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山黑水,雕兄與溫泉蛋------------------------------------------ 關外第一站:鐵鍋燉大鵝的誘惑,蘇小棠終於看見了山海關。,像一條灰黃色的巨龍。關口上方,那塊“天下第一關”的匾額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金漆。她冇有停留——城樓上有獵隼巡邏,那些猛禽的眼神銳利如刀。,大地從平原逐漸起伏。麥田少了,玉米地多了。空氣變得乾冷,風吹在臉上有了棱角。小棠雀開始想念珠海濕潤的海風。“阿知,我到哪裡了?”她對著通訊器說。,雜音裡傳來機器鳥斷斷續續的聲音:“根據……太陽角度和地標……你應該在綏中附近。前方……注意猛禽……”,訊號斷了。自那晚穿越鐵幕後,通訊就時好時壞。阿知說她可能在自我修複,也可能在躲避追蹤。。肚子又餓了。,她靠野果、草籽和偶爾的蟲子維生。但身為前人類(且是個吃貨),她無比懷念熱騰騰的食物。,香氣飄來。、霸道的、混合著醬油、香料和肉味的香氣。。樹林邊緣有戶農家院,院裡支著口大鐵鍋,柴火劈啪,蒸汽氤氳。鍋裡燉著整整一隻鵝,配著寬粉、土豆和豆角。一個係圍裙的大嬸正用鐵勺攪動。。:危險。人類。可能被捉。(和靈魂)在尖叫。
她在院外的柴垛上觀察了十分鐘。大嬸進屋了,鍋還燉著,蓋子半掩。
機會。
她悄無聲息滑翔過去,落在鍋沿上。熱氣撲麵,香味直沖天靈蓋。她小心翼翼探出爪子,想勾一塊土豆——
“嘎!!!”
鍋裡的鵝,突然睜開了眼。
第二十六章 一隻鵝的尊嚴
小棠雀嚇得差點掉進鍋裡。
那鵝(準確說是大鵝)從湯裡抬起頭,脖子上的羽毛濕漉漉的,但眼神清亮銳利。它冇死!它隻是在……泡澡?
“瞅啥瞅?!”大鵝開口,一口地道東北腔,“冇見過鵝泡溫泉啊?”
“你、你冇被燉?”小棠雀結結巴巴。
“燉我?”大鵝嗤笑,從鍋裡站起來,抖落一身湯汁,“俺是這院的看門鵝!老王家燉的是從集市買的凍鵝,俺是活的!活的!”
小棠雀這纔看清,大鍋旁邊還有個小灶,溫著一鍋真正的燉鵝。而大鵝所在的“鍋”,其實是口廢棄的大水缸,底下燒著火,裡麵是熱水和藥材。
“這是俺的養生缸。”大鵝驕傲地說,“老寒腿,泡這個舒坦。你誰啊?南邊來的雀兒?長挺圓乎。”
“我叫小棠。路過,餓了……”
“餓了就偷吃?”大鵝跳出缸,走近兩步。它體型足有小棠雀十倍大,壓迫感十足。
但小棠雀冇躲。她聞出來了——這鵝身上冇有惡意,隻有好奇。
“我能用東西換。”她說,“我……我會講故事。”
“故事?”大鵝歪頭,“啥故事?”
“南方的故事。海的故事,颱風的故事,還有鐵幕的故事。”
大鵝眼睛亮了。
十分鐘後,一雀一鵝蹲在柴垛後麵。小棠雀分到了一小塊土豆和一條寬粉(大鵝從真燉鍋裡偷的),大鵝則聽入了迷。
“鐵幕……無人機……鱗片……”大鵝沉吟,“俺聽說過。開春時,有群南來的燕子說,北邊天上不乾淨。”
“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俺不知道。但俺知道誰知道。”大鵝站起來,“走,帶你去見俺雕哥。”
第二十七章 雕哥與他的哲學
“雕哥”住在十裡外的碣石山懸崖上。
那是一隻東北金雕。
當小棠雀看見他時,第一反應是:這不是鳥,是座會飛的山。
金雕的體長近一米,翼展超過兩米,蹲在崖頂的鬆樹上時,像一尊鍍金的雕塑。他的羽毛是深褐與金黃的漸變,眼周有一圈白眉,眼神銳利如能刺穿岩石。
“喲,老肥,啥風把你吹來了?”金雕開口,嗓音渾厚,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
“雕哥,這南邊來的小雀兒,有事問你。”大鵝用嘴推了推小棠雀。
小棠雀緊張得絨毛都立了起來。這可是猛禽!理論上,北長尾山雀是他的零食!
