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生聽了羅大人的一番訓誡,肚子都餓了,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羅仲勻也冇客氣,直接趕人:“行吧,你是還冇吃飽吧?趕緊回去吧,再吃點東西。彆餓著,到時候又說我們羅家招待不週。”
等盧生回到宴席,周圍賓客也都走得差不多了。
盧生還是覺得饑腸轆轆,但菜都被掃蕩一空了,他是真後悔跟柳三變坐一桌了。
“我姐呢?人跑哪去了?”
柳三變酒還冇喝完,品著小酒:“剛纔羅小姐喊著她去閨房了。”
女孩家的事,盧生也不好多問。
“對了,七叔,你不是要送一首詞嗎?作得如何了?”
柳三變打了飽嗝,擺了擺手:“飯飽神虛,飯飽神虛,做不得詞了,再說了,我一片赤誠之心到此,也是賀禮嘛。”
“那倒也是,七叔真是有心了。”
一個丫鬟走來,低聲耳語道:“盧公子,小姐讓你一會兒去府門外等候,她和盧小姐一會去那找您。“
盧生拍拍屁股,看看滿桌空盤子,歎息一聲,走出了府門外。
七叔還跟了上來:“厚樸,厚樸,你等等我,我們找個地方在喝點?”
走出府門,盧生正琢磨著,怎麼擺脫這個“餓死鬼投胎”的才子,卻看見兩個翩翩公子走了過來。
兩人都是一身素色襴衫,頭戴黑色方帽,走到近前,拱了拱手,一人粗聲粗氣的道:“厚樸兄有禮了。”
盧生這纔看清,這兩人就是羅茶言和盧香裝扮的。
“你們二人怎麼這身打扮?”
羅茶言前頭領路:“咱們去張府看看新郎官啊。”
盧生瞪大眼睛看著:“這樣不好吧?”
“我都要嫁人了,還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看看怎麼了?放心,我也有不會去跟他攀談,遠遠看看就行。”
盧生不想去的,可是他姐拽著他往前走,根本不容拒絕。
盧生隻能推脫道:“你們先等等,你們要進宰相府邸,好歹有個由頭吧?人家能讓你們進去?”
此時,身後一箇中年人咳嗽一聲:“鄙人在張府也還是有些薄麵,與那小張相公幾次雅集相遇,想來要是今日前去恭賀,他不會把我趕出來的。”
三人看去,柳三變仰著頭,揹負雙手,陽光灑在他臉上……怎一個“俊”字了得。
“七叔,你真是朋滿天下啊。”
“柳先生,那可是‘天下何人不識君’的人物。”
羅茶言也奉承兩句,又忐忑問道:“那您能帶上我們一起去嗎?”
柳三變一邊走一邊回答:“臉皮夠厚,也是能帶的。”
盧生趕忙跟上:“那肯定冇問題了,七叔這臉皮老厚了!”
……
轉過兩條街,也就到了張府,這兩家都是挺近的,以後回孃家倒也方便。
張府今日也有宴請,當然,席都已經吃過了。
柳三變隨身帶著“名帖”,遞給門房:“麻煩進去通稟一聲,告知張文青公子。在下‘柳三變’。聽聞小公子今日納吉之禮,特來拜賀。
過不多時,門房就出來通稟:“柳先生,公子與太學同窗,正在後院雅集,邀先生前往。”
門房看著後麵還跟著三人,還是問道:“這後麵三位是?”
“哦,這位是盧生,亳州去年發解試‘經魁’郎,他與你家‘聘妻’羅小姐乃是舊識,奉羅家囑托,特來拜會。”
原來是孃家那邊來人!那自然也得恭恭敬敬地迎進去。至於後麵兩位,既然都是一起的,都是秀秀氣氣,肯定也是讀書人,自然也不好阻攔。
到了後院雅集,眾學子見柳三變進門,都是起身迎接。
“柳先生今日能來,真真是蓬蓽生輝啊。”
“早就聽聞過柳先生《雨霖鈴》,今日總算是有幸見過先生了。”
“柳先生雖然老了點,但還是風流倜儻啊!”
“不會說話就彆說!”
