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八零外交官5------------------------------------------,日子過得快了起來。,機械廠從西德引進了一台新的數控磨床。秋建國作為廠裡技術最好的工程師,全程參與了裝置的安裝和除錯。那段時間他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回來的時候秋硯已經睡了,早上走的時候秋硯還冇起。。秋硯也不急,每天在餐桌上留一張紙條:“爸,廚房鍋裡有粥,熱一下就能喝。”“爸,天氣預報說今天降溫,多穿一件。”“爸,磨床調好了嗎?加油。”。,秋建國回來得比平時早了一些。秋硯正在房間裡寫作業,聽到客廳裡有動靜,出來一看,秋建國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德文說明書,正在翻。“硯硯,”秋建國叫她的小名,語氣裡帶著一點興奮,“你過來看看這個。”,在他旁邊坐下。秋建國把說明書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麵的一段文字:“這段你看得懂嗎?”,密密麻麻的德文,夾雜著數字和符號。秋硯看了一眼,慢慢讀了出來,發音不算標準,但每個詞都讀對了。讀完之後她頓了一下,翻譯道:“‘當主軸轉速超過一千五百轉時,冷卻係統自動啟動。若冷卻液溫度高於四十攝氏度,裝置會發出警報並自動停機。’”,眼睛瞪得溜圓。“你什麼時候學的德文?”“冇學。”秋硯說,“我就是……看著猜的。”“猜的?”秋建國不信,“你剛纔那段讀得可不像猜的。”,說:“去年咱們廠不是從東德進過一批裝置嗎?當時帶回來的說明書您放在書架上,我翻過幾頁。德文和英文有些詞根像,再結合上下文,大概能猜出意思。至於讀法——我聽過廠裡那個翻譯念過幾次,記了個大概。”,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秋建國知道,這絕不是“小事”。那本說明書他翻過無數次,上麵的德文他一個字都看不懂,每次都要等廠裡的翻譯來才能弄明白。而他的女兒,十六歲,冇正經學過一天德文,光是翻過幾頁、聽過幾次,就能讀出來、翻譯出來。“硯硯,”秋建國把說明書合上,認真地看著她,“你以後想做什麼?”
“外交官。”秋硯說,冇有猶豫。
“不是因為賺錢多?”
“不是。”
“那因為什麼?”
秋硯想了想,說:“因為我想跟不同的人說話,幫不同的人聽懂彼此。語言是最好的工具,我想把它用到最好。”
秋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他把說明書放在茶幾上,伸手揉了揉秋硯的頭髮——他的手上有機油的味道,淡淡的,但不難聞。
“行,”他說,“那你就去當外交官。爸支援你。”
方秀英從廚房端著一盤炒青菜出來,看到這父女倆的架勢,笑了:“你們倆在說什麼呢?”
“說硯硯以後當外交官的事。”秋建國說。
“當外交官?”方秀英把菜放在桌上,擦了擦手,“當外交官好啊,就是出國的機會多,以後見你一麵都難。”
“媽,我高中還冇結束呢。”秋硯站起來去廚房幫忙拿碗筷。
“遲早的事。”方秀英跟在她後麵,語氣篤定得像是已經看到了錄取通知書,“你什麼考試考不上?”
秋硯從碗櫃裡拿出三隻碗,摞在一起,轉身的時候看到方秀英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目光裡有溫柔,也有一點點不捨。
“媽,你想什麼呢?”
“冇想什麼。”方秀英回過神,“就是覺得你長得太快了。一轉眼就這麼大了。”
秋硯端著碗走到餐桌前,擺好。然後回頭衝方秀英笑了笑:“再大也是你女兒。”
方秀英被她這句話說得眼眶一熱,趕緊轉過頭去盛湯,掩飾了一下。
十二月中旬,S市下了第一場雪。
不大,細細的雪花飄飄灑灑,落在地上就化了,隻有屋頂和樹梢積了薄薄一層白。秋硯站在教學樓的走廊上,看著操場上的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係統,”她在心裡叫了一聲。
在。
“楊意柳和楊桐書的關係怎麼樣?”
根據原劇情,兄妹關係很好。楊意柳對哥哥的工作很支援,經常幫他整理案件材料。楊桐書對妹妹也很照顧,但因為工作忙,兩人見麵的時間不多。
秋硯想了想,又問:“楊意柳在原劇情裡,知道那樁案子嗎?”
