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籲！”
不過眨眼的功夫，村子裏的人還沒來齊，那幾匹馬卻已經疾馳到了村口，被來人勒馬叫停。
“這裏應該就是槐樹村了吧？”
來人身著盔甲，與三年前來徵兵的那夥人穿的一模一樣。
“怎麼沒有其它人，我們村那些當兵的孩子都去哪了，不是應該回來了嗎？”
一名老人問道，村裡其他人也是四處張望，有人踮起了腳尖，有人在土堆上極目眺望。
“隊長問你話呢，這裏是不是槐樹村？你們回答就好了，莫要廢話。”
有士兵暴躁不已，也許是因為長時間的趕路，讓他心中起了怒火，臉上的刀傷顯得更加猙獰。
“嗯？不要多言，退下！”
那被稱作隊長的男子喝退了士兵，臉上不急不躁，心態平和，看起來是一個穩重之人。
“官家，這裏正是槐樹村，不知道官家找槐樹村幹嘛？老漢想問一下，三年前我們那些兒郎為國征戰，至今未歸，不知道可有訊息。”
答話的是張默的八爺爺，已經老邁不堪，也是村裏的村長。
“是槐樹村，那就好，去村內吧，此次我正是為這事而來。”
這隊士兵隻有數十人，此刻這被稱作隊長的人說道。
聽到這話，村裡人頓時喜憂參半，喜的是終於有了訊息，憂的是不知道這訊息是好是壞。
張默的八爺爺聞言領了頭，帶路向著村裏的祠堂走去，也就祠堂那裏寬廣，能容納下這麼多人。
進了村內拴好了馬，被人群圍著走進了祠堂的院內，八爺爺安排人搬出了桌椅板凳讓官差落座，倒上了水。
這隊長似乎是不知道如何開口，用雙手搓了搓臉，才解下了自己的包裹，放在了桌子上，打了開來，隻見包裹裏麵赫然是一個陶製的瓷罐，罐口用黃布包了，上附一張黃色的符紙。
其他十一名士兵也是如此，都齊齊放了包裹，打了開來，皆是清一色的瓷罐。
“槐樹村張氏族人，三年前為了保家衛國，奔赴戰場，捨身忘死，浴血搏殺，悉數陣亡，讓人痛心，而這些就是他們的骨灰或者遺物焚燒所留，各位還請節哀！”
這隊長拿出了書簡讀了起來，話還沒講完，祠堂內早已經哭聲一片，有訊息還不如沒訊息的好，沒訊息的時候最少還有個念想，現在是連念想都沒有了。
“槐樹村一共十四人出征，隻有一人存活，但是被嚇破了膽，已經瘋掉了，不敢與我們同行，不日就會回到村莊，另有一人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陶罐上都有名字，都各自認領了吧，他們對宋國盡忠盡責，他們是宋國的驕傲。”
這隊長一臉真誠，濃濃的愛國情懷在他身上蕩漾。
“皇帝陛下善待為國捐軀者，特賜每位為國奮戰者五十兩銀子用作撫恤家人，免除稅收十年，免除兵役，名單如下：張興文，張舉國，張......，張興才，一連讀了十四個人。”
第一個名字讀出來的時候，王蘭直覺得這是人間最悲慘的事情，心情頓時天翻地覆，加上長期忍飢挨餓，這一瞬間氣血上湧，兩眼一黑嗚嚥著直接昏死了過去。
張默的爺爺奶奶去世的早，一共養育了三個孩子，老大張興文，老二張興武，老三張興才，而張興文就是張默的父親。
張興文是一個文弱的讀書人，是十裡八村唯一的一位先生。自從張興文，張興才都無奈服兵役之後，張默的二叔也就是張興武成為除了王蘭之外，與張默血緣關係最親近的人之一。
上天捉弄人的時候是連一點機會都不留給世人的，兄弟三人名字各帶文武才，可是現實卻是偏差頗大，興文興才的人卻去戰場送了性命，興武的人卻偏偏身有殘疾，果然是造化弄人，命數難料。
待到張默的母親蘇醒過來，日頭已經西斜，那隊士兵早都不知道走了多久了。
祠堂的人早都散去了，除了張默的八爺爺和二叔二嬸還在陪伴著母女三人再無他人，桌子上的瓷罐早都被各自認領走了，除了桌上閃閃發光的一百兩白銀被分成了兩堆，藉著日光閃閃發光之外，就連夕陽的餘暉都充滿了嘲笑。
“嫂子，你別傷心，大哥或許沒死，你當時思念心切，昏了過去，按官差的說法其實大哥隻是失蹤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這就還有機會，也許哪天他就自己回來了。”
“興才也快被送回來了，雖然瘋掉了，但總算是保住了一條性命。”
張興武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嫂子，隻能這樣揀好聽的話說，人要有希望才能活下去，如果沒了希望，沒了目標，就會失去動力。
“差不多行了，不要哭哭唧唧了，興文要是回來看到你這個樣子，也會很難受的，你要相信他一定會活著的，畢竟還有你們母子三人在這裏，為了你們他也會活下去。”
張默的八爺爺如此勸著，但是他的心裏卻跟明鏡一樣，十四個人死了十二個，一個瘋了，另一個活著的機會是極為渺茫的。
王蘭流著淚被兒女攙扶了起來，她現在心亂如麻，聽著別人的勸說，她的心裏也隻剩下了這一個執念，丈夫一定還活著，自己要堅強的活下去，一定要等到他回來。
這個世界很大，但你在乎和在乎你的人，其實就那麼兩個，而這就是你全部的世界。很顯然，張興文就是王蘭的大半個世界，張默張玲則成為了她的另半個小世界。
張默畢竟是個孩子，聽到八爺爺和二叔這樣說，也就天真的相信了，畢竟誰又想成為一個沒有父親的人。
那種單親的家庭，壓抑的氛圍能摧殘人的心靈，讓人扭曲著直到自己鑽了牛角尖，把自己深深的埋葬在無底的深淵，任你以後如何努力攀爬，終生都是遺憾。
拿著父親的撫卹金，母子三人步履蹣跚向村尾走去，孤獨落寞，襯著夕陽的餘暉，拉出了長長的影子，影子裏是人生，是無奈，是生活給予的痛，這種痛伴隨著很多人渡過了一年又一年。
村子裏到處都是慟哭聲，幾乎每家門口都掛起了白色的燈籠，燭火在裏麵閃耀。
黃白相間的燈光是落幕，是照亮親人靈魂歸來的指路明燈，是最後的思念，是無奈的期盼，是絕望的吶喊，是無聲的哭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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