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剝離的專業外殼------------------------------------------。,但她要談什麼評估會議,我一點都不關心。,它們不會背叛我,也不會用虛偽的關切來刺探我的內心。,那裡被我之前逃離的喧囂擾亂,現在又恢複了它本該有的死寂。,彷彿在無聲地控訴我剛纔的倉皇失措。,輕觸那冰冷的瓷片,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提醒著我,有些傷痕,遠不止於麵板表麵。,會議通知突兀地發到了我的個人終端上。,冰冷得一如我的內心。,地點是所裡的高階會議室,時間是半小時後。,就知道秦蔓必然在列。,總能以各種“為我好”的名義,將我從我那一方小小的世界裡拖拽出來,暴露在明晃晃的燈光之下。,像一隻被放在顯微鏡下的蟲子,每個細微的顫動都無處遁形。,這是我為數不多的“正式”服裝。,試圖將胸腔裡那股因焦慮而產生的窒悶感壓下去。,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走到修複室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那枚一直戴在身上的防塵口罩重新戴好。
它能遮住我大部分的臉,給我一種虛假的安全感,彷彿這樣就能隔絕掉所有審視的目光。
高階會議室的門在無聲中向內滑開。
刺眼的燈光瞬間將我淹冇,我感到一陣眩暈。
長方形的會議桌周圍,坐滿了人。
老陳坐在主位上,旁邊是幾位頭髮花白的專家,他們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無奈。
秦蔓則坐在老陳的斜對麵,她穿了一件酒紅色的連衣裙,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看到我進來,她的笑容變得更深了幾分,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讓我感到很不舒服,像是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在我的麵板上輕輕摩擦。
我徑直走到唯一空著的座位,那是會議桌最末端,離所有人都最遠的位置。
我坐下,將背挺得筆直,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冇有那麼脆弱。
然而,我的手心已經開始微微出汗。
會議一開始,就直奔主題。
龍泉窯青瓷碗的修複是近期所裡的重點專案,它的曆史價值和修複難度都極高。
老陳簡單介紹了專案的進展,然後示意秦蔓發言。
秦蔓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打磨。
“各位專家,所長,我作為本次龍泉窯青瓷碗專案讚助方的代表,非常榮幸能參與到如此重要的文物修複工作中。我們深知這件文物的重要性,也對寧清修複師的專業能力深信不疑。”
她頓了一下,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我,然後才繼續道:“然而,近期寧清修複師的工作狀態,似乎有些……波動。小莫今天下午的意外,雖然是小事,但也暴露出寧清修複師在情緒穩定性方麵可能存在一些問題。文物修複,尤其如此精密的青瓷合縫工作,需要的是極致的專注和心無旁騖。我擔心,在這樣的狀態下,貿然進行最終的合縫,可能會對文物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害。”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種被扒光了衣服,暴露在寒風中的感覺瞬間席捲了我。
我能感覺到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帶著同情、好奇、懷疑。
我努力控製著自己的呼吸,不讓它變得急促。
秦蔓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在我原本就已經支離破碎的內心上反覆切割。
她口中的“關心”,比任何指責都讓我感到窒息。
“所以,”秦蔓的語氣變得更加溫和,卻也更加咄咄逼人,“我建議,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也為了寧清修複師能更好地調整狀態,不如由所裡資曆更深、經驗更豐富的修複師來接手最後的合縫工序。寧清修複師可以先休息一段時間,畢竟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她的建議看似合理,實則將我推到了風口浪尖。
她想剝奪我的修複權,將我排除在這個專案之外。
我能感覺到胸腔裡那股壓抑的怒火正在一點點地升騰,但我的身體卻像被凍結了一般,無法動彈。
我習慣了沉默,習慣了退讓,習慣了讓所有情緒爛在肚子裡。
然而,這一次,我不能。
這件青瓷碗,我投入了多少心血,多少日夜。
它不僅僅是一件文物,更是我的救贖,是我與這個世界唯一的連線。
它的每一道裂痕,每一個紋理,我都瞭如指掌。
冇有人比我更懂它。
我緩緩站起身,動作很慢,慢到我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會議室裡的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投向我,帶著一絲意外,因為我很少在公開場合發言。
我的呼吸很淺,幾乎要聽不見,隻有戴在臉上的口罩,在我的呼吸下,微微起伏。
“所長,各位專家,秦女士。”我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會議室。
我冇有看秦蔓,我的視線隻停留在麵前的幻燈片螢幕上。
我走到講台邊,冇有去拿麥克風,隻是伸出手,輕巧地按下了鍵盤上的“播放”鍵。
螢幕上瞬間切換到了一張三維紅外掃描影象。
那是我在修複初期,為了精確分析瓷碗結構而特彆繪製的。
我將影象放大,指尖輕觸螢幕上一個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微小點。
“這件龍泉窯青瓷碗,在它被髮現之前,曾經曆過一次嚴重的撞擊,雖然表麵修複得很成功,但內部的應力結構已經產生了微小的偏差。”我的聲音逐漸變得穩定,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業。
我感到胸腔裡的窒悶感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專業知識所充盈的,久違的平靜。
“你們看這裡。”我用鐳射筆指著螢幕上的紅色區域,“這個區域,是瓷碗最脆弱的地方。傳統的合縫工藝,采用的是以內部結構彌合外部裂縫的方法。這種方法在大多數情況下是有效的,但對於這件瓷碗來說,卻是致命的。”
我的目光掃過在座的專家,他們的表情從一開始的疑惑,逐漸變成了凝重。
他們都是業內頂尖的人物,自然能理解我所指出的問題。
“如果按照傳統的修複方案進行合縫,這個微小的應力偏差,會在三年內,因為環境濕度和溫度的變化,導致瓷碗再次斷裂,並且這一次,斷裂的位置將會是這個最脆弱的應力集中點。”我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不需要慷慨激昂,事實本身就具有最大的力量。
“我所采用的方案,是在合縫前,先利用奈米材料對內部的應力結構進行微調,使其恢複到原始的平衡狀態。這不僅能保證瓷碗的完整性,更能延長它的生命週期。”
我關掉幻燈片,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我的目光終於轉向秦蔓,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
老陳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輕咳一聲,臉上帶著一絲欣慰,一絲複雜。
“寧清的專業能力,我們一直都是信任的。她提出的這個方案,確實更具前瞻性。”他轉向秦蔓,語氣變得溫和而堅定,“秦女士的擔憂我們理解,但文物修複,最終還是要看技術和方案。寧清,你最近確實辛苦了,不如……休假一週,好好調整一下,再進行最後的合縫?”
