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左庶長是能傳子孫的高爵,還有千畝好田……趙妹子,我家男人走得早,就靠我自己開的一畝薄地過活,能不能……能不能少算些租子,撥幾畝田給我種?”
“我家也是,七口人擠在兩畝地上,趙妹子,勻幾畝田給我們吧……”
人群漸漸圍攏上來,七嘴八舌,聲音疊著聲音。
雖話頭各異,心思卻大抵相同——他們都想從她手中求得田地。
這村子裡,並非人人有爵,更非家家有田。
想要耕種度日,要麼兒郎掙得軍功,要麼向有田者租借,付出大半收成作為佃租。
自古而今,王朝由盛轉衰,根子往往落在這田土兼併之上。
大秦今日之所以強盛,全因商鞅變法一刀割去了貴族的肥肉,將土地分予那些憑戰功獲爵的銳士。
而其餘諸國,田土早已被貴族吞盡,庶民若想耕種,便須獻上高昂的租子——世道如輪,總是這般迴圈。
趙穎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淹沒了。
她從未經歷過如此場麵,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個人都想從她這裡得到田地。
她張了張口,卻不知該先應誰。
就在這時,吳裡正大步走來,厲聲喝道:“都散開!圍成這樣成何體統!”
他是村中長者,又是一村裡正,自然存著幾分威信。
眾人被他一聲嗬斥,這才漸漸安靜下來,悻悻退開了幾步。
吳裡正邁步來到趙穎身旁,目光掃過聚攏的鄉鄰,眉頭緊鎖道:“都是同村鄉親,這般圍堵像什麼話?”
“趙傢什麼境況,諸位難道不清楚?趙銘兄妹年紀尚輕,母親又常年病弱,如今趙銘好不容易掙得前程,你們便急著來討要好處,憑的是什麼?”
“都聽明白了。”
“趙銘這將軍爵位,是他拿性命在戰場上搏來的,理所應當。
那千畝良田既歸他名下,便是他的私產。
他若願低價租給你們耕種,那是他念舊情、講義氣;若不願,那也是天經地義。”
“這些年來,趙家幫襯村裡還少嗎?”
“若不是趙穎和她母親施醫贈葯,村裡不知要多添多少墳頭,多少人要受病痛折磨。”
“她們收的葯錢有多微薄,你們心裡沒數嗎?去縣城瞧一回病的花費,抵得上找她們看二十回不止。
可如今你們又在做什麼?”
“圍著趙穎,逼她將哥哥的田地交出來?這與強取豪奪有何分別?”
吳裡正越說越氣,聲調也高了起來,確是動了真怒。
這麼多年了,村裡人還是頭一回見他發這樣大的脾氣。
這位老人是村中公認的仁厚長者——三個兒子皆戰死沙場,他從未怨天尤人,反倒多年來一直暗中照應趙銘一家,才讓這孤兒寡母得以維生。
今日這般震怒,隻怕也是痛心於鄉鄰們的短視與涼薄。
被他一番厲聲斥責,方纔喧嚷不休的村民大多垂下頭去,麵露慚色,無人敢再出聲辯駁。
“話就說到這兒。”
“趙銘田地的事,我會去和他母親商議。
村裡那些實在無田可種的人家,我相信趙夫人不會不管。
這些年,趙家行醫濟世何等仁心,你們難道還看不明白?”
“何至於這樣逼一個姑孃家?”
“走吧,穎丫頭,先回家去。
把這好訊息告訴你娘,她為你哥哥擔驚受怕這些日子,也該讓她安心了。”
吳裡正說罷,便抬手為趙穎撥開人群,領著她朝村中走去。
村民們默默讓出一條路來。
趙穎跟在他身後,悄悄鬆了口氣,心底卻仍殘留著幾分驚悸——方纔眾人圍上來的模樣,與往日淳樸熱絡的鄉親判若兩人。
待吳裡正與趙穎走遠了些,人群裡才又響起低低的交談聲。
隻是這一回,再無人敢高聲,隻餘竊竊私語。
……
趙銘受封將軍的訊息傳回村中,有人真心為他歡喜,為他母親與妹妹欣慰。
如吳裡正這般的長者,心中便無半分妒意,隻有感慨與驕傲。
但也有些人,眼見昔日不如自家光景的鄰居,忽然一躍成了全村最顯赫的人物,那股難以言說的酸澀與嫉羨,便如野草般在暗地裡滋生蔓延。
趙穎幾乎是跑著穿過村巷的,腳步輕快得像隻歸巢的燕子。
吳裡正跟在她身後,步子雖穩,卻也跟得緊。
推開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門時,母親趙氏正立在院中的老槐樹下,手扶著樹榦,目光早已越過矮牆,望穿了村口的方向。
“穎兒!”
一見女兒的身影,趙氏便急急迎上兩步,聲音裡壓著顫,“你哥哥……有信兒了麼?”
“娘!”
趙穎喘著氣,眼睛亮得驚人,臉頰因奔跑和激動染上緋紅,“哥哥沒事!他好得很,而且……而且您絕對猜不到他現在成了什麼樣!”
聽說兒子安然無恙,趙氏肩頭一鬆,長長舒出口氣。”活著就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她喃喃著,隨即又追問,“可說了何時能歸家?”
“趙家嫂子,”
一旁的吳裡正這時笑嗬嗬地插了話,“依我看哪,你家趙銘小子,怕是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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