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禁止喧嘩的真空地帶------------------------------------------,白熾燈的光線被無影燈過濾得隻剩下純粹的亮,細密地撲灑在那方寸之間。,幾乎聽不見。,左手無名指的指節微微泛白,那力度恰到好處,既穩住了瓷片,又不至於施加過多的壓力。,而是在進行一場極限的剝離。,如今卻碎成了十數片,送來時,碗底還帶著一層凝固的黑色膠垢,如同陳年的暗傷。,手術鉗、刮刀、毛刷、放大鏡……它們是她延伸的手和眼,沉默而可靠。,上麵覆著最後一層膠垢,頑固地附著在青瓷細膩的釉麵上。,她的世界隻剩下手中這塊冰冷的碎片和刀尖的微顫。,盯著那薄如蟬翼的膠垢邊緣。,背脊弓成一個專注的弧度,一絲不苟。,滲入髮絲,她卻渾然不覺。,像是為了不打擾這片脆弱的曆史。,像剝洋蔥皮一樣,層層分離,還原出青瓷原本的色澤和紋理。,輸贏的代價,是文物的完整與否,也是她內心平靜的維繫。,冇有任何冗餘的人際交往,隻有她與器物,以及橫亙在它們之間,需要被填補的空隙。
一道突兀的響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糟了!”
小莫,那個纔來了修複所一個月的實習生,總是像個毛頭小子。
她正費力地搬著一個比她還高的木箱,箱子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待修複”三個字,她應該是打算穿過修複室去材料間。
或許是腳下打滑,或許是箱子太重,重心失衡,木箱邊緣重重地磕在了過道旁的金屬貨架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寧清本能地緊繃了身體,她的視線從放大鏡移開,瞳孔微微收縮,看向聲源。
那個搖搖欲墜的箱子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撞向了旁邊堆滿了零散工具的推車,推車又狠狠撞上了她的工作台。
巨大的震動讓工作台上的精密儀器嗡鳴,正在修複的青瓷碗底座猛地向上拋起,隨即以一種緩慢卻不可逆轉的姿態向台邊墜落。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寧清清楚地看到,碗緣正對準了工作台邊緣一處銳利的凸起。
一旦落下,碗身本就岌岌可危的裂紋,將在重力作用下徹底崩裂。
她幾乎冇有思考,身體比意識更快一步做出反應,左手猛地一抽,手掌迅速翻轉,以手背死死抵住了碗緣,阻止了那無可挽回的下墜。
冰冷的陶瓷觸感,沉甸甸地壓在手背上。
鋒利的台沿,也在同一時間,沿著她的手背骨節,劃開了一道。
“嘶——”
尖銳的疼痛像電流一樣躥過神經,寧清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低下頭,看見白皙的手背上,一條三厘米左右的血痕清晰可見,鮮紅的血液瞬間滲出,蜿蜒地浸濕了白色的手套。
小莫的臉色變得煞白,她僵在那裡,手足無措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木箱已經歪倒在地,散落的工具淩亂地滾了一地,而寧清的手背,殷紅的血跡在白色的手套上顯得那樣刺眼。
“寧、寧姐,我、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小莫結結巴巴地道歉,聲音裡帶著哭腔。
她想上前檢視,卻又不敢靠近,生怕再添亂。
寧清冇有看她,甚至冇有發出一聲痛呼。
她的眼神依舊落在手中的青瓷碗上,彷彿手背上的傷口隻是一處微不足道的瑕疵。
她以一種近乎冷漠的姿態,精準地調整著左手手背的力道,待碗身徹底穩固,才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回底座。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冇有絲毫停頓或顫抖,彷彿剛纔那一下意外,從未發生。
她隻是默不作聲地摘下手套,露出那道仍在滲血的傷口。
然後,她走到一旁的置物架,從急救箱裡取出醫用膠帶,動作熟練而冷靜,一絲不苟地纏繞著手背。
醫用膠帶的白色很快就被鮮血染紅了一小片,但她依舊麵無表情。
整個過程中,她冇有給小莫一個眼神,甚至冇有一句迴應。
修複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沉重。
小莫的道歉聲逐漸低了下去,最終歸於沉寂,隻剩下她急促的呼吸聲,顯得格外刺耳。
寧清纏好膠帶,冇有多餘的動作,拿起桌上的鑷子,重新回到那片需要剝離的膠垢前。
無影燈的光線再次聚焦,她的世界再次被那方寸的青瓷片占據。
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然而,這份死寂冇能持續太久。
“呦,寧清,我聽小莫說你受傷了,怎麼樣?嚴重嗎?”
修複室的門被粗暴地推開,高跟鞋的聲音踩得地麵咚咚作響,秦蔓帶著一陣香風闖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職業套裝,大紅色的口紅顯得格外紮眼。
手裡拎著一個包裝精緻的禮盒,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她臉上掛著看似關切實則帶著幾分探究的笑意,徑直走到寧清身邊。
寧清的身體微微僵硬。
她對這種突如其來的喧囂感到不適,尤其當它帶著一種自上而下的審視。
秦蔓是她的表姐,也是修複所最大的讚助商之一,總是以一副“為你著想”的姿態乾涉她的生活。
秦蔓甚至冇等寧清回答,就已經俯下身,伸出手粗魯地撥開了寧清正在操作的無影燈。
刺目的白光瞬間被阻斷,寧清手中的動作猛地停頓,視線驟然陷入一片昏暗。
“哎呀,這燈光太亮了,對眼睛不好。我特意買了燕窩給你補補身體,你看看你,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是不是有幾天冇好好吃飯了?”秦蔓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全然不顧寧清此刻可能被打斷的工作。
她把手裡的禮盒塞到寧清的懷裡,然後又彎下腰,仔細檢視寧清纏著膠帶的手背。
“這傷口看起來不小啊!都怪小莫這個毛手毛腳的,回頭我跟所長說說,不能讓她再這麼冇規矩。”秦蔓的聲音帶著幾分責備,又帶著幾分炫耀式的“關心”。
寧清隻是沉默地抱著那盒燕窩,手指關節抵住冰冷的工作台邊緣。
她冇有接話,冇有看秦蔓,甚至冇有抬一下眼皮。
她知道,一旦她看向秦蔓的眼睛,就會掉進那片精心偽裝的關切裡,繼而陷入一場無休止的社交纏鬥。
她不習慣拒絕,但更不願虛與委蛇。
沉默,是她唯一的防禦。
“你看你,一句話都不說,真是個悶葫蘆。今晚有一個行業晚宴,你跟我一起去吧,多認識些人對你也好。老是悶在修複室裡,人都快悶壞了。聽說有好幾位收藏界的大佬都會出席,說不定你還能碰到一兩個大單子呢!”秦蔓自顧自地說著,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晚宴?
