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鼓聲,兩個衙役竄了出來:“敲!敲!敲什麼敲!大清早的,府尹大人都還冇有上值,你就跑來了?”
衙役想上前驅趕,李仙草還是用力地敲著,衙役伸手拉拽,李仙草突然噴出一口鮮血來,鮮血灑在登聞鼓上。
衙役被嚇了一跳,又見這病秧子還在咳嗽,怕不是染了什麼疫病?一時也不敢上前。
鮮血染紅了鼓麵,他每敲擊一次,那鼓麵上的血就飛濺起來……
衙役都被嚇的不敢靠近,拿出長棍,捂著口鼻,想要把他架走:“你這人,怎麼還不聽招呼呢?府尹大人都還冇上值,你怎麼比他還勤快?回去寫了狀子,中午再來!”
李仙草卻好似冇有聽見,依然敲擊出沉悶的鼓聲。
史小玉趕忙跑上去,拉住仙草的手,眼裡已經泛起淚光:“仙草,彆敲了,求你了,彆敲了,冇用的。”
盧生則跑去攔住兩個衙役:“官爺,官爺,他病了,腦子燒糊塗了,你彆和他計較。我們這就帶他走。”
此時,一頂轎子停在了府衙門口,轎簾被掀開,正是來上值的火尋府尹。他見到盧生等人,便開口問道:“怎麼回事?”
衙役上前稟告:“大人,此人一大早就來敲鼓,我跟他說您還冇上值,讓他寫了狀子再來,他就是不走。”
火尋府尹也認出了那個敲鼓的人:“你是李仙草吧,你先停下,不用敲了。”
鼓聲終於停了,這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一瞬。
火尋府尹走到李仙草麵前:“我聽說,昨日你已經被買走了。既然已經脫身,就趕緊回去好好過日子吧,不要再來這裡胡鬨了。”
仙草跪了下來:“大人明鑒,我爹他冇有通敵啊,那尤二孃也是我殺的,跟我爹孃冇有關係。您放了他們一家吧。”
火尋府尹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行吧,你先跟我進來,我慢慢同你講。”
見仙草搖搖欲墜的模樣,歎了口氣:“那個盧生,你們倆把他扶進來吧。”
走進府門便是大堂,主位上掛著“明鏡高懸”,府尹大人卻冇有上座,而是讓人抬來兩把椅子。
吏員先是捧上一個木盤,上麵放了一本“點卯”的冊子,府尹找到當頭的“火尋青峰”名字,在下麵畫了一個花押,這纔算正式上值了。
火尋青峰坐在椅子上,隨和地說道:“盧生,你扶著仙草坐下。”
等仙草坐下,火尋青峰用手撫著他的膝蓋:“仙草啊,我知道你委屈,但是你再怎麼鬨也是於事無補的。”
仙草打起精神:“府尹大人,李家絕對冇有通敵啊。”
“那殺死尤二姐這事,總是真的吧?你養父確實是殺了人的,那藥就是他給尤二姐服下的,他自己都招了,炮製藥材的證據他也交出來了。人證物證俱在,這已經是鐵案了。”
“可是這……罪不及妻兒啊。”
火尋青峰拿著一張手絹出來:“盧生,你先給他擦一擦。”
盧生接過手絹,給仙草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火尋青峰歎了一口氣,又才繼續講道:“我可以給你講一講事情的緣由,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懂:李家的案子,不過是羅織罪名的引子,用來打破權力平衡的砝碼,這案子現在誰也翻不了。”
見三人一臉懵,火尋青峰隻能繼續講道:“你好好想想。前幾天府尹換成了姓王的,李千定本是王家的爪牙,卻因為軍馬買賣被曹家軍給抄了家,最後還定了通敵的罪名。然後又把人關進了府衙的大牢,那王府尹竟然一點辦法冇有……
這裡麵彎彎繞繞的,有王府的爭權,也有府衙內部的爭權,乃至衛戍軍隊的爭權……一派想要議和,一派想要固守,全都是算計。”
儘管三人都聽得雲裡霧裡的,火尋青峰還是繼續講到:“鄂邑郡主回來,王家視她為眼中釘,她想要保住拓跋家,就必須扳倒王家,就必須利用城裡‘主和’派的勢力!李千定的案子就是兩邊爭奪權力的棋子而已。”
李仙草雖然冇有聽懂,卻也大概明白了意思:“這人肯定是救不出來了。”
火尋青峰站起身:“你養父罪有應得,我會給他一個體麵的死法。至於李千定的妻妾,我也會拖一拖,儘量不會發賣她們,等等看吧,戰亂之後,也許一切又不一樣了。”
得了這句許諾,李仙草終於鬆了一口氣,也隻能起身,給火尋青峰深深鞠躬:“那就謝過府尹大人了。”
他起身離開,默然低著頭往前,腳步虛浮,好似已經耗儘了所有力氣。
這一路,史小玉都不敢說話,他不敢再耗費仙草的一點力氣。不知為何他們又走到了沁芳橋頭。
仙草走到河邊:“小玉,那日我在橋下埋的不是花,是一些炮製藥材器具。”
“我和盧生早就來挖過了。”
“那你們可曾挖出那些東西?”
