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曉明看上去並不害怕，甚至還在那張模板臉上露出一個標準化的笑：“尊敬的幾位大人，很榮幸能夠站在這裏，為各位獻上我的辦法。”
上一秒還是三條腿黏在一起下一秒就變成各種模糊色塊融合的大肉團同時還在蠕動的“生物”猛地竄了出來：“什麼辦法？”
王曉明的瞳孔中映出肉團貼在自己臉上的眼球，臉上笑容不變，抬手，掌心上方投射出一個螢幕。
螢幕中是一個被不停流動的程式碼捆綁起來的，或許可以被稱之為人的生物。
王曉明解釋道：“它是之前逃出去的病毒，無法被徹底抹除，被防毒係統抓到後暫時關了起來。”
“哦，我記得，可惡的病毒，還偷走了一部分係統原始碼。”眼球被收了回去，塞進奇形怪狀的手裏當彈珠搓著玩。
王曉明：“而他還有個身份。”說著手指一點，程式碼忽的散開，露出個清秀白凈的青年。
青年垂著眸，身影有一半近乎消散，遊夏的虛擬人像急切的伸出手去，妄圖將他留下。
“玩家遊夏非常，非常看重，甚至可以獻出生命的同伴之一。”
王曉明低聲道：“我所說的辦法，就是利用這個人，控製遊夏。”
“當然，如果你們覺得分量不夠。”
螢幕變換，葉舟，唐依柔，聶紹元的臉依次出現。
“可以把這幾個早該被封禁的錯誤資料一併提取出來，為我們所用。”
正在從肉團中源源不斷往外冒出的似藍非藍幻彩絲帶勾勒出嘴巴的形狀，一張一合：“沒聽懂，他們和遊夏有什麼關係？”
王曉明詳細為這些傢夥解釋：“低等人類為了活下去，常常聚集在一起，感情，便由此產生。親情，友情，愛情，每一種都值得他們為之犧牲生命。遊夏也是如此，他心中最重要的就是這幾人，隻要控製住他們，就不用擔心遊夏會反抗了。”
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
另外有個被剖開展示的大腦流著腦漿長出翅膀，繞著王曉明飛了一圈，“人類這種大腦簡單到可怕的生物，真的會被這種低階的激素分泌控製嗎？”
“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
“我不信信信信信信信信跑跑跑信信信。”
王曉明笑了一下。
為他們的無知和高傲。
“遊夏之前所走出的，我們難以理解的每一步……”王曉明頓了頓，像是要強調接下來的判斷，“根源都在於，他比一般的人類還要重情。”
他珍惜朋友，看重同伴，可以為了復活他們，毫不猶豫用自己的命做賭注。
王曉明的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惋惜的意味：“這種特質，可以成為他最大的弱點。”
長著兩顆碩大複眼，每一個凸起都在進進出出著細小蛆蟲的生物扇動背後髮絲般的翅膀，口器嘴巴一下子把那個亂飛亂叫的腦子吃了進去，大口咀嚼的同時也不忘嘟囔一句。
“聒噪。”
隨後又對王曉明指示道：“那就按照你說的，全部把這些人提取出來，當作競技場的NPC吧。”
“好的。”
王曉明適時地收住話頭，恭恭敬敬的回應，哪怕知道這些傢夥並不在意他的恭敬，但他依然裝得無可挑剔。
他仰起頭，加深了嘴角的笑容，就連語氣也充滿了恰到好處的贊同：“這真是一個，非常明智的決定。”
警告聲一次比一次急，對遊夏的逼迫直接放在了明麵上。
是選擇同歸於盡一起死，還是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上走。
鮮紅的大嘴咧開殘酷的笑，那雙被血肉填滿的眼球也直直注視著他。
遊夏快要被逼瘋了。
他所有的籌謀，算計，都被血淋淋的撕碎，碾爛。
“遊夏。”
葉舟忽然喊了一聲，不是以往那種親昵的，熟稔的，語調又輕又軟的小夏，而是清晰且冷漠的遊夏兩個字。
遊夏極力抑製住自己的崩潰與顫抖，抬起濕漉漉的眼睫。
雙目對視之時，葉舟的表情似乎抽動了一下。