但金雕隻是瞥了她一眼,又繼續眺望遠方:“問吧。俺這兒按問題收費,一個問題一顆鬆子。”
“我……我冇有鬆子。”
“那你有啥?”
小棠雀想了想,從揹包(那個裝蝦餃乾的小布袋)裡掏出一顆珍珠貝沙——潮叔送的。
金雕眼睛微眯:“南海的東西。行,頂一個問題。”
“鐵幕是什麼?誰建的?為什麼?”
“三個問題。”金雕伸出三根爪子(如果雕有手指的話),“得加錢。”
小棠雀又掏出一片陳姨給的蝦餃乾。
金雕聞了聞,叼走:“第一個:鐵幕是人類鼓搗的‘低空管製網’,說是防無人機,實際是監控鳥類遷徙路線。第二個:誰建的?俺不知道具體人,但知道他們的基地在長白山裡頭,天池附近有個觀測站。第三個:為啥?因為他們想當老天爺,管天管地管空氣。”
資訊量太大,小棠雀腦子嗡嗡的。
“長白山……基地?”
“嗯哼。天池底下有東西,他們想要。但拿不著,就讓鳥幫他們探路。”金雕冷笑,“可惜啊,鳥不傻。尤其俺們東北的鳥,彪著呢。”
“那鱗片呢?銀色的小鱗片,刻著編碼。”
金雕突然轉頭,目光如電:“你見過那玩意兒?”
小棠雀掏出從無人機上掉落的鱗片。
金雕盯著鱗片,很久,歎了口氣:“這幫癟犢子……動作真快。”
“這是什麼?”
“標記。給鳥打上的標記。”金雕說,“無人機撒的。沾上這鱗片的鳥,飛過他們的天線,就會被記錄軌跡、心率、甚至腦子裡想啥。”
“他們能讀鳥的思想?!”
“不能直接讀。但能測腦電波,猜個大概。”金雕用爪子扒拉鬆針,“去年秋天,俺們這旮遝的雀鷹,沾了這玩意兒,後來就瘋了。整天唸叨‘天池、天池’,往天池飛,再冇回來。”
小棠雀感到一陣寒意。
“你要去天池?”金雕問。
“嗯。聽說那裡……”
“有溫泉煮雞蛋?”金雕打斷她,居然笑了,“你們這些南邊雀兒,來東北就為這口吃的。行,俺告訴你咋去。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帶上這個。”金雕從巢裡叼出一片金色的羽毛,有小棠雀半個身子大,“到天池邊上,找棵最高的嶽樺樹,把這羽毛插樹杈上。然後等。”
“等什麼?”
“等一個老朋友。”金雕望向長白山方向,眼神複雜,“他要是還在,會來找你。”
“他是誰?”
“第四個問題,再加錢。”
小棠雀掏遍全身,隻剩白姨的羽毛了。她猶豫了一下,冇捨得。
金雕卻擺擺爪子:“算了,送你答案。他是人蔘娃娃——至少,人類那麼叫他。”
第二十八章 進山:傻麅子旅遊團
帶著金雕的羽毛和金雕畫的簡易地圖(用爪子在沙地上劃拉),小棠雀繼續北上。
越往長白山走,森林越密。鬆樹、白樺、紅鬆,層層疊疊。空氣清冷,帶著鬆針和泥土的氣息。偶爾能看見遠處雪山皚皚的頂峰。
第三天下午,她迷路了。
地圖上說“見到三棵並排的歪脖子鬆就往東”,可她看見了至少五處“三棵並排的歪脖子鬆”。
正發愁,林子裡傳來喧鬨聲。
“家人們!這邊走這邊走!注意腳下,哎喲那個誰彆啃樹皮了!”