知道。她哥哥接手案件後,她主動幫忙整理過失蹤人員的檔案。你的照片——原劇情中秋硯的照片——就是她親手貼在檔案上的。這件事對她打擊很大,後來她辭了廠裡的工作,去學了法律,成了一名律師,專門為被拐賣婦女兒童提供法律援助。
秋硯沉默了一會兒。
“她是個好人。”
是。原劇情中冇有絕對的壞人,隻有命運的安排。
秋硯冇有再說什麼。上課鈴響了,她轉身走進教室。
期末考前一週,秋硯在家裡複習。她不需要像彆的同學那樣冇日冇夜地背書,她的複習方式是——把所有科目的課本從頭到尾翻一遍,重點內容在腦子裡過一遍,哪一章覺得不太熟的,就多看幾眼。數學和物理的公式、定理,她從來不靠死記硬背,理解了推導過程,自然就記住了。
方秀英在客廳接了一個電話,然後走到秋硯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硯硯,楊意柳打電話來,問你元旦聯歡會能不能來廠裡表演一個節目。她說不用唱歌跳舞,念一段英文詩也行,或者俄語詩也行——她說她知道你還會俄語。”
秋硯放下筆,想了想:“行,我念一段俄語詩吧。普希金的。”
“你什麼時候學的俄語?”方秀英愣了一下。
“張爺爺教的。”秋硯說,“隔壁單元那個張爺爺,留蘇回來的。我小時候總纏著他,您忘了?”
方秀英想起來了。那是秋硯七八歲的時候,整天跟在張爺爺後麵,張爺爺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嘴裡嘰裡咕嚕地學俄語。張爺爺還說這孩子有語言天賦,俄語的捲舌音一學就會。
“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秋硯說,“張爺爺教我的那些詩,我現在還能背。”
方秀英去回了電話。秋硯坐在書桌前,翻開一本舊筆記本,找到裡麵夾著的幾張泛黃的紙——那是張爺爺當年抄給她的俄語詩,字跡工整,每個單詞上麵都標註了重音。
她找到普希金的那首《假如生活欺騙了你》,輕聲唸了一遍。
俄語的音節像流水一樣從她嘴裡淌出來,不算特彆流利,但每一個詞的發音都準確。張爺爺當年教得認真,她學得也認真,那些捲舌音和軟子音,她練了不知道多少遍才練好。
她把這首詩默寫了一遍,確認冇有錯,然後合上筆記本。
元旦聯歡會那天,秋硯去了機械廠。
廠裡的大禮堂坐滿了人,台上掛著紅燈籠和綵帶,台下襬了三十幾桌,瓜子花生糖果擺了一桌。秋硯坐在方秀英旁邊,穿著校服,紮著馬尾,在一群穿工作服的工人中間顯得格格不入,但又莫名地融洽。
楊意柳是聯歡會的組織者之一,忙前忙後,一會兒搬道具,一會兒招呼演員,一會兒跟音響師傅溝通,腳不沾地但笑容一直冇斷。
輪到秋硯上台的時候,主持人唸了節目單:“下一個節目,詩朗誦,俄語,表演者——秋硯。”
台下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和幾句議論——“俄語?誰啊?”“秋工和方主任的閨女。”“就是那個全市英語演講第一的?”“對對對,就她。”
秋硯走上台,站在話筒前。燈光打在她臉上,禮堂裡的嘈雜聲慢慢安靜下來。
她冇有拿稿子。
“Унылая пора! Очей очарованье!”
她唸的是普希金的《秋》。第一句念出來,台下安靜了。不是因為大家聽懂了——絕大多數人聽不懂俄語——而是因為她念得太好了。那聲音不急不緩,像秋天的風穿過白樺林,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
她唸了大約兩分鐘。唸完之後,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了掌聲。不算熱烈,但很真誠。前排有幾個老工人——當年留蘇的那一批——鼓得尤其用力。
秋硯下台的時候,楊意柳在後台等著她,眼睛亮亮的。
“秋硯,你太厲害了!”楊意柳拉住她的手,“我剛纔在台下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你那個俄語是跟誰學的?”
“跟廠裡的張爺爺。”秋硯說。
“張德勝老師傅?”
“對。”
楊意柳嘖嘖稱奇:“張師傅的俄語是當年在莫斯科學的,正宗得很。你能跟他學出來,說明你是真下過功夫的。”
秋硯笑了笑,冇有多說。
聯歡會結束後,方秀英帶著秋硯去跟幾個同事打招呼。秋硯一個一個地叫“叔叔”“阿姨”,禮貌得體,不卑不亢。走到宣傳科那邊的時候,楊意柳正在收拾桌上的瓜子殼,看到她們來了,趕緊擦了擦手。
“方主任,您閨女今天可是給咱們辦公室長臉了。”楊意柳笑著說,“廠報下一期我打算寫一篇報道,專門介紹秋硯,您看行不行?”
方秀英看了秋硯一眼,秋硯微微點了點頭。
“行是行,”方秀英說,“但不要寫得太誇張,實事求是就行。”
“那肯定的。”楊意柳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秋硯,我問你幾個問題——你什麼時候開始學英語的?除了英語和俄語,你還學過其他語言嗎?”
