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肺積水。在廣華醫院,我——”他的聲音卡了一下,“我冇能進去看她。醫院的人不讓我進。一個禮拜之後我才知道人已經冇了。”
厲山把煙掐滅。
“誰辦的後事。”
“我。”花蛇說得很輕,像是在坦白一件不應該由他來做的事,“公家位,和合石。你阿媽走的時候冇受罪,我問過護士,說是睡過去的。”
豐田拐過一個路口,廟街的牌坊出現在前方。白天的廟街靜得像另一條街,鐵皮鋪位都鎖著,地上殘留著昨夜大排檔留下的油漬,黑乎乎的,積在磚縫裡。一個賣涼茶的老頭正撐著帆布棚子,看到這輛豐田皇冠開過去,多看了兩眼。
厲山認識那個老頭。七年前他每天早上去洗車行上工,路過涼茶鋪的時候總會買一碗廿四味,老頭姓陳,潮州人,老婆跟人跑了他也冇改過鋪子的位置。
老頭冇認出他。或者認出了,冇打算打招呼。
“和合石。”厲山重複了一下這三個字。那是新界那邊最大的一片墳場,公家位是最便宜的,位置很偏,靠近山腳,夏天悶熱冬天風大。
他跟花蛇說:“錢我會還你。”
花蛇冇有接這個話。
車子繼續往前開,經過廟街夜市那一排還冇開檔的鐵皮棚。厲山的目光停在街角一個關了門的相士攤檔上。攤檔的招牌還在,一塊褪了色的黃布,上麵寫著一個“莫”字,旁邊掛著幾串紅紙黑字的命簽,被風吹雨打了不知道多久,紙邊已經捲起來。
七年前他在這裡被算過一次命。
那時候他剛滿二十歲,在廟街混了兩年,每天晚上在大排檔給人代客泊車,白天幫車行收車,日子過得亂七八糟。姓莫的老頭坐在那張搖搖晃晃的摺疊桌後麵,抓著他的手看了半天,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命硬,但運薄。這輩子要躲著彆家欠的債走,才能活久一點。
第二天他就進了赤柱。
不是彆家欠的債。是他自己欠的。
“山哥。”花蛇把車停在了街口。
厲山回過神來。
“你今晚住哪裡。”花蛇問。
“隨便。”
“我在北河街找了間房,唐樓天台屋,一個月兩千。先住著。”花蛇把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袋遞過來,“裡麵是地址和新身份證明。你以後的證件上,名字、地址都是新的。”
厲山接過紙袋,冇有開啟。
花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以前那幫人……散了。有的去了澳門,有的上去了,還有的——”
他冇說完。
厲山也冇問。
花蛇把車熄了火,從兜裡摸出一包冇拆封的萬豪,拆開,抽出一根遞給厲山。厲山接過去,叼在嘴上。
“火機。”他說。
花蛇從兜裡掏出那個銅殼打火機,遞給厲山。
厲山拿在手裡翻了翻。這打火機在車裡昏暗的光線下,那個花體的“T”字像一道疤。
“誰的。”他終於問了。
花蛇冇看他的眼睛。他盯著擋風玻璃外麵的某處,廟街的霓虹燈正好亮起來第一排,紅色的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樂少的人。”花蛇說,“一個開勞斯萊斯的。”
厲山把打火機掂了掂。
“你動過他。”
“冇有。”花蛇咧了下嘴,那個表情不像是笑,“借來用用。他車多,不差這一個打火機。”
一輛巡邏的警車從街尾開過去,車燈掃過他們的車窗。警車冇有停,甚至冇有減速。厲山把打火機塞進自己兜裡。
“明天我去看阿媽。”他說。
花蛇點了點頭。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廟街開始活了。
霓虹燈混著鐵板燒的白煙漫上夜空,整條街像是被同時點燃。大排檔的摺疊桌從窄巷裡一張一張拖出來,辣椒炒蟹的焦香混著冰凍啤酒的泡沫,和街角相士攤檔裡飄出來的粵曲聲纏在一起。人潮從佐敦道那邊湧進來,遊客、地頭蛇、下了班的白領、穿著校服的學生、拉皮條的、賣唱片的、算命的、賣假表的,全都擠在這條不到一公裡長的街上。
厲山站在街口,看著這條七年冇見的街。
花蛇在旁邊等著,冇有催。
過了一會兒,花蛇說:“大排檔的阿姐問起過你。”
“哪個阿姐。”
“缽仔糕那個。”
厲山想起來了。廟街中段擺攤的英姐,賣缽仔糕和碗仔翅,他以前每天收工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