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碾過。
厲山轉身往北河街走。走了幾步,身後傳來花蛇的聲音。
“山哥。”
他停下。
“如果查到那個人……”花蛇的聲音從糖水鋪的燈光裡傳過來,“你打算怎麼辦。”
厲山冇有回頭。
“先查清楚他為什麼查。”他說,“其他的,到時候再說。”
他繼續往前走。北河街的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頭頂的晾衣竿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那聲音細細碎碎的,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風吹散。
樓上某扇窗戶裡傳來電視聲,翡翠台在重播晚間新聞。一個女人在罵孩子,聲音尖銳。隔壁單元有人在唱卡拉OK,不走調的冇幾個。
天台屋的門還開著。鐵架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放著一個塑料袋。厲山走過去開啟,裡麵是一條新毛巾、一支牙刷、一包洗衣粉。全是新的,還冇拆包裝。
他把玉牌從褲兜裡掏出來。這塊玉牌,質地粗糙,邊角冇打磨好,繩子已經換過不知道多少條。現在繫著的是一條紅色的尼龍繩,打了個死結。他知道這是花蛇換的。原來的那條繩子七年前就已經磨斷了。
他把玉牌放在枕頭底下,關了燈。
窗外的北河街,一條條的晾衣竿在夜色裡安靜地伸著。那些掛在竿子上的衣服,在風裡無聲地晃。
明天他要去和合石。要去見阿媽。
然後要去問那個叫東哥的人,誰在用他的名字,翻七年前埋下去的東西。
他閉上眼睛。
赤柱的夜晚總是有很多聲音。獄友翻身的聲音、鐵門開關的聲音、走廊儘頭水龍頭冇擰緊的滴水聲。北河街的天台屋也有聲音,但不一樣。樓下的糖水鋪在收攤,阿伯推著推車經過,車輪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遠處廟街的霓虹燈滅了。更遠處,有軌電車還在叮叮噹噹地響。
他睡了七年以來,第一個不在鐵窗裡的覺。
早晨六點,厲山醒了。
不是被什麼聲音吵醒的,是到點了。赤柱七年,他的身體已經記住了早晨六點的形狀——天還冇全亮的時候,走廊儘頭的日光燈會先亮起來,然後是鐵門開啟的聲音,然後是值日官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節奏。北河街的天台屋冇有這些聲音,但他的眼皮還是在六點準時張開了。
他躺了一會兒,盯著天花板上的一塊水漬。那塊水漬的形狀像一隻張開的手掌,邊緣泛黃,應該是樓上漏水漏了很久了。
窗外,北河街正在醒來。樓下肉鋪的鐵閘被人嘩啦啦地推上去,賣菜的阿婆推著推車經過,車輪在坑坑窪窪的柏油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遠處有人在喊——叉燒包,叉燒包,新鮮出爐——聲音拉得很長,像是從深水埗那邊飄過來的。
厲山坐起來。枕頭下麵的玉牌硌了他一整夜,他把它掏出來,握在手心裡。玉是涼的,早晨六點的溫度還冇有傳進去。
今天要去和合石。
他穿上昨天那件白T恤,去六樓的公用廁所洗了把臉。廁所裡的鏡子缺了一個角,照出來的臉被切成兩塊。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七年了,顴骨比進去的時候更高了,下巴上的線條也更硬了。不是老了,是磨過了。赤柱磨人,磨的不是皮肉,是眼睛裡那層東西。
樓下花蛇已經到了。他的豐田皇冠停在街口,發動機冇關,排氣管冒著白煙。花蛇靠在車門上抽菸,看到厲山從唐樓門口出來,立刻把煙掐了。
“這麼早。”厲山說。
“睡不著。”花蛇的眼睛底下有青色的印子,但是精神很好,是那種緊張導致的亢奮。“上車,和合石要開一個多鐘頭。我買了豆漿。”
車上放著一杯豆漿和兩個菠蘿包,用塑料袋裹著。豆漿還冒著熱氣。
厲山坐進副駕駛,拿起豆漿喝了一口。甜的。花蛇記得他喝豆漿不放糖。但他冇說什麼,把兩個菠蘿包都吃了。花蛇冇吃,隻是開著車,偶爾扭頭看一眼前麵的路。
車子從旺角開出去,經過荔枝角,經過葵湧,往新界的方向走。香港的樓越來越矮,山越來越多,空氣裡那股鹹腥的港口味道被草木的清氣一點點替代了。
花蛇一直冇有說太多話。
厲山知道為什麼。
花蛇不敢麵對阿媽。他在信裡說過——他冇法進醫院去見最後一麵,甚至冇法去和合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