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依柔睜開眼的時候,正站在一處房間的外頭。
她手裏捧著一盤子點心,要去伸手推開門。
之前發生的一幕幕畫麵從腦中掠過,唐依柔也得出了和葉舟一樣的結論。
輪迴結束後,一切都會恢復原樣。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扮演自己目前的角色。
城主府女兒的貼身婢女。
房間的門被猝然拉開,一張清純可愛的麵孔露了出來,看到正站在屋外的唐依柔時,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
“阿柔!”
“你原來在這啊,怎麼不進來?”
唐依柔略微垂下眸,示意了一下:“這些點心太沉了。”
“那些傢夥也真是的,竟然敢把這種粗活推給你,看我不告訴父親,狠狠打它們板子。”
少女說著,轉身往屋裏走。
唐依柔腳步略有幾分遲疑,隨即也跟了上去。
海棠花那條規則雖是誤打誤撞推測出來的,但後來遊夏也說了自己曾在入城被守衛要求繳納十朵花。
唐依柔由此衍生出一個新的猜測。
輪迴開始時,他們需要在怪物的追殺中活下去。
輪迴結束後,他們各自所屬的身份關繫著不同的線索,這些線索又和隱藏起來的規則息息相聯。
花開花落,時明時暗,彼此交錯。
“就把糕點放這吧,阿柔,你快來看我畫的畫。”
唐依柔的袖子被少女扯著,來到了內室。
處處精緻的少女閨房內,到處都是花朵裝飾,個個開得嬌艷,就算被摘下來這麼久,也不見衰敗。
唐依柔不可避免想到了花田中會變成人頭的花朵。
她將那種詭異感壓下去,順著少女的視線看到了擺放在梳妝枱上的一幅畫像。
畫中是個年輕男子,穿著樣式古怪的長袖長褲,頭髮很短。
側身看過來時,碎發被風揚起,露出額前的花紋。
不是遊夏又是誰。
少女歪著頭,雙手捧著臉頰,眼中閃爍著亮晶晶的,近乎狂熱的期待。
“怎麼樣怎麼樣?我偷偷畫了好久呢,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唐依柔垂下眼睫,遮擋住眸底瞬間掠過的思緒,聲音依舊平穩,“很好,小姐真的喜歡上他了?”
“是呀是呀。”
少女用力地點著頭,目光再次膠著在那幅畫像上,眼神癡迷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我看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我的。”
她忽然轉過臉,看向唐依柔,眼神亮得嚇人,帶著一種尋求認同的狂熱:“你知道這種感覺嗎,想把他珍藏起來,不被其他人看見。”
唐依柔從這句話中,敏銳的生出了一絲不太妙的預感。
她剋製著身體的僵硬,用略帶疑惑的語氣重複了一下:“珍藏起來?”
“對呀!就是關起來,鎖起來,囚禁起來的那種。”
少女用一種今天天氣真好般輕鬆自然的語氣,說出足以讓任何正常人毛骨悚然的話語。
“……觀眾將直播當成取樂的手段,會依據自己的喜惡對玩家做出任何事。”
葉舟曾說過的每一句話在她腦中閃過。
再看眼前帶著活人氣息,完全不像NPC的少女,唐依柔隻覺得一股寒氣逐漸從脊椎骨竄上天靈蓋。
少女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唐依柔的異樣。
她雙手托著下巴,視線重新回到畫像上,很是憂愁地嘆了口氣,“可惜,他太受歡迎了,阿柔,你說有沒有什麼辦法讓他徹底屬於我呢?”
此時的遊夏完全不知自己竟然已經被覬覦上了。
在輪迴結束之後,他的身體回到了那間客房當中,意識卻晃晃悠悠的飄離出去。
這種感覺很是玄妙。
他能看到許從任正不停的喊著他的名字。
但他卻無法給予任何回應。
遊夏一時有些心急,直到周圍出現了一串串流動的亂碼。
是他很熟悉的那片空間,抬眸便能看到變小了許多的光團。
光團軟塌塌的浮著,見到遊夏出現,也隻是有氣無力的招呼道:“小夏,你怎麼來了?”
