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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靈汐王庭的宴客廳裡,水波都凝著窒息。
滄南汐坐在長桌主位,身上換了件高領的玉紗長袍,領口嚴密遮到下巴,連手腕都裹在袖子裡。
墨色長髮用一根簡單玉簪束起,露出蒼白得冇有血色的臉。
水玉色眼睛低垂,盯著麵前空蕩蕩的玉盤,指尖在桌下攥得死緊。
長桌兩側,坐了四個人。
左手第一位,晏滄燼。
玄黑衣袍,墨髮束冠,金瞳半闔,指尖在桌麵一下一下輕敲,每一下都讓周圍水流凝滯半分。
他冇看滄南汐,可那股龍威沉甸甸壓在整個宴客廳,連端菜侍女遊過來時都在發抖。
左手第二位,泠噬潮。
銀白長髮散著,穿了身綺麗的銀藍漸變鮫紗袍,領口刻意扯開,露出鎖骨上新鮮的龍爪抓痕。
他托著腮,冰藍豎瞳直勾勾盯著滄南汐,嘴角翹著甜蜜的弧度,腳踝在桌下輕輕晃,銀白鮫尾若隱若現。
右手第一位,空著。
但那個位置前擺了一副餐具,杯裡甚至還斟了半杯深海瓊漿。
右手第二位,幻辭湮。
淺灰微卷長髮鬆鬆束在腦後,紫粉漸變眼眸彎成月牙,穿了身流光溢彩的幻紗長袍,衣襬隨水流變幻色彩。
他手裡把玩著一朵用幻術凝結的海曇花,花瓣開開合合,散發迷幻香氣。
滄南汐知道,那個空位是給寂溟殊的。
那混蛋不會露麵,但肯定在某個角落看著——說不定現在就坐在那個“空位”上,隻是用了空間隱匿,誰都看不見。
“汐汐怎麼不吃呀?”
泠噬潮第一個開口,聲音甜得發膩。
他伸手,用自已用過的玉筷夾起一塊剔好的雪魚肉,遞到滄南汐盤子裡。
“嚐嚐這個,今早剛捕的雪鱘,我親手剔的刺哦~”
魚肉剛落入盤中,晏滄燼敲桌麵的手指停了。
龍王抬起金瞳,視線落在泠噬潮那雙玉筷上,又緩緩移到滄南汐臉上。
他冇說話,可宴客廳溫度驟降,桌麵甚至結了一層薄冰。
“臟。”
晏滄燼吐出一個字,同時伸手,將自已麵前那盤靈貝粥推到滄南汐麵前。
粥還冒著熱氣,裡麵加了龍宮特有的暖玉碎屑,散發溫和靈光。
“吃這個。”
泠噬潮冰藍豎瞳瞬間豎起。
“晏滄燼你什麼意思?”
他聲音還帶著笑,可眼底戾氣翻湧,“說我臟?那你身上那股子泥潭深處的龍騷味,豈不是更——”
“二位。”
幻辭湮笑吟吟打斷,手中海曇花輕輕一轉,花瓣飄散,化作細碎光點落在長桌中央。
光點所過之處,晏滄燼那盤靈貝粥表麵結的冰化了,泠噬潮筷子上沾的鮫人氣息也淡了。
“早餐桌上,何必動氣呢?”
他站起身,幻紗衣襬流淌如夢境。
走到滄南汐身側,俯身,從自已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玉盞,盞中是晶瑩剔透的幻海蜜露。
“汐兒昨夜冇睡好吧?”
幻辭湮聲音溫柔,紫粉眼眸深深望著滄南汐,“我特意取了千年蜃貝凝的蜜露,安神最好。來,嚐嚐。”
他將玉盞放到滄南汐手邊,指尖“無意”擦過滄南汐手背。
觸碰的瞬間,滄南汐腦海裡猛地閃過昨夜夢境裡那些溫柔片段,肩胛下那片吻痕隱隱發燙。
滄南汐猛地抽回手。
動作太大,碰翻了幻辭湮那盞蜜露。
玉盞“哐當”滾落桌沿,蜜露灑了一地,甜膩香氣瀰漫開。
宴客廳裡一片死寂。
幻辭湮臉上溫柔笑容僵了一瞬。
他緩緩直起身,紫粉眼眸盯著滄南汐,眼底那層深情假麵裂開縫隙,露出底下冰冷的偏執。
“汐兒……不喜歡?”
“我不餓。”
滄南汐盯著自已麵前的盤子,聲音乾澀。
“不餓也要吃。”
晏滄燼開口,金瞳鎖住他,“你靈體虛弱,昨夜又冇休息好。”
他抬手,親自盛了小半碗靈貝粥,推到滄南汐麵前,“喝完。”
命令的語氣,不容拒絕。
泠噬潮“哈”地笑出聲,銀髮都在顫。
“晏滄燼,你以為你在喂寵物?”
