現在隨行隊伍中,隻是臉上多了一些愁容。
“完嘍,完嘍,看來包拯已經被秘密處決了。”
“哎,蚍蜉撼樹,焉得善終啊!”
“都讓你懂完了!自以為是!”
“你不服!?你倒是講道理啊,光罵人有什麼用?”
“罵得就是你個鱉孫兒!”
……
直到傍晚時分,包拯才平安無事地從玉清昭應宮裡走了出來。
說是平安無事也有點牽強,畢竟額頭上還包著麻布呢,額頭正中還沁出一些血漬。
盧生趕忙迎了上去:“包拯,你怎麼了?臉怎麼這麼黑?也被打青了嗎?”
“你打人能打這麼均勻嗎?都是曬的!”
包拯把厚厚的衣服給脫了:“早知道就不穿這麼厚了,被金吾衛押在場壩上曬了一上午,我估計就是張相安排的。”
盧生還幫著張知白說話:“張相做這種安排,肯定另有深意的。”
“什麼深意?”
盧生其實也不知道,隻能硬解釋:“你看看周圍那些道士,他們頭上的簪子,腳下的雲履,你有冇有覺得眼熟?”
“你是說……他們是追殺船老大的黑衣人?”
盧生滿意點點頭:“你想一想,如果張相不把你放場壩裡,眾目睽睽地看著,說不定你已經被除掉了。”
“那為何剛纔金吾衛都走了,他們不把我殺了?”
“估計張相另有安排。”
包拯點點頭,很是認可。
盧生也覺得,自己很懂張知白的良苦用心。
隻有張知白在皇城裡打了個噴嚏:他可冇想這麼多,把包拯放著暴曬,就隻是想給包拯一些教訓。
盧生又問道:“那呂夷簡呢,怎麼樣了?”
“交由三法司推事,冇那麼快的。總不能在道觀裡就把他斬了吧。”
“那也是,反正儘人事,聽天命吧。”盧生看看包拯的額頭,雖然已經包紮過了,但血汙還沾滿頭髮臉頰,還是最好再處理一下。
“走吧,去惠民藥局,我給你洗洗傷口,上點白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