寧清內心深處泛起一陣抗拒。
想到那些觥籌交錯、虛情假意的笑臉,她的胃就一陣痙攣。
她渴望的,隻是這方寸之地,和那些沉默的器物。
“不用了,我還有工作。”寧清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如同砂紙摩擦,乾澀而疲憊。
她連頭都冇有抬,那燕窩的盒子被她緊緊抱在懷裡,如同抱住了某種沉重的負擔。
“工作?你哪天冇有工作?寧清,你不能老這樣。人生不隻有工作,社交也很重要。我可是專門為了你推掉了好幾個約會,你彆不識好歹。”秦蔓的聲音拔高了幾度,顯然對寧清的拒絕感到不滿。
她伸手想要去拉寧清的胳膊,卻被寧清下意識地躲開。
寧清緊閉著嘴唇,眼神死死盯著桌麵上那片青瓷,彷彿那上麵有一道深淵,能夠吞噬掉所有的喧囂。
她能感覺到秦蔓身上散發出的強烈香水味,以及那份虛假的“關懷”帶來的壓迫感。
她感到呼吸困難,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讓她想逃。
“行了行了,你這脾氣,真是從小到大都冇變過。”秦蔓見寧清油鹽不進,也有些無奈,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那這樣,你總要吃個飯吧?我訂了……”
“我先走了。”寧清猛地打斷秦蔓的話,她猛地起身,懷裡的燕窩盒子因為動作過大差點滑落。
她甚至顧不得整理工作台,直接將東西塞進旁邊的櫃子,以一種近乎倉皇的姿態衝出了修複室。
秦蔓愣在原地,看著寧清幾乎是逃跑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被一層深不見底的思量覆蓋。
寧清從修複所出來,幾乎是小跑著下了樓梯。
她隻想儘快離開那個被秦蔓帶來的喧囂所汙染的“真空地帶”。
她需要新鮮的空氣,需要獨處,需要一個冇有聲音的地方。
樓道狹窄而昏暗,拐角處更是視線受阻。
她隻顧著低頭快步走,根本冇注意前方。
就在她即將轉過拐角的時候,一道身影猛地從旁邊衝了出來。
“砰!”
寧清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麵撞來,她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仰去,重心瞬間失衡。
手中的燕窩盒子也因此拋飛出去。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狼狽地滾下樓梯的時候,一隻灼熱的手臂猛地環住了她的腰。
那手臂強勁有力,掌心傳來的溫度透過她單薄的職業裝,瞬間席捲了她全身的感官。
她甚至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胸膛緊貼著自己的背,那種陌生而突然的熱度,讓她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掙紮了一下,卻被那手臂箍得更緊。
鼻尖充斥著一股陌生的,帶著幾分菸草味和汗水混合的男性氣息,與她平時所處的,帶著消毒水和文物氣味的修複室,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寧清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呼吸急促起來,像是瞬間被抽離了空氣。
這種極致的感官過載讓她的大腦開始嗡嗡作響,意識都在抽離。
呼吸性堿中毒的症狀在她體內迅速蔓延,她感到指尖開始發麻,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一個低沉而帶著幾分磁性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絲關切。
呼吸的熱氣噴灑在她的耳廓上,讓她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冇事吧?要不要去醫務室看看?”
那聲音在她聽來,卻像是一記重錘,徹底擊潰了她本就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線。
她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親密,這種陌生人的靠近,產生了強烈的排斥。
強烈的求生欲讓她猛地掙脫。
寧清用儘全力,一把推開了眼前的人。
那人猝不及防,身體猛地向後趔趄了兩步,“咚”的一聲,後背重重地撞在了斑駁的牆壁上。
寧清冇有回頭,她甚至冇有看清對方的臉,隻是倉皇地衝下樓梯,頭也不回地逃離了現場。
樓道裡,隻剩下那枚從她領口掉落的防塵口罩,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被她推開的男人,揉著被撞疼的後背,有些好笑地看著那枚口罩,又抬頭望向寧清消失的樓梯口,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弧度。
寧清一口氣衝出大樓,直到感受到夜晚冰冷的風撲打在臉上,才稍稍平複了些許。
她深吸一口氣,胃裡卻依然翻騰。
她隻想立刻回到自己的巢穴,那裡有她熟悉的寧靜,熟悉的秩序。
她並不知道,就在她倉皇逃離的同一時間,秦蔓正站在修複所二樓的窗邊,俯瞰著她離去的背影,眼神複雜。
不遠處,修複所的所長正和幾個專家模樣的人低聲交談著什麼。
而秦蔓,作為某位神秘讚助方的代表,正準備加入他們,探討一些關於即將召開的專家評估會議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