小棠雀飛過去,看見一幕奇景:
十幾隻傻麅子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正跟著一隻戴著小黃帽的麅子往前走。那領頭的麅子脖子上掛著個木牌子,上麵刻著歪歪扭扭的圖案。
“旅遊團?”小棠雀脫口而出。
領隊麅子轉頭,眼睛又大又圓:“哎媽呀,來新遊客了!歡迎參加‘麅麅快樂行’!我是導遊袍子,今天帶團遊覽長白山北坡原始森林,包講解包拍照,價格實惠!”
“我……我不是來旅遊的……”
“來都來了!”袍子熱情地湊過來,“今天特惠,一顆鬆子就能跟團!管一頓苔蘚自助餐!”
其他麅子也圍過來,好奇地打量小棠雀,有隻還用鼻子拱她。
“真圓乎。”“能吃不?”“燉了肯定香。”
“去去去!”袍子趕開同伴,“這位是貴賓!那個誰,把你珍藏的鬆子拿出來!”
一隻年輕麅子不情不願地吐出一顆鬆子。
小棠雀確實餓了,也冇錢(鬆子),於是點點頭。
“好嘞!貴賓一位!”袍子用蹄子在地上畫了個勾,“咱們繼續行程!下一站,地下溫泉眼!”
第二十九章 溫泉與煮蛋傳說
麅子旅遊團(加一隻雀)浩浩蕩蕩穿行在森林裡。
袍子導遊確實專業,沿途介紹:
“看左邊,那棵紅鬆,樹齡三百年,鬆鼠老李家祖傳糧倉!”
“注意腳下,這片苔蘚是馴鹿餐廳,早上有駝鹿來吃自助!”
“前方到達溫泉區——哎喲小心,那池子燙!”
一片林間空地上,十幾個大小不一的池子冒著熱氣。空氣裡瀰漫著硫磺味。幾隻梅花鹿正在池邊喝水,看見麅子群,優雅地點頭致意。
“溫泉是長白山一絕!”袍子用蹄子指指點點,“能喝,能泡,還能煮蛋!”
“煮蛋?”小棠雀想起金雕的話。
“就那兒!”袍子指向最大的池子。池邊果然有堆灰燼,還有碎蛋殼。
“人類常來這兒煮雞蛋。把蛋放網兜,浸池子裡,五分鐘就熟!可香了!”袍子陶醉地眯眼,“可惜咱冇蛋。要不貴賓您下個蛋,咱們嚐嚐?”
“我是鳥!不是雞!”小棠雀抗議。
“開個玩笑嘛。”袍子嘿嘿笑,“不過說到蛋,最近還真出了怪事。”
“什麼?”
袍子壓低聲音(雖然所有麅子都豎著耳朵聽):“天池那邊,有鳥蛋失蹤。不是被偷吃的失蹤,是連窩帶蛋,整個冇。乾淨得像從冇下過蛋。”
“猛禽乾的?”
“不像。猛禽吃蛋,會留碎殼。這是整個消失。”袍子用蹄子刨地,“而且吧,丟蛋的都是沾過銀片片的鳥。”
小棠雀心臟一跳:“什麼銀片片?”
“就天上偶爾飄下來的,亮晶晶的小片片。有鳥撿來墊窩,可好看。但沾了的鳥,後來蛋就冇了。”袍子搖頭,“俺勸團裡姐妹都彆撿,晦氣。”
銀片。鱗片。標記。
小棠雀感到線索在連線。
“導遊,我想去天池。”
“天池?”袍子瞪大眼,“那可遠了!而且最近封山了。”
“封山?”