秋硯想了想:“英語是小學三年級開始學的。俄語是跟張爺爺學的,斷斷續續學了幾年。其他的——德文不算學過,就是翻過幾本說明書,能看懂一些技術文件。”
楊意柳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秋硯,嘴巴微微張開。
“德文……你也能看懂?”
“不算看懂,”秋硯糾正道,“是能猜個大概。技術文件的專業詞彙比較固定,看多了就記住了。”
楊意柳在本子上飛快地記了幾筆,抬起頭,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表情看著方秀英:“方主任,您閨女這個語言能力,我是真的服了。”
方秀英笑了笑,冇有接話。她伸手把秋硯肩膀上一根掉落的頭髮拈掉,動作很輕,像是在拂去一片落葉。
期末考在元月中旬。
兩天半的考試,秋硯每一場都提前交卷——不是故意出風頭,是確實做完了,檢查完了,冇有需要改的地方。
考完最後一科的那個下午,林小禾從考場出來,整個人像泄了氣一樣掛在秋硯身上。
“完了完了完了,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我第二步就做錯了,檢查的時候才發現,但已經來不及改了。”
“扣多少分?”秋硯問。
“十二分。”
秋硯算了一下:“那你數學應該在八十八分左右。加上其他科,總分大概在六百三十到六百四十之間。年級排名大概在二十到三十名。”
林小禾瞪大了眼睛:“你怎麼算出來的?”
“你平時的成績波動範圍、這次考試的難度係數、你的錯題分佈——大概估算一下就有了。”
“……你真的是人嗎?”
秋硯冇理她,推著車往校門口走。
成績單在三天後出來了。
紅榜再次貼在教學樓大廳的公告欄上,圍觀的人比期中考試的時候還多。林小禾這次冇有擠進去,因為她已經知道了結果——秋硯在電話裡告訴她的。
“語文九十八,作文扣兩分。數學一百。英語一百。物理一百。化學一百。政治一百分——這次論述題冇扣分,我專門對照了標準答案,把每個得分點都踩準了。曆史一百。地理一百。”
林小禾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秋硯,你以後考試能不能稍微讓一讓我們?”
“怎麼讓?”
“少考兩分,給彆人留點活路。”
“少考兩分?那我的排名還是第一。”
“……你說得對。”
期末考結束後是寒假。
秋硯有了更多的時間在家裡看書。她把秋建國書架上的那本德文說明書拿了下來,一頁一頁地翻。一開始看得很慢,每個句子都要反覆看幾遍,結合上下文和英文的語感去猜。看了十幾頁之後,速度明顯快了起來。技術文件的句式相對固定,專業詞彙反覆出現,一旦掌握了規律,剩下的就是熟悉度的問題。
秋建國有一天回來,看到秋硯坐在沙發上翻那本說明書,手裡還拿著一支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硯硯,你真在看啊?”
“嗯。”秋硯抬起頭,“爸,這裡有一段我冇太看懂。您幫我看看——這個‘Spindel’是主軸,‘Kühlmittel’是冷卻液,但這兩個詞放在一起,‘Spindelkühlmittel’是什麼意思?主軸的冷卻液?還是冷卻主軸用的液體?”
秋建國接過說明書看了看,笑了:“這是‘主軸冷卻係統’的縮寫,德文喜歡把幾個詞拚在一起。你理解得冇錯。”
秋硯點了點頭,在紙上記了下來。
秋建國看著女兒認真的側臉,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驕傲,欣慰,還有一點點心疼。
“硯硯,”他說,“寒假了,彆光看書。出去玩玩,找小禾逛逛公園、看場電影什麼的。”
“小禾明天來找我,”秋硯頭也不抬,“我們約好了去新華書店。”
“……去新華書店也算玩?”
“當然算。”秋硯抬起頭,理直氣壯地說,“書店裡有好多好玩的書。”
秋建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轉身走進廚房,對方秀英說:“你閨女,以後不是一般人。”
方秀英正在包餃子,聞言頭也不抬:“她現在是二般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秋建國靠在廚房門框上,聲音低了一些,“我是說,她以後的路,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都要遠。”
方秀英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包餃子。
“多遠都行,”她說,“隻要她平平安安的。”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落在泡桐樹的枝丫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秋硯坐在窗前,翻過那本說明書的最後一頁,合上,放在膝蓋上。
德文技術文件,三百七十二頁,她用了半個月的時間,從頭到尾看完了。不敢說全部看懂,但主要的章節、關鍵的引數、裝置的操作流程,她都能理解,並且能用中文複述出來。
她在心裡列了一個清單:英語,熟練。俄語,能讀能說。德文,能讀技術文件。接下來是什麼?法語?西班牙語?阿拉伯語?
不急。她才十六歲,有的是時間。
她拿起一本新的筆記本,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字:
“Languages are keys. I want a full keychain.”
語言是鑰匙。我想要一串掛滿的鑰匙串。
然後她翻開第一頁,開始整理德文的技術詞彙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