遊夏驚訝:“不是你把我叫來的嗎?”
光團上次受到的懲罰讓它險些徹底消散,到現在都沒有緩過勁兒來,怎麼可能再拉遊夏。
“這裏我和你的意識連線最深處,當你精神受到極大創傷,或者想要逃避什麼的時候,就會主動到達這裏。”
說著說著,它猛然反應過來,唰得一下彈跳而起,繞著遊夏轉了一圈。
“啊啊啊啊啊小夏你遇到什麼危險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腦子疼不疼,難受不難受?”
遊夏感受到那真切的關心,心中一暖。
“我沒事。”
光團分出一小縷分身,探進他意識中查探了一下。
“還說沒事,你精神閾值都快到極限了。”
光團來回跳個不停:“先別出去了,在這裏待一會,和我說說到底發生什麼了,也能幫你儘快恢復。”
遊夏也能感覺到,自從進入這個空間,意識就像被泡進了溫水當中,暖洋洋的。
他乾脆坐在了地上,“在那之前能不能把我腦中的另一個意識也拉進來?”
許從任還正因為找不到他著急著呢。
光團:“可以啊,不過他大概一進來就會陷入沉睡。”
“沒事,讓他也好好休息一會。”
光團應聲,消失了幾秒後,便帶著巴掌大的意識小人回來了。
意識小人赫然是許從任的模樣。
遊夏伸手接過,把意識小人放在自己胸前,確認許從任沒有問題後,才吐出一口濁氣。
“好了,和我說說吧。”光團催促著。
遊夏纖長的眼睫微微下垂,如同蝶翼般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巧妙地遮住了其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和那一抹難以言說的苦笑。
聲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種卸下所有偽裝後的疲憊與自責。
“在上一個副本,我有一個同伴消失了,是因為我的原因。”
“所以來到這個副本之後,祂們利用了這一點給我設下陷阱。”
“我中招了……”
“另一位同伴,為了把我從那個陷阱裡拉出來,又……又一次傷害了他自己。”
葉舟剜出那朵染血菊花的畫麵再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讓他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住,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遊夏絮絮叨叨的說了很多,說自己憋了許久的自暴自棄。
光團從最開始的蔫了吧唧,到最後簡直要被氣到跳腳。
它一骨碌爬了起來,跳到了遊夏肩膀上。
“你怎麼能這麼說,你,你,”
它憋了半天,也說不出個什麼。
見遊夏落寞的垂眸,它又道:“跟你有什麼關係!明明一切都是這個該死的遊戲!”
“利用你的弱點迷惑你。”
“真是卑鄙無恥!”
遊夏聽光團在這裏生龍活虎的怒罵,心裏的擔憂倒是散了許多。
光團幫了他那麼多,甚至復活了葉舟他們,不可能毫無代價。
遊夏伸手摸了一把光團,雖然無法觸碰,但那股暖暖的感覺是可以傳遞的。
那些情緒一直壓在他的心裏,經過剛才的發泄之後反而有所疏解。
遊夏深吸一口氣,努力振作起來,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但已經平穩了許多:“沒事,和你說說,我心裏好受多了。”
光團似乎很享受遊夏帶著依賴意味的撫摸,舒服地翻了個身。
它周身散發出的光芒變得柔和而平穩,聲音也懶洋洋起來:“能幫到你就好……否則,看你這麼難過,我心裏也會跟著難受的。”
遊夏彎起眸子笑了笑,看著光團的模樣,他又想起了第一次見麵時,光團曾說過的,那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我還不知道你究竟是誰呢?”
語氣頓了一下,略帶遲疑:“還有,我母親……”
他至今都無法忘記,在古堡怪談中,看見的那個名叫遊瑛的玩家。
如果她母親也是玩家,那光團和她母親的關係一定非同尋常。
光團在他掌心上方微微晃動了一下。
明明沒有五官和表情,遊夏卻莫名從中感受到了一絲猶豫,彷彿提起這個話題變成了不能說的禁忌。
“那個你之前想講給我聽的故事,”遊夏輕輕抬起手掌,讓光團懸浮在自己麵前,目光認真地看著它,“就趁現在,告訴我,好嗎?”
