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宴,雖然不是好宴,盧生還是得去。
盧生是這樣解釋的:“想當年,劉邦也知道鴻門宴不是好宴,項羽就是要加害自己,照樣也冇跑。”
葉備比出一個大拇指:“掌櫃的,您真是敢比啊,都把自己比劉邦了!”
盧生踹了他一腳:“你們仨,裝了幾年’劉關張‘了,我說什麼了嗎?”
葉備也無法反駁,隻能關心道:“那要不要我陪您一塊去赴宴。”
“冇必要,都是一群郎中,還能害了我不成?我還是學你二弟,單刀去赴會吧。”
……
這臘八宴是安排在馬行街上的一個茶樓,名叫‘藥茶閣’。
盧生單刀赴會,出示了請帖,登上二樓,幾個錦衣素袍的中年人,正圍在一幅畫軸前品評。
“這想必就是‘四般閒事’中的掛畫?”盧生也懂些書畫的,打算上去裝個……咳,裝個斯文。
走上前去,卻發現大家看的不是畫,中間掛的是一幅字,還是草書。
幾個人正在相互吹捧:“李大人,您書法造詣高深,您先來品評品評。”
一個青衣男子捋了捋鬍鬚,淡淡說道:
“筆力是有,隻是心氣不靜。”
李大人都批判了,其他人也跟著批判一番:
“對,對,格局還是差了些。”
“章法也有些亂。”
張旭:忽肚痛不可堪\\/不知是冷熱所致\\/欲服大黃湯\\/冷熱俱有益\\/如何為計\\/非臨床
大家還批判了書帖的內容:“按醫理,肚子疼,服用大黃湯,也太草率了。“
“對,肚子疼也需要辨證的,若是實熱積滯、腑氣不通,那倒是可以。若是寒症,恐怕寫得就不是書帖,而是遺書了。”
眾醫者,哈哈大笑。
盧生湊上前去,仔細看了看這幅眾人嗤之以鼻的字,頓時驚了!竟然是唐代張旭的《肚痛帖》
張旭這張字帖,那可是真正的“疼痛文學”,肚子疼不忙著治病,寫上書法了,這麼勤勉,難怪人家是草聖!
好的書法都是這樣,都是不正常的人寫出來的:
天下第一行書《蘭亭集序》是酒醉了寫的;
第二行書《祭侄文稿》是死了親人寫的;
後來的第三行書《黃州寒食帖》是蘇軾被貶的時候寫的。
張旭這篇草書就更厲害了,肚子疼得受不了了,才寫出來的……
就這種千古名帖,這幾位一番評論,竟然還頗多微詞。
說什麼人家心氣不靜?人家都肚子疼了!疼得都“不可堪”了,能寫幾個字就不錯了,你說人家心不靜,你是不是有毛病!
盧生就厚著臉皮,給張旭說了句公道話:“我倒是覺得這字……佈局不刻意安排,不雕琢字形,倒是挺有實感的。”
眾人往回望了一眼,見是一個毛頭小子,便問道:“你是誰?”
盧生拿出名帖:“在下,盧生,是你們發帖請我來的。”
眾人看著這毛頭小子,也冇留個鬍鬚,辦事很不牢靠的樣子!
“那你說說看,這字寫得怎樣?”
盧生繼續裝……裝斯文:“彆人看的是字,我看的是氣。張旭這字一筆而就,痛不在腹,而在腕底風雲。寫的也不是病,是他的狂傲不羈。”
眾人聽了麵不改色,心裡卻有些認可:好像還挺像那麼回事。
明麵上都不以為然,卻把這段話暗自記下,等下次“掛畫”的時候,可以用來裝……裝……裝點門麵!
盧生自討了個冇趣,也不看字了。隻能在大廳裡轉悠,見角落上坐著一箇中年人,看著不像個讀書人,更不像個大夫,眉如倒豎,煞氣逼人。
他主動過去打了招呼:“這位老哥,你怎麼不去看他們欣賞書法?”
“草書太亂了,看著膈應!”此人說話自帶三分火氣。
盧生從果盤裡拿了一個梨,直接啃了起來。果盤裡本來有四個梨,擺得方方正正。突然少了一個,就失去了平衡。
這人看了一眼果盤,皺了皺眉頭,把三個梨子又擺成了等邊三角形:“這樣看著順眼多了!”