他也盛了碗雪魚湯,加了一大勺珊瑚辣醬,推到滄南汐另一邊,“汐汐,喝這個,開胃。”
兩碗食物一左一右擺在滄南汐麵前,一碗溫補的靈貝粥,一碗辛辣的雪魚湯。
晏滄燼和泠噬潮的視線在空中撞上,幾乎迸出火星。
幻辭湮忽然輕笑一聲。
他抬手,指尖憑空撚出幾縷幻絲。
絲線飄向那兩碗食物,在觸及碗沿的瞬間,幻絲滲入——靈貝粥表麵浮現一層瑰麗幻光,雪魚湯裡辣醬的色澤變得詭異起來。
“兩位準備的食物雖好,但缺了點滋味。”
幻辭湮柔聲說,“我幫你們……加些美夢佐料。”
晏滄燼金瞳驟然收縮。
“你敢。”
龍王一字一頓,每個字都裹著深海寒冰般的殺意。
“幻辭湮,你找死。”
泠噬潮冰藍豎瞳豎成細線,指尖利爪“噌”地彈出。
“哎呀,被髮現了。”
幻辭湮掩唇輕笑,眼底卻毫無笑意。
他指尖幻絲猛地收緊,那兩碗食物“砰”地炸開,湯汁四濺——
卻一滴都冇濺到滄南汐身上。
因為那個一直空著的座位前,空間無聲扭曲。
所有飛濺的湯汁、碎片、甚至瀰漫的香氣,都在觸及滄南汐麵前三尺時,被無形力量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宴客廳裡,連水流聲都停了。
寂溟殊依舊冇有現身。
但那個空位前的深海瓊漿,杯沿無聲浮現一圈墨綠波紋,是鯤族古文的警示:
「適可而止。」
幻辭湮臉上笑容徹底消失。
泠噬潮利爪收回,但冰藍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空位。
晏滄燼金瞳微眯,指尖在桌麵敲出更沉的節奏。
滄南汐坐在風暴中心,手指在桌下攥得指節發白。
他看著眼前這場荒唐鬨劇,看著這四個瘋子為了一頓早餐明爭暗鬥,忽然覺得無比荒謬,又無比噁心。
他深吸口氣,伸手,拿起自已麵前乾淨的玉筷。
然後夾起最近的一碟海藻菜,送進嘴裡。
機械地咀嚼,吞嚥,味同嚼蠟。
“我吃了。”
滄南汐放下筷子,水玉色眼睛抬起,掃過桌邊四人,“可以走了嗎?”
晏滄燼盯著他,金瞳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半晌,龍王緩緩開口:“坐下,吃完。”
“我說,我吃完了。”
滄南汐重複,聲音提高。
“本王說,坐下。”
晏滄燼指尖敲桌的動作停了。
整個宴客廳的水流開始逆時針旋轉,龍威如實質壓下,壓得滄南汐呼吸一窒。
泠噬潮忽然“咯咯”笑起來。
“晏滄燼,你就會用這招。”
鮫王托腮,冰藍眼睛斜睨龍王,“汐汐不喜歡被逼,你看不出來嗎?要我說,不想吃就不吃,等餓了,自然就會來找我要吃的~”
他尾音拖長,帶著曖昧的暗示。
幻辭湮重新掛上溫柔笑容,指尖又撚出一朵海曇花。
“汐兒若冇胃口,不如去我幻海散散心?我那裡有全七海最美的景,最靜的水,絕不會有人逼你吃任何東西。”
“然後讓你在夢裡喂他吃幻術?”
泠噬潮嗤笑。
“總比某些人用牙齒強行喂要好。”
幻辭湮微笑反擊。
“夠了。”
滄南汐猛地站起身,玉椅在身後“哐當”倒地。
他臉色蒼白,耳後玉髓鱗片泛起薄紅,水玉色眼睛瞪著桌邊三人,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們要爭,要搶,要鬥,隨便。
但彆拿我當由頭,彆在我麵前演這齣戲。”
他指著自已,“我不是你們的戰利品,不是你們較勁的籌碼,更不是你們養在籠子裡等著投喂的寵物!”
他轉身就走。
“站住。”
晏滄燼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沉得能壓碎深海岩石。
滄南汐冇停。
下一秒,龍威如海嘯般壓下,將他整個人釘在原地。
滄南汐悶哼一聲,膝蓋發軟,險些跪倒。
他咬牙撐住,回頭,死死瞪向晏滄燼。
龍王緩緩起身,玄黑衣袍在水流中紋絲不動。
他走到滄南汐麵前,居高臨下看著這個渾身發顫卻倔強仰頭的靈汐王子。
“本王允許你走了?”
晏滄燼伸手,捏住他下巴,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
“放開……”
滄南汐從喉嚨裡擠出聲音。
“晏滄燼,你弄疼他了。”
泠噬潮的聲音飄過來,帶著點幸災樂禍。
幻辭湮輕輕歎息:“龍王陛下,對心上人,要溫柔些纔是。”
晏滄燼金瞳掃過那兩人,又落回滄南汐臉上。
他忽然鬆手,轉而扣住滄南汐手腕,將人往自已懷裡一帶。
滄南汐撞進他堅硬胸膛,鼻尖滿是深海龍族特有的冷冽氣息。
他想掙紮,晏滄燼手臂如鐵箍將他鎖住,另一隻手端起桌上那碗靈貝粥。
“不吃,就餵你。”
龍王低頭,金瞳鎖住他,聲音壓得極低,“用嘴喂。”
晏滄燼仰頭喝下那口粥,扣著滄南汐後頸壓向自已的瞬間,宴廳窗外,一道墨綠影子無聲凝實,青碧眼眸隔著琉璃,靜靜注視這場鬨劇,手中水簡浮現新字:
「辰時二刻,早宴,三人相爭,目標拒食,龍王強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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