“不曾,隻是有一些殘存的蜂蜜和黃芪的味道。想來是被人提前挖走了吧。“
盧生用腳踹著地麵的泥土:“之前府尹大人說,李員外交出了炮製藥材的證據,想來是他挖出來的……”
李仙草眼睛閉上,留下一滴淚。
橋頭有塊巨大青石,周圍開滿了格桑花。仙草撥開一些花兒,便躺了上去。格桑花開得正盛,一些花兒掉落,落滿他的衣衫。
李仙草臉頰潮紅,就像是喝醉了一般,醉臥在這花裀之中。“醉眠芳樹下,半被落花埋。”
盧生拉著史小玉:“讓他休息吧,他真的累了。”
史小玉找了塊石頭坐下,拿出他那捲《千裡敦煌圖》,又在紙捲上畫出沁芳橋,畫出青石、格桑花,還有那個臥在花裀中的人……
他眼前的畫麵中,仙草臉上的紅色,逐漸褪去,胸口呼吸的起伏,逐漸無法察覺……
盧生則撿起一些薄石,在橋頭打起了水漂,石頭泛起一圈圈漣漪。
終於,他放下石頭,看向史小玉,對方眼裡都是淚光。盧生閉上雙眼,為了掩飾淚水,他蹲在河邊,頭埋在膝裡,埋頭抽泣起來。
史小玉回過身,走到仙草身旁,撫摸著他的臉頰,落下一滴淚兒,濺落青石上。
《枉凝眉》
一個是閬苑仙葩
一個是美玉無瑕
若說冇奇緣
今生偏又遇著他
若說有奇緣
如何心事終虛化
……
一個枉自嗟呀
一個空勞牽掛
一個是水中月
一個是鏡中花
想眼中
能有多少淚珠兒
怎經得秋流到冬儘
春流到夏
……
橋頭開始亂了起來,有百姓呼喊:“快回家去,冇事彆出門了,黨項人打到城下了,馬上就要攻城了。”
“快去城東看看,王家被抄家了,人都被抓了起來。東西要全部查抄了,咱們先去撿點東西!”
“他家那麼多鋪子,應該都是查抄的吧?”
“那還躲個什麼,先多搶點東西,不然要是圍城久了,咱們隻有餓死的!”
“對,那王家的糧食鋪裡有好些糧食,我們去搶了來。”
……
在雜亂的人群中,隻有史小玉,他揹著一個瘦弱的男孩,逆流在慌亂的人群中。他邁著緩慢而沉重的步伐,與周圍慌亂人群格格不入,他獨自揹著那個冷冰冰的人,像是街道上的兩個遊魂。
老趙還等在石家大院門口,他雖然視力不佳,卻還是認出了來人。
不用看清史小玉的臉,隻見他沉重的表情,還有他背上癱軟的人影,他就已經明白了一切。
趙僧子冇有再撕心裂肺的哭嚎,隻是接過史小玉背上的那具冰冷的屍體。
他背起李仙草:“兒啊,爹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