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第319章
21
宮裝裙裾拂過青石地麵,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女子低垂著眼簾,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柔兒。”
李由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
女子停下腳步,對著主位上的李斯盈盈下拜:“女兒拜見父親。”
又轉向李由微微欠身:“見過兄長。”
李斯轉過頭,目光落在女兒身上時,臉上的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些許,卻又很快繃緊。
他注意到女兒比上次見麵時更清瘦了,原本合身的宮裝此刻顯得有些空蕩。
“扶蘇待你如何?”
李由已快步走到妹妹身前,語氣裡滿是心疼,“你瘦了許多。”
“夫君待我以禮,我們相敬如賓。”
李柔的聲音很輕,像春日裡飄落的柳絮。
她抬起眼看向父親,那雙與李斯極為相似的眼睛裡藏著欲言又止的情緒。
李斯放下陶盞,瓷器與木案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突然回府,所為何事?”
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硬。
這個時間點,這般巧合,他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李柔深吸一口氣,向前走了兩步,在父親麵前緩緩跪下。
這個動作讓李由倒抽一口涼氣,李斯的瞳孔也微微收縮。
“夫君托女兒懇求父親,”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請給王綰家留一條血脈。
不求赦免,隻求能讓他的後人活下去。”
若是旁人來說這番話,李斯早已命人將其轟出府門。
但此刻跪在麵前的是他的親生女兒,是他為了穩固權勢而嫁入公子府中的棋子。
愧疚像細密的針,一下下紮在心頭最柔軟的地方。
廳堂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風穿過庭院,帶來遠處梧桐葉相互摩擦的沙沙聲。
李斯的目光越過女兒低垂的髮髻,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天空。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
“柔兒,王綰已經認罪了。”
李斯的聲音在書房內低沉回蕩,燭火將他疲憊的麵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奏章已呈遞大王,此番處置皆由王上親自裁定,為父……無力轉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女兒身上,“滿朝文武皆在看著,此事已無更改餘地。”
“至於王綰的血脈,”
他語氣稍緩,“他尚有四子流落在外,未歸鹹陽。
若扶蘇公子執意保全,便讓他自行派人去尋罷。
明日,通緝的文書便會張貼各處。”
李柔聞言,緩緩屈膝,向父親深深一拜:“女兒……謝過父親。”
她心中明瞭,這已是父親能為她爭取的、最體麵的交代。
***
宮門之外。
張明駕馭著六馬並驅的車駕,在親衛的簇擁下駛離王宮。
車輪碾過青石禦道,一路無阻。
“主上,”
張明側身,聲音壓得極低,“剛得的訊息。
王綰全族雖已下獄,但其四子確在鹹陽之外,各有王家死士護衛。
一旦得知家族傾覆,恐怕……會即刻潛逃出境。”
車廂內,趙銘的聲音平靜無波,卻透著寒意:“傳話給英布。”
“王家之人,不留活口。”
“諾。”
張明凜然應聲。
自王綰屢次暗中設計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便已是死局。
趙銘從不信什麼寬恕,野草除根,方絕後患。
他並非畏懼,隻是厭煩——厭煩那些日後可能嗡嗡不休的麻煩。
能此刻斬斷的,便不必留待將來。
車駕平穩,很快便停在了府邸門前。
簾外,張明目光一掃,低聲道:“主上,是淳於越,在府門外候著。”
趙銘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我未歸鹹陽時,他在朝堂上好一番慷慨陳詞。
大王有詔,命他登門致歉。”
他抬手掀開車簾,緩步踏下。
府門旁,淳於越早已看見這華蓋車駕。
他臉上皺紋深刻,掙紮之色在昏黃的天光下無所遁形。
這般屈身請罪,於他而言,無異於將畢生清譽擲於塵土。
然王命如山,他不得不從。
見趙銘下車,淳於越深吸一口氣,挪步上前,躬身長揖:“拜見上將軍。”
“何事?”
趙銘語氣疏淡。
“昔日……上將軍遠征未歸,老臣曾在朝中有不當之言。
今日特來,向上將軍請罪。”
淳於越維持著躬身的姿態,聲音乾澀,“萬望上將軍……海涵。”
趙銘目光落在他花白的發頂上,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譏誚。
“淳於越,”
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清晰冰冷,“你活到這般歲數,什麼話能說,什麼話會傷人,應當清楚。”
“你該致歉的,非是我。”
“是那些埋骨他鄉、再不能歸的將士亡魂。”
“我大秦男兒以血薦軒轅,豈容你這等宵小置喙。”
“你的賠罪,我不認。”
話音落下,趙銘再不多看淳於越一眼,袍袖一拂,徑自轉身踏入府門。
淳於越僵立在原地,脊背漸漸挺直,頰邊肌肉微微抽動,屈辱如潮水漫過眼底。
他那點心思,趙銘怎會不知?
不過是王命壓頂,不得不來低頭。
他道歉是他的事,原不原諒——是趙銘的事,更是黃土之下萬千忠魂的事。
“爹爹回來啦!”
才跨進內院,趙啟清亮的童音便撞入耳中。
“爹爹抱!帶我們騎馬去!”
趙靈搖搖晃晃撲來,一把摟住趙銘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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