盧生覺得這人挺有趣,便繼續問道:“你不喜歡草書?”
“文字就是要方方正正,寫得歪七扭八算怎麼回事?!”
場麵有些尷尬,盧生也找不到聊的了,隻能先自報家門:“我是惠民藥局的,我叫盧生。”
那人卻隻是點了點頭,並冇打算迴應他。
盧生隻能問道:“兄台是哪家藥鋪的?”
“太醫局。”
盧生乾笑兩聲:“那挺巧啊,我是惠民藥局,你是太醫局,我們都是‘局’,差不多嘛。”
“差得遠了!”這話倒是事實,就是有點太直白了。
盧生繼續死纏爛打:“那兄台怎麼稱呼啊?”
“我是王惟一!”
盧生聽這個名字挺耳熟,回想了一下,蹭地一下站了起來:“你是王……王惟一,造‘天聖鍼灸銅人’那個?”
“這你都知道?不過,如今銅人還冇造好。”
“你搞到哪一步了?要不要我幫忙啊?”
王惟一瞥了盧生一眼:“就你?用來祭爐倒是可以。”
盧生就不敢接話了,怕他是認真的。
……
就在此時,一個長者,拄著柺杖,顫顫巍巍走了進來。
那些看畫的也不看了,趕忙過來跟長者見禮:“閻院使,您老慢點。”
“當心腳下。”
那老頭在主位上坐下,這纔對眾人說道:“都坐吧。”
他抬頭看見王惟一,露出一個微笑:“惟一也來了?怎麼樣,你那銅人造好冇?”
“快了,隻要院使大人再批一些錢,很快就能完工了。”
閻院使咳嗽一聲:“差不多就可以了,太精益求精,估計你永遠也做不出來。”
王惟一忍了忍:“還得院使大人多支援。”
“行吧,先坐下吧,今天先吃好喝好,這事我們改日再談。”
王惟一又恭恭敬敬地坐了回去。盧生也趕忙尋了個位子坐下,躲在角落裡,並不太引人注意。
閻院使清了清喉嚨:“今天,臘八節,諸位既然都到了,我們還是先說一點正事。明年各家熟藥(中成藥)的價格,今天都定一定,以免大家惡意降價,斷了彼此生計。”
原來唱的是這一出?這是想搞合謀抬價的。
眾人都附和:“對,還是得閻院使主持大局。”
“院使大人,你說怎麼賣,我們就怎麼賣!”
閻院使也不多話,從袖中顫顫巍巍拿出一張單子:“你們拿去看看,依照去年的行情,各種常用的熟藥,再漲了一成即可。”
大家都圍了上去,這藥單上羅列著市麵上常見的熟藥:
蘇合香丸、三百文每丸;
藿香正氣丸、十五文每服;
逍遙散、二十四文每服;
四物湯、二十文每服;
……
諸位掌櫃一一傳看了,都喜笑顏開。
閻院使又開口講道:“這些熟藥,各家都有配,價格不能太低,否則亂了行情。各家也不要再耍小心思,搞些什麼’買藥送禮‘,’買藥送藥‘的小把戲。你們要是誰再壞了規矩,劉掌櫃就是你們的榜樣。”
眾人紛紛附和:
“閻老放心,明年肯定冇有人再耍小聰明。”
“就是,那劉掌櫃太不識抬舉,變著法地降價,真是自掘墳墓!”
“咱們’金紫醫社‘隻要稍微用力,他就隻能關門歇業,滾出京城。”
“這京城行醫賣藥的,哪個敢不聽閻老的?閻老那可是一言九鼎!”
閻院使抬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滿意地點點頭:“對了,那個惠民藥局的盧掌櫃來了冇?”
總算是輪到自己了,盧生隻能站了起來:“誒,來了,來了,早就來了。”
閻院使把茶碗放下,看了盧生一眼:“倒是挺年輕,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閻老謬讚了。”姑且就當是誇自己吧。
“你的店是不是新出了一個’九味羌活丸‘?據說效果還不錯,雖然是你獨家方子,也冇有競爭,但治療風寒的藥……京城各家也有賣的,你價格不能定得太低。”
盧生不回話,靜靜看著他表演。
“這樣吧,你把九味羌活丸定在……五十文一服,這樣你也可以多賺點,盧掌櫃覺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