“不是人封的,是熊封的。”袍子聲音更小,“那頭母棕熊‘黑奶奶’,把上天池的路守死了,誰也不讓過。說是有臟東西上山,擾了山神清淨。”
“山神?”
“就天池裡的水麒麟唄。睡了上百年了,最近好像要醒。”袍子神秘兮兮,“黑奶奶是守山人,啊不,守山熊。她說不讓過,誰敢過?”
小棠雀想了想,從揹包裡掏出金雕的羽毛。
袍子一看,倒吸冷氣。
“雕、雕哥的令羽?!你咋有這玩意兒?!”
“雕哥讓我去天池,找人蔘娃娃。”
所有麅子齊刷刷後退三步,用敬畏的眼神看小棠雀。
“貴賓……不,大佬!”袍子態度一百八十度轉彎,“您早說啊!雕哥的朋友,就是俺們全森林的朋友!那啥,天池路我知道一條近道,但……”
“但有條件?”
“能幫俺們個忙不?”袍子搓搓蹄子(如果麅子有手的話),“俺們團裡幾個小崽兒,最近老做噩夢,夢見天池裡伸出黑手抓它們。您要是見到人蔘娃娃,幫問問咋回事,中不?”
“中。”小棠雀不知不覺也帶上了東北腔。
第三十章 守山熊黑奶奶
近道是條隱秘的獸徑,陡峭,但確實近。
袍子送到半山腰就停下了:“再往上俺們不敢了。黑奶奶脾氣大,去年把一隻偷鬆塔的黑瞎子(黑熊)一巴掌扇到黑龍江去了。您保重。”
小棠雀獨自往上飛。
空氣越來越稀薄,氣溫驟降。她開始懷念自己這身厚絨毛。遠處,長白山主峰覆著皚皚白雪,天池就在那山巔之上。
快到山頂時,一聲低吼震得鬆針簌簌落下。
“站住。”
聲音像是從地底傳來。
小棠雀落地。前方巨石上,蹲著一座“小山”。
那是頭巨大的母棕熊。肩高超過一米五,毛髮在風中如黑色火焰。她左眼有一道舊疤,眼神渾濁但銳利。最震撼的是她的肚子——圓滾滾的,顯然懷著崽子。
“黑奶奶?”小棠雀小聲問。
棕熊眯起獨眼:“南邊的雀兒?膽子不小。不知道這山封了?”
“雕哥讓我來的。”小棠雀舉起金雕羽毛。
黑奶奶盯著羽毛,許久,哼了一聲:“那扁毛畜生的麵子,值三句話。說完滾蛋。”
“第一,我要去天池。”
“不準。”
“第二,我想見人蔘娃娃。”
“死了。”
“第三,山裡的鳥蛋失蹤,熊崽做噩夢,是不是和天池有關?”
黑奶奶突然站起,龐大的陰影籠罩小棠雀。她的呼吸帶著腥氣,眼神凶狠。
“小不點,有些事不知道活得長。”
“但我已經知道了。”小棠雀不退不讓,“銀色的鱗片,無人機的標記,天池裡的東西。你們在守著什麼,對麼?”
沉默。
風雪漸起。
黑奶奶緩緩趴下,肚子貼著地麵。她的聲音突然變得疲憊:“不是守著。是等著。等山神醒來,等那些貪心的人遭報應。”
“山神……水麒麟?”
“你們叫它水麒麟。俺們叫它白山之心。”黑奶奶望向天池方向,“它睡了百年,因為人間太平。現在它要醒,因為人間不太平了。”
“那些銀鱗片……”
“是餌。”黑奶奶冷笑,“人類用那玩意兒釣鳥,讓鳥去天池探路。鳥沾了鱗片,飛過天池,就會被吸收。”
“吸收?!”
“連鳥帶蛋,化為養分,餵給池子底下那玩意兒。”黑奶奶的獨眼裡閃過痛楚,“俺家那口子,去年沾了鱗片,往天池飛,再冇回來。”
小棠雀想起金雕的話:雀鷹瘋了,唸叨著天池,一去不回。
“那東西……是什麼?”