但他仍說出了那個對於遊夏來說無比殘酷一句話。
“你做不了決定，我來幫你。”
話音落，葉舟手腕翻動，掌心出現幾張牌。
喜歡邀請別人坐上賭桌的賭神，這一次邀請了自己。
兩邊都是他，隻要不是平局，那他就會在天賦的作用下被清除。
牌麵翻動。
一方輸了。
以往遊夏總覺得葉舟對敵人太狠，沒想到他對自己，竟然更狠。
甚至沒有留下說遺言的機會，就那樣乾脆利落的走向了第二次，不，第三次死亡。
遊夏徒勞的伸出手去，試圖接住葉舟的屍體。
可是，還沒等落入他懷中，那具屍體就化為金色的光芒，融入那尊巨大的神像中。
神像變得更像遊夏了。
唐依柔捕捉到了這一點，於是她抬眸看向遊夏，“你看，規則還在生效，我們依舊是你的信徒。”
的確，這對遊夏很殘酷。
眼睜睜看著剛復活的同伴又死在麵前。
但如果不這麼做，通關失敗，藍星上的同胞怎麼辦？
他們剛度過一個安穩的新年，剛準備邁向更好的未來，他們滿懷期望，將自己的信仰奉送給了遊夏。
“所以遊夏，我們沒有退路。”
早已服下的藥劑開始發揮作用，從內往外，所有內臟皮肉全部化為了血紅的膿水。
第二位信徒也成功融入，屬於遊夏的那張臉徹底將上一位花神的臉吞噬。
聶紹元沉默的走過來，寬大的手掌擦掉遊夏臉上的淚，另一隻手握住他的手心，輕輕將一張道具卡放了上去。
“別哭。”
“帶著我們一起，繼續往上走吧。”
一直走，一直往上。
走到最高處。
走到你可以傾覆這個該死的遊戲。
神像高高舉起手中的刀，懲處了膽敢弒神的罪惡之人。
萬千穿心也莫過於此。
被遊夏一點點捏出來的身體再度化為破碎的肉塊。
遊夏跪倒在地上，揪住自己的胸口。
明明那顆已經快要枯竭的神明心臟吸納了信仰之力，可他為什麼還是這麼難受。
疼得像是要炸開一樣。
一個模糊到快要消散的人影在遊夏麵前聚攏。
僅僅隻有頭顱和上半身。
“許從任。”遊夏用低啞到快要聽不清的嗓子念出人影的名字，聲音抖得好像一碰就碎。
許從任看上去很想抱一抱遊夏。
但他的手臂也是殘缺的，便隻能用溫柔的語氣低低安撫著遊夏。
“我想總要來個正式的告別比較好。”
“遊夏，別人總說你衝動，魯莽，但我知道，你是赤誠。”
年輕的遊夏有一顆赤誠的心，所以他可以做到一切。
“沒有我，你一樣可以繼續走下去。”
“不，老許，你說過會一直陪著我的，你也騙我，連你也騙我……”
許從任用溫和的目光靜靜的看著遊夏。
一如當初在分析局的直播大屏上，看著初次進入副本的遊夏一般。
“別傷心，我沒有消失，而是融入了遊戲的每一串程式碼中。”
從今往後，你所參與的每一個副本，都有我陪著你。
模糊的人影就這樣被風吹散。
他們又都死了。
當意識到這一點時，遊夏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凝固，似哭似笑，眼中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麻木，一種連自我都已然湮滅的死寂。
他隻有單膝跪地，雙手抱著僅存的，聶紹元的屍體，頭深深的垂下去。
小紅魚被啟用，龐大的魚身從卡麵躍然而出，嘴巴一張，便吐出了凝聚成實質的信仰之力。
整體呈現乳白色，細看有密集堆積在一起的小色塊，是力量原主人所承載的記憶畫麵。
燦金色的長發蓋住了遊夏所有的表情，唯有那不斷積累的，濃鬱到凝聚實質的力量在散發著危險的訊號。
完整的金紋菊花忽而開放，鮮紅的四瓣花蕊輕輕搖曳。
此刻纔是真正飛升。
“你們不會死的……”
“你們答應過我……會一直陪我走下去。”
遊夏嘶啞地開口，聲音破碎得幾乎不成調，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哽咽前的顫抖。
“舟哥，你不是說，要陪我玩牌嗎。”
“唐姐，我還沒學會解剖呢。”
“聶哥，你教我的格鬥術，我隻學了兩招。”
“還有老許，你明明就在我腦子裏，絕對不可能消失，對不對？”