休假?
我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
休假對我來說,並不是放鬆,而是另一種形式的煎熬。
我需要工作,需要沉浸在那些碎片之中,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我從桌上的檔案夾裡抽出一份檔案,筆尖在上麵唰唰寫下幾行字,然後簽上我的名字。
然後,我將檔案推到老陳麵前。
“所長,各位專家。”我的聲音不再顫抖,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這是我簽署的賠償協議。如果我在修複過程中出現任何失誤,導致文物受損,我將承擔文物全部估值的損失。”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我,包括秦蔓。
文物估值是一個天文數字,冇有人會輕易承擔這樣的風險。
“我不需要休假,我隻需要絕對的修複權。這件文物,我會親自完成。”我的目光堅定,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終停留在老陳身上。
我知道,這份協議,是我給自己上的最後一道枷鎖,也是我向他們展示的,我對這件文物,以及對我自己的,一種偏執的信念。
老陳看著那份協議,眉心緊鎖,他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好吧,寧清,我批準你的要求。但你也要注意身體。”
我冇有再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我不需要他們的同情,也不需要他們的理解。
我隻需要我的青瓷碗,和我那方真空地帶。
我徑直走向走廊儘頭,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垃圾桶。
我的腳步很輕,幾乎冇有發出聲音。
“寧清!你給我站住!”
秦蔓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帶著一種被激怒後的尖銳。
我停下腳步,卻冇有回頭。
秦蔓幾步追了上來,她用力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麵板。
我感到一陣刺痛,但這種疼痛,卻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清醒。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憤怒和難以置信,“你以為這樣就能博得他們的關注?你以為這樣就能證明你有多麼……多麼與眾不同嗎?你簡直不識好歹!”
她鬆開我的胳膊,從她的名牌包裡掏出了一張燙金的社交名片,塞到我的手裡。
“今晚的晚宴,我給你留了位置。你最好想清楚,多認識些人對你冇有壞處!”
我低頭看了看那張名片。
上麵印著秦蔓的名字和一串社交賬號。
它帶著一股濃烈的香水味,讓我感到一陣反胃。
我冇有說話,隻是走到垃圾桶邊,在秦蔓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將那張名片,輕輕地丟進了垃圾桶裡。
“你!”秦蔓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她指著我,氣得渾身發抖,“你竟然……”
我冇有給她繼續發怒的機會。
我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走廊。
我不需要解釋,不需要爭辯。
沉默,是我最大的反擊。
走出修複所的大門,夜風冰冷地撲打在我的臉上,帶著一絲濕潤。
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在我的脊背上。
剛纔在會議室裡強撐的鎮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我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慢慢走向我的老舊公寓。
路燈的昏黃光線,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單地在地麵上晃動。
我感到頭痛欲裂,胃裡空蕩蕩的,但我一點食慾都冇有。
我隻想回到我的“巢穴”,那裡有我熟悉的黑暗,熟悉的寂靜。
終於,我走到了公寓樓下。
這棟老舊的居民樓,連樓道裡的感應燈都像是隨時會壞掉一樣,一閃一閃的,彷彿在嘲笑我的狼狽。
我摸索著,從包裡掏出鑰匙,指尖卻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我嘗試了幾次,鑰匙都無法對準鎖孔。
我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哢嚓。”
一聲細微的脆響,如同驚雷一般在我耳邊炸開。
我低頭,看見鑰匙斷裂成了兩截,一半還在我手中,另一半,卻深深地嵌在了鎖孔之中。
我的身體瞬間僵硬。
我站在冰冷的走廊裡,感受著那股從心底蔓延開來的絕望。
我盯著那斷裂的鑰匙,指尖冰冷,大腦一片空白。
我無法思考,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我的所有力氣,所有的理智,都在剛纔的會議中耗儘了。
我緩緩蹲下身,最終,無力地坐在了冰冷的樓道地麵上。
周圍一片漆黑,隻有頭頂上的感應燈,在我徹底安靜下來之後,也失去了它的“耐心”,閃爍了幾下,最終,“啪”的一聲,徹底熄滅。
黑暗瞬間將我吞噬。
我坐在黑暗中,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塊被時間遺忘的灰塵,靜靜地,無聲地,等待著被徹底掩埋。
我盯著那深邃的黑暗,我的世界,彷彿也隻剩下這無邊的黑。
我感到指尖冰冷,眼眶酸澀,一種熟悉而深沉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我淹冇。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隻是任由那冰冷的黑暗,一點點,滲入我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