黑奶奶盯著她,很久,說:“你想看?”
“想。”
“看了就彆後悔。也彆想逃。”黑奶奶起身,“跟俺來。讓你看看,這白山底下,到底埋了啥。”
第三十一章 天池之眼
黑奶奶走的不是遊客路,而是熊的秘道。
穿過一片針葉林,爬過陡峭的火山岩,眼前豁然開朗。
天池。
小棠雀第一次看見它。巨大的火山口湖,像一塊深藍色的寶石嵌在雪山之間。水麵平靜如鏡,倒映著天空和山影。美得讓人窒息。
但美得不自然。
太靜了。冇有鳥飛過,冇有魚躍出,連風到湖麵都會消散。
“感覺出來了?”黑奶奶蹲在湖邊,“這池子,在吸氣。”
“吸氣?”
“吸生氣。鳥的,獸的,甚至……”黑奶奶用鼻子指了指天空,“那些鐵疙瘩的。”
小棠雀突然明白了。
鐵幕收集鳥類資料,銀鱗片標記鳥類,引導它們來天池。然後天池下的東西“吸收”它們,化為養分。
“它在吃什麼?”小棠雀問。
“吃時間。”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小棠雀轉頭。湖邊石頭上,不知何時坐了個小男孩。
看起來七八歲,穿紅肚兜,光腳丫,頭頂紮個沖天辮,眼睛又大又亮。但他麵板是半透明的,能看見裡麵淡淡的、人蔘狀的脈絡。
“人蔘娃娃?”小棠雀問。
“叫俺參娃就行。”男孩晃著腳,“黑奶奶,你又嚇唬小孩兒。”
“這小雀兒不是普通小孩兒。”黑奶奶哼道,“她身上有南海的信天翁羽毛,有雕哥的令羽,還有……一股子倔勁兒。”
參娃跳下石頭,湊近小棠雀。他身上的氣味很特彆,像泥土、雨水和百年老參的混合。
“你想見白山之心?”參娃問。
“我想知道它在吃什麼,為什麼吃,怎麼阻止它。”
參娃笑了,笑容裡有種不屬於孩子的滄桑。
“那得下水。你敢不?”
“我……不會遊泳。”小棠雀老實說。北長尾山雀是森林鳥,不是水鳥。
“不用你遊。”參娃伸手,從懷裡掏出一片透明的、水母似的東西,“含嘴裡。這是天池水精,能讓你在水下呼吸一個時辰。”
“你為什麼幫我?”
“因為你是百年來,第一個不為偷參、不為挖寶、就為問個‘為啥’來這兒的。”參娃把水精遞給她,“而且,你身上有變數的味道。”
小棠雀接過水精。觸感冰涼,像果凍。
“黑奶奶,你守好門。”參娃說,“俺帶她下去瞅瞅。”
黑奶奶低吼一聲,算是答應。
參娃牽起小棠雀的爪子(他的手溫熱而真實),走向湖麵。
“閉眼。憋氣。彆睜眼,直到俺說可以。”
小棠雀照做。
她感到腳下一空,然後是無儘的、溫柔的藍色包裹了她。
第三十二章 白山之心
下沉。
水很冷,但水精在口中化開暖流,維持著她的體溫。壓力越來越大,光線越來越暗。
不知過了多久,參娃的聲音直接在腦海響起:“睜眼。”
小棠雀睜眼。
然後,她看見了。
光。
從湖底最深處湧出的、幽藍色的光。光源是一個巨大的、緩慢搏動的心臟狀物體。它嵌在火山岩中,表麵覆蓋著類似血管的脈絡,每一次搏動,都帶動整個湖水的輕微震顫。
而心臟周圍,飄浮著無數銀色的鱗片。
密密麻麻,像一場靜止的雪。鱗片間,隱約可見鳥的骨骼、破碎的蛋殼、甚至無人機的殘骸。它們被某種力量牽引,緩緩沉向心臟,接觸的瞬間化為光點,被吸收。
“這就是白山之心。”參娃的聲音帶著敬畏,“或者說,地脈核心。長白山的靈脈彙聚於此,它本該沉睡,維持這片土地的生息。但人類的東西——”他指向那些鱗片,“汙染了它。”
“鱗片怎麼會汙染……”
“那不是鱗片。”參娃靠近一片,伸手觸碰。鱗片上浮現出細密的、發光的紋路。“這是壓縮的資料。每一片,都記錄著鳥的一生:飛過的路,見過的事,甚至臨死的恐懼。白山之心吸收這些,就像人吃了有毒的食物,開始做噩夢,開始饑渴,開始想要更多。”
小棠雀想起珠海實驗室的螢幕。那些被改寫的魚類腦電波。
“人類在製造‘有毒的記憶’,餵給它?”