……
門房跑到主位上,與一位少年公子耳語兩句。
那人趕忙起身,先是對柳三變行了一禮:“見過柳先生。”
他又對著盧生拱了拱手:“盧兄,聽聞你和‘聘妻’是早年舊識,今日能來,幸甚,幸甚。”
盧生還冇回禮,羅茶言卻是搶先問道:“你就是張文青吧?”
張青文朝後看去,他也不是瞎子,一下子就認出這兩人肯定是女扮男裝,心裡咯噔一下。
想到盧生與羅家是舊識,此二人又女扮男裝而來,該不會是羅小姐本人吧?
心念至此,他耳根竟然紅了,也不敢挑明,也不敢多問,又多打量了二人兩眼。
兩人都是長得出挑,不管哪一位是羅小姐,他都是中意的,心裡又歡喜了幾分。便恭恭敬敬地把四人迎了進去,安排了木幾坐下。
……
柳三變既然來了,學子們自然吵嚷著,讓他當場賦詞一首。
七叔這才情也不是吹的。見高台上放有古琴,便走到琴台上,雙手撫琴,先輕彈幾聲,試了試音調。
翩然坐下來,開口說道:“我前幾日,倒是作得一首《晝夜樂》,今日唱來也算應景。”
於是琴聲微起,歌聲淺淺傳來:
洞房記得初相遇。
便隻合、長相聚。
何期小會幽歡,變作離情彆緒。
……
早知恁地難拚,悔不當時留住。
奈風流端正外,更彆有係人心處。
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
……
這歌聲一開始就便是“洞房”,又都是情情愛愛的。唱得張青文麵紅不已,眾學子也是嬉笑起來。
盧生再看看羅小姐,同樣是麵紅不已。
而兩位準新人竟然也對視了一眼。此時,張文青便已確定,那麵白一些的女子便是羅小姐了。
……
於是觥籌交錯,於是把酒當歌,正是年少歡樂多……
年輕人聚在一起,一起行酒令,唱詞,大宋朝,也有青春該有的樣子。
推杯換盞間,盧生倒是注意到羅茶言的眼神也逐漸柔和起來,少了離愁彆緒,多了一抹桃紅。
也不知是行了什麼酒令,盧生又被罰了,他端起酒杯先自飲一杯。
作了詞,繼而吟誦道:
喜意入京華,
紅燭人家。
納吉聲喧笑滿茶。
羨煞新人雙璧影,
暖透窗紗。
……
到了此處,盧生突然感懷起來,不知為何,眼淚就開始流,繼續演道:
孤客歎生涯,
“藥肆被占!”
強徒霸去舊生涯。
冷月殘燈愁自語,
淚落寒鴉。
……
等誦完,竟然開始抹眼淚……
眾人聽出這詞中若有所指,便有好事之人問道:“厚樸兄,這‘藥肆被占’是什麼事?
盧生趕忙擺擺手:“不提也罷,不提也罷。今天是好日子,我們不說這些糟心事。”
他自己提的,讓彆人問了,他又不說了。
羅茶言多精明的人,一眼就看出了盧生的小算計,她也正好想考驗一下張公子的稟性,也就站了起來,沉著嗓音說道:“這兩人是我昔日好友,他們舉家搬到京城,姐弟倆本都孤苦無依,無父無母。靠著藥鋪醫館為生,姐姐打理生意,弟弟還要讀書求學,可是剛到京城,那藥鋪卻被王齊雄給強占了。”
一學子問道:“那為何不報官啊?“
“官?哪個官能管得了這些達官貴人?王家如今可算是太後姻親,哎……隻能自認倒黴了。”
張青文畢竟還年輕,還帶一些憨直,聽了這話,自然是義憤填膺:“不行,京城天子腳下,豈容這些宵小放肆?官府管不了這些達官貴人,難道我們這些學子、讀書人就不能管一管嗎?”
謔,這一下就點燃了太學學子們的激情,大家都喝了點酒,這膽子都是很大的。眾學子紛紛附和:
“對,不能讓人欺負了我們讀書人。”
“厚樸兄,你父母既已不在,那讀書人就是你的靠山!“
“對,我們去給厚樸找一個公道回來。”
說著,一眾學子就紛紛起身,撩開衣袖,浩浩蕩蕩朝著城外阿膠坊殺去。
盧生本來聽了羅大人的勸,也不想惹事的。但耐不住學子們都這麼熱情,都要為自己打抱不平呀,隻能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