明明已經親眼見證了，遊夏卻依舊徒勞無功的詢問，就像是溺水之人想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
沒有人能夠回應他。
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此刻如同兩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花神遊夏，成功通關百花城副本。”
天地之間，飛升成神的光榮下，隻有一聲痛苦到了極致，散盡靈魂的哭嚎。
由高高在上的觀眾一手捏造，被充作造神之地的百花城副本在花神力量的衝擊下瞬間堙滅。
無數碎片向四麵八方飛濺，直把組成副本的程式碼擊得七零八落，藍色資料閃爍個沒完，發出滴滴滴的警告。
遊戲的防禦機製被觸發，想要消除那造成衝擊的源頭。
但是卻始終無法精準鎖定。
密集的程式碼流動之下，一道漂浮在空中的人影逐漸顯露出來。
他擁有蒼白的臉和無機質的雙瞳，機械式的眼珠微微轉動，捕捉到了前方那個既定目標。
“008號管理員已上線，準備將玩家遊夏帶出。”
管理員對著耳側懸掛的耳機低聲說了一句，便驟然出現在目標身後，直接將他打橫抱起。
晃動之中，目標長長的燦金色頭髮輕飄飄滑下，露出一張雙眸緊閉的臉。
管理員怔了一下，某個被設定好的程式碼發生了細微的錯亂。
這個人，這張臉……
“你在發什麼呆？”頂頭上司王曉明的聲音出現，提醒著這名管理員。
“我……”
管理員剛想說些什麼，卻又看到有一具被保護的很好很完整的屍體。
屍體是一名人類男性，似乎也是玩家，隻是毫無生命體征。
好奇怪。
為什麼他會對這一具屍體也感到如此的熟悉。
“將玩家遊夏帶出來，你的任務就完成了。”
008號管理員用一種猶疑的，不知該如何抉擇的語氣開口：“玩家遊夏用自己的本源力量連線了另外一個已經死亡的玩家。”
“那就一起帶出來，副本程式碼受損，馬上就要被清除了。”
王曉明催促的聲音是如此緊急，要不是怕被看出來，恨不得直接明示008。
“好的。”
008順從的應了一聲，帶著一神一屍體脫離已經變成了亂碼的副本。
黑色波紋從他們周身拂過。
“滴滴滴，檢測到多餘意識體存在。”
“滴滴滴，檢測到多餘意識體存在。”
“靠，依依不捨啊這是。”王曉明說了一句他從遊夏那裏學來的髒話，直接動用自己的許可權，在008尚未脫離出遊戲的時候，一把將人拽進了自己的意識空間。
088看上去顯然還有些懵，“出現異常了，不需要清理嗎？”
“清理個屁，那都是你……”
王曉明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嘟囔一句：“這記憶清除這麼徹底啊，原始碼都乾毀了。”
看著麵前抱著人不撒手的008，更覺出頭疼來。
死的死殘的殘昏的昏，這爛攤子全丟給他，還得欺上瞞下的處理。
“時間緊急，你先把人給我。”
008遲疑一下，“要做什麼？”
王曉明看上去很是不耐煩：“清理異常。”
008哦了一聲，沒鬆手，抱的很緊。
王曉明嘖了一聲，手指張開，直接變成了類似觸鬚一樣的東西，捲住遊夏的身體，拽到了自己這邊。
“就剩下一點點意識了，融合的倒是很緊，完全分不開。”
王曉明嘀咕著別人聽不懂的話，腦中飛快想著辦法。
當他的視線轉到那具被一起帶出來的屍體時，眼珠轉了一下，露出個惡趣味的笑來。
“那就這麼辦吧。”
說著，王曉明另一隻手瞬間漲大數倍，直接抓過這具屍體，看似隨意地一揉。
屍體的輪廓瞬間模糊，頭顱四肢和軀幹像軟化的蠟一樣被強行糅合在一起，喪失了一切人形特徵。
再那麼一搓，一根骨刺釘就此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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