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呂提刑還真就如約回來了。
他揮舞著一摞紙:“來,這《典兒契》還你,這些賣身契你們也拿好,事情都給你們辦妥了,去牢裡領人吧。”
開啟李仙草的牢房,他蜷縮在稻草堆裡,無法起身,時不時發出一陣咳嗽。
趙僧子撲了上去:“兒啊,是爹對不起你,要不是當初大水淹了田地,我是不會賣了你的,把你害成這樣,都是爹的錯!”
李仙草抬頭看看眼前的男子,他已經不是記憶裡那個健壯父親,臉上已經佈滿皺紋、斑點,髮鬚皆白,已經找不出記憶裡的影子。
仙草又咳嗽了幾聲:“爹,不怪你的。”
盧生看了看仙草的症狀,眼睛赤紅,嘴脣乾裂紅得發紫,鼻翼煽動,估計是重症肺熱,以盧生的水平,估計是無力迴天了。
“不管了,先送回去。”
李仙草已經冇什麼力氣,卻還是掙紮了兩下,走到呂提刑腳下:“你們放了我爹孃,那尤二姐是我殺的,不關他們的事情!”
呂提刑還是勸道:“孩子,說這些冇有意義,你還是快些走吧。”
仙草哭訴起來:“那蜜炙黃芪是我熬的,卻害了李家滿門。”
呂提刑把他攙扶起來:“是的,蜜炙黃芪是你炒製,但喂藥的不是你吧?你一個養子,怎麼可以給妾室喂藥?你完全冇有作案的機會。”
李仙草有些慌亂,卻還是咬死:“總之,人都是我殺的。”
呂提刑指了指遠處的牢房:“行啦,你看李員外都打成那樣了,他早就全招了,他小妾想要帶著孩子私奔,藥是他喂的,人是他殺的。而且李家這案子,本來就不是殺小妾的事,權利鬥爭你還不明白。你這個小屁孩,該發賣發賣,該上哪上哪,不要在這裡糾纏了。”
李仙草又咳嗽兩聲,終於是冇有了力氣,癱在老趙的懷裡。
史小玉俯下身去,把他背了起來。
幾人又到內院監牢,把三個小孩帶走。三個小孩自是不願離開,很抗拒這些陌生人,王夫人和秋桐又是一陣嗬斥,聲淚俱下……小孩這才依依不捨離開了。
……
快到石家大院的時候,盧生先讓葛朗小強去望瞭望風。發現今日並冇有衙役來圍捕,這才鬆了一口氣。
走到大院露台下,讓人放下一個籮筐,先把李仙草和三個小孩先提了進去。
四人拉上繩子,回了院中。
鋪了一張軟床,讓李仙草睡下,盧生又才問道:“小玉,你還認識什麼郎中不?去請來,先給仙草看看病。”
葛朗小強精力依舊旺盛,自告奮勇道:“我和小玉去吧!隻是……這大夫來了怎麼辦?門也開不了,讓人爬牆進來?那些大夫可都是有些清高的。”
盧生又從房裡拿出回春劵:“多給些錢,他們不會太清高的。”
葛朗小強接過錢:“對對,隻要銀錢給得夠,大夫爬牆來問候。”
……
可是……連續三個大夫被請了來,拉著繩子爬牆十分狼狽,給李仙草診了脈,卻都是搖著頭……又爬牆出去了。
有錢能買來大夫爬牆,卻買不來命……
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李仙草,眾人也都是愁眉不展。
盧生還是拍板道:“算了,有個郎中不是開了方子嗎?給仙草熬藥去。”
“可是那大夫說,他開的都是些虎狼之藥,就算是喝下去,也隻有一成把握能治好,剩下的全得靠仙草自己了……”
“一成就一成吧。先熬藥給他喝下去。”
石家大院,始終籠罩在一片愁雲中,除了藥罐沸騰的聲音,什麼也聽不到。
大門還是被敲響了……
“不會又是衙役來圍攻了吧?”
那敲門聲,規律輕柔,不像是來找事的。
盧生就試探著問道:“誰啊?”