光團沉默一秒,“你,做好準備了,有可能,這對你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
遊夏的目光堅定,沒有絲毫退縮。
“我準備好了,無論真相是什麼,我都想知道。”
他需要瞭解這一切,瞭解母親的過去,瞭解光團的由來。
以及……他自己在這場宏大而殘酷的遊戲中所處的位置。
“好吧。”光團貼近他的腦袋,聲音也隨之變得和緩。
“其實,怪談遊戲,在正式降臨每一個文明之前,都會先經歷一場測試階段。”
“換句話說,也就是‘內測版’。”光團的聲音帶著嘲諷,“它需要根據內測的資料來檢驗這個文明個體的潛力和智慧的極限,從而確認該文明是否可以承載怪談副本。”
“內測的玩家,它不會選擇健康強壯的個體,而是專門從那些瀕臨死亡,對生命有著極致渴望的人類當中,挑選合適的靈魂。”
“以延續生命,實現願望為誘餌,欺騙那些絕望的靈魂簽下契約,進入怪談遊戲,成為它測試資料的‘小白鼠’。”
這是遊夏根本從未知曉的,隱藏在遊戲表層之下的更深黑暗。
他略帶驚訝地抬眸,心中已然有了一個猜測:“所以我母親她……”
“沒錯,”光團肯定了他的猜測,聲音裡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她就是最早的內測玩家之一,因為一場絕症中被選中的。”
“她非常,非常出色。”
“一次次在詭異的副本中掙紮求生,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變強。”
光團的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驕傲。
“在她察覺到了這個‘遊戲’背後真正的目的,是在為徹底吞噬整個文明做準備後,她試圖發出提醒。”
“她想辦法製造出一些異常現象,卻因為遊戲內外維度不同,被當成某種無法解釋的靈異現象,並沒有人對此在意。”
“所以她做了一個決定,那就是推翻遊戲。”
“彼時的她已經接近半神,隻要完全成神,就能脫離低階維度,去往更高階的文明,但她放棄了。”
“她說,她看到了一個文明即將被拖入無盡噩夢的未來。為了拯救自己的文明,她毫不猶豫的選擇與遊戲這個龐大大物對抗。”
“最後的結果……”
光團的聲音聽起來有種滄桑的哀傷,“理所當然的失敗了。”
“副本給了我們選擇,是就此遺忘一切,回到現實,靜靜等待怪談的降臨,還是留在副本裡,成為NPC。”
“你的母親選擇了前者。”
“我是個懦弱的膽小鬼,留在副本裡做了NPC,在長久的資料洗刷中,隻留下這一小團意識苟且偷生。”
遊夏簡直震驚的無法回過神來,無論是怪談竟然曾經降臨過一次,還是自己母親試圖推翻遊戲結果卻失敗的結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我……”
光團繞著遊夏轉了一圈:“當初遊大人假意與一名NPC合作,實則利用它竊取某個重要道具,道具拿到手之後,遊大人也懷了你。”
“當時包括我在內的一群追隨遊大人的傢夥都對你的存在非常厭惡,大家叫囂著你是個怪胎,要把你殺死。”
“是遊大人說,你的存在,或許是挽回藍星文明的希望。”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遊大人如此篤定,後來發生的那些事證明,她的決定是正確的。”
遊夏心神俱震。
“可我好像什麼都做不好,隻會一次又一次地拖累別人,把身邊的人也捲入危險之中,我大概根本就不該來到這裏……”
“纔不是!”光團大聲反駁。“你保持著人類的善良和柔軟,沒有被力量沖昏頭腦,你沒有放棄,沒有退縮!”
“你非常出色,甚至做到了遊大人未曾做到的事。”
“所以……”光團聲音變得低緩:“振作起來小夏,想想你曾經拯救過一個文明,你給了那麼多人的生的希望。”
“不要總是過分苛責自己,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沒辦法比你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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