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第317章
19
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他合上竹簡,動作遲緩。
“罪,老臣認了。”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唯有一事相托,懇請馮大人轉奏大王。”
他轉向馮劫,渾濁的眼眸裡透出最後一點微光,自始至終未看李斯一眼——他深知,這位政敵絕不會給他半分生機。
朝堂傾軋,從來如此。
若今日下獄的是李斯,自己同樣不會手軟。
“王公請講。”
馮劫語氣溫和。
“求大王念在王綰多年效命秦廷,沒有功勞亦有苦勞……保全我王家血脈,不絕祭祀。”
王綰凝視著馮劫,一字一句道,“此乃王綰唯一所求。”
“此事,馮某可代為上達天聽。”
馮劫沉吟片刻,“然大王能否開恩,非臣下所能揣測。”
“有勞馮大人。”
王綰長嘆一聲,肩背佝僂下去。
“王綰,”
李斯忽然冷笑,聲音如刀鋒刮過石麵,“不必癡心妄想了。
實話告訴你——”
“若換作旁人揭發,或許尚有一線餘地,可如今舉告你的是朝中武將之首,鐵證如山,想為家族留後路,已是癡人說夢。”
堂上聲音肅殺,字字如釘。
“經廷尉府審定——”
“爾所犯諸罪如下:侵奪民田,謊報官奴死籍,私販人口,結黨營私,暗通外邦牟取暴利,乃至害命傷人。”
“數罪併罰,當判族誅。”
李斯話音落下,筆尖已蘸滿硃砂。
他從未想過給王綰留半分生機。
“李廷尉這是要斬草除根?”
王綰抬起眼,眉間凝著寒霜。
“本官執掌國法,唯公正二字而已。”
“公正?”
李斯嘴角浮起一絲譏誚的弧度,“到了此時,你還說這等話。”
他轉向一側靜立的馮劫:“馮大人,廷尉府已議定,王綰之罪當誅全族。
禦史台既為陪審,可有異議?”
馮劫沉吟片刻,緩聲道:“既已審結,自當奏請大王聖裁。”
“理當如此。”
李斯頷首。
他起身踱至王綰麵前,俯身低語,聲音裡透著毫不掩飾的快意:“王綰,你可曾料到今日?”
“休要得意太早。”
王綰齒間滲出恨意,“今日我敗,非敗於你手。
來日方長,或許你的結局……比老夫更慘。”
“縱有那一日,也必在你之後。”
李斯輕笑,“而你全族——皆要先行一步。”
望著階下囚那雙幾乎噴火的眼睛,李斯心中湧起一陣久違的酣暢。
他忽又湊近半分,嗓音壓得極低:
“對了,禁軍清點你族中人口時,似乎少了幾個……倒是聰明,早早將子嗣散往各處。
莫非早就預感有今天?”
他直起身,撣了撣袖口:“不過你放心。
本官會一一稟明大王。
除非他們逃出大秦疆土,否則……遲早一個個送他們去與你團聚。”
言畢,李斯不再看那張扭曲的臉。
“來人。”
“將罪臣押入死牢,嚴加看守——別讓他輕易死了。”
“諾!”
獄卒應聲而入,架起王綰便往深處拖去。
鐐銬摩擦石地的聲響漸遠。
旁觀的馮劫終於輕聲開口:“廷尉方纔,是否過於……”
“生死之敵,何來過與不過?”
李斯轉身,神色平靜,“今日是他失勢,我方能站在此處說話。
若換作是我落敗,下場隻怕更甚。
成王敗寇,自古皆然。”
馮劫默然片刻,終究搖了搖頭。
“馮大人,供狀已全,無須再拖。”
“該入宮麵見大王了。”
“嗯。”
馮劫整了整衣冠,與他並肩向外走去。
罪證確鑿,王綰當堂伏法,這場審判便少了波折。
章台宮的殿宇深處,嬴政與趙銘對坐,酒盞間的對話正漸漸沉入更深的夜。
“齊楚尚在版圖之外。”
嬴政指尖輕叩案幾,目光卻落在搖曳的燭火上,似隨口一提,“待四海歸一之日,你以為……是該裂土封侯,如周室舊例,還是以郡縣經緯天下?”
他語氣裡帶著酒後的鬆散,眼底卻凝著一片肅然。
趙銘放下酒盞,抬眼望來:“大王想聽場麵上的話,還是心底的話?”
“自然是真言。”
嬴政應得很快,脊背卻不自覺微微挺直。
他熟悉這神情——每當趙銘斂去笑意,接下來的話便字字千鈞,如同上次那聲“丹中有毒”
“若 ** 行賞,朝中諸臣,怕無人不盼分封。”
趙銘唇角浮起一絲淡笑,像自嘲,又像諷世,“臣親手夷平四國,按功論,封王亦不為過吧?”
“理所應當。”
嬴政頷首。
“是啊,王爵之尊,誰人不欲?”
趙銘笑意漸深,話音卻一轉,“可若將私心擱下,單看國運——分封不過是週期輪迴,郡縣方是長治久安之基。”
嬴政眼中倏然亮起:“正是此理!”
“裂土封國,看似安穩,然主弱則藩強,終有反噬之日。
周室之衰,便是前鑒。”
“然則……”
趙銘聲調沉緩,如磬石落潭,“大王可曾思量另一麵?”
“何意?”
“行分封,諸王各治其土,朝廷中樞得以喘息,壓力驟減。
若行郡縣……”
他頓了頓,字字清晰,“天下權柄盡歸鹹陽,萬機繁劇皆壓於殿前。
大王在時,自然鎮得住。
可若後世之君庸弱,無力駕馭這龐然疆域,崩裂之速,或許……比諸侯坐大更快。”
話音落下,殿內隻餘燭芯劈啪輕響。
那言外之意,如冰錐懸頂——始皇在世,自可威壓海內,使六國遺孽蟄伏;然一旦山陵崩,庸主繼位,這看似鐵桶的江山,怕也難逃頃刻傾覆之局。
若是推行分封之製,局麵斷不會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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