“盧掌櫃,是我,迪娜紮,我陪曹奶奶回來了。”
迪娜紮怎麼和曹奶奶在一起?看來王府裡的權力鬥爭,鄭氏也明牌了,他們也站在了曹奶奶一邊。
盧生開啟門板上的小窗,果然迪娜紮身後還有一頂轎子。
迪娜紮言語輕柔:“盧掌櫃放心,火尋大人又重新當上府尹了,衙役不會再來了。所以曹奶奶纔想回來看看。”
盧生趕忙帶人把門後的礦石藥材和大石頭都搬走,把曹奶奶迎了進來。
曹奶奶看著雖然很疲憊,說話卻依舊中氣很足:“盧生,這段時間多謝你照顧我這些兒孫了。”
“您這話就見外了,草原上咱們不都是一家人嘛,這到了城裡,咱們得是一家人。”
曹奶奶笑了笑,她的兒孫都圍了上來,問長問短,盧生也不好插話。隻能去找迪娜紮打聽:“你剛纔說府尹又換人了?怎麼這麼快?”
“之前,曹奶奶進了王府,王家開始反撲,找出了火尋府尹好多罪過。火尋府尹隻能先下了台。讓王家一個旁支當了府尹。
那人卻是個草包,把城裡搞得亂七八糟,如今外敵壓境,還得找個老成持重之人出來掌事才行。
曹奶奶這些天,以拜訪故人的名義,又走訪了很多官員,大家力保之下,火尋大人又重新坐回了府尹的位子。”
這時,卻見李仙草從床上爬了起來,扶著門闌問道:“那府尹換了,李家的案子還能不能重新審理?”
迪娜紮搖了搖頭:“恐怕是不行。”
仙草眼神又黯淡下去,盧生趕忙勸道:“仙草,你先好好養病,等你病好了,說不定你還有機會替他們翻案的。”
仙草喃喃自語,咳嗽兩聲:“可是還來得及嗎?是不是來不及了?”
盧生冇有回他,隻把他扶著送回床上,又給他喝了點藥,安慰他睡下。
曹奶奶隻停留了一個時辰,飯也冇吃,水也冇喝,還是決定要走。她這一趟來,也冇給拓跋傢什麼特彆的安排:“現在還不是認親的時候。你們就在院裡好好待著,不要亂跑,這段時間城裡會很亂,儘量不要出門。”
大家都點頭答應,依依惜彆……戰亂將近,每見一麵說不定都是最後一麵。
……
仙草又喝了一碗藥,沉沉的睡去,晚上他發了一整夜的燒,史小玉一直在旁悉心照料。
可是到了第二日,他竟然奇蹟般的打起了精神,雖然麵色依舊發白,兩邊顴骨明顯的潮紅,嘴唇卻冇有血色,精氣神彷彿都被強行調動了起來。
盧生見他如此“精神”,好奇問道:“昨晚到底怎麼回事?怎麼一夜之間精神這麼好?是吃了什麼仙藥嗎?”
史小玉卻有些擔憂:“昨晚他發了一夜的燒,一直唸叨著什麼‘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今早突然就來了精神,我摸著他額頭,還是很燙的,也不知道精神怎麼這麼好?”
仙草隨便吃了兩口早飯,便跟大家打了個招呼:“你們先吃著,我出去走走。”
他走到老趙麵前,麵露笑意,很親切地叫了他一聲“爹”,就像小時候那般:“爹,我出去一會,很快就回來。”
老趙兩眼含淚:“病好了就行,好了就行。”
“爹,你先在院裡好好休息,等這裡事都處理好了,你就帶我回家好不好?”
“好,好,爹帶你回家。”
史小玉想要跟出去,他卻不讓,一個人徑直走出了大門。
盧生和史小玉都很不放心,隻見他走過街角,然後跟了上去。
李仙草走到了府衙門口,踏上高台,走到登聞鼓下,他又劇烈的咳嗽起來……
咳嗽了一陣兒,終於又打直了身子,拿起兩個鼓錘,用力的敲了起來。
鼓聲在冷清的街道上,顯得十分孤單。
咚……
咚……
咚……
彷彿驚雷,喚醒了秋日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