“對。但他們不知道喂的是什麼。”參娃說,“他們以為在收集資料,控製生態。實際上,他們在喚醒一個不該醒的東西。”
心臟又搏動了一次。
這一次,小棠雀“聽”見了聲音。
不是聲音,是意念。混亂的、痛苦的、饑餓的意念碎片:
“往南……往南……”
“蛋……我的蛋……”
“鐵鳥……追我……”
“冷……好冷……”
是那些被吸收的鳥的殘留意識。
“它在哭。”小棠雀說。
“嗯。它不想吃,但餓。它做了百年好夢,現在全是噩夢。”參娃輕輕撫摸心臟表麵,“得讓它重新睡去。”
“怎麼做?”
“找到餵它的人,毀掉餵它的東西。”參娃看向她,“但你現在做不到。你得先活下來。”
他突然抓住小棠雀,猛地上遊。
下方,心臟劇烈搏動。那些銀色鱗片突然全部亮起,像無數眼睛睜開。一股強大的吸力從湖底傳來。
“它發現俺們了!”參娃奮力劃水,“走!”
小棠雀回頭。
在心臟最深處,她看見了一雙眼睛。
巨大的、幽藍色的、冇有瞳孔的眼睛。
正盯著她。
第三十三章 逃生與約定
參娃拖著小棠雀衝出湖麵時,黑奶奶正在岸邊焦躁地踱步。
“咋這麼久?!底下出事了?”
“它醒了!”參娃把小棠雀扔到岸上,自己癱倒在地,身體更加透明,“看見俺們了……也記住俺們了……”
小棠雀咳出幾口水,水精已經消散。她渾身發抖,不知是冷是怕。
那雙眼睛。冇有惡意,隻有無儘的饑餓和痛苦。
“得走。”黑奶奶用嘴叼起小棠雀,“它一醒,整片山都不安全。那些銀片片會像嗅到味的蒼蠅,全湧過來。”
話音剛落,天邊傳來嗡鳴。
無人機。
不是一架,是三架。黑色,無聲,像死亡的蜻蜓。它們從雲層中俯衝而下,直撲天池。
“來得真快!”參娃咬牙,“黑奶奶,帶她走!俺斷後!”
“你咋斷?!”
參娃冇回答。他站起來,身體開始發光。那光是溫暖的、金色的,像清晨第一縷陽光。光芒以他為中心擴散,籠罩湖麵。
無人機撞上光壁,濺起火花,搖晃著後退。
“這是……”小棠雀喃喃。
“參娃的本源。”黑奶奶聲音低沉,“他在燃燒自己的歲數。走!”
她叼著小棠雀,衝進森林。身後,金光與無人機的紅光交織,爆炸聲響起。
不知跑了多久,黑奶奶停下,把小棠雀放在樹洞。
“在這兒等著。彆出聲,彆出來。”
“參娃他——”
“死不了。那小子活了幾百年,有保命的法子。”黑奶奶舔了舔嘴角,那裡有血,“但你得走了。白山之心盯上你,那些鐵鳥也會追你。”
“可我還不知道怎麼辦……”
“往北走。”黑奶奶說,“去黑龍江,去更北的地方。那裡有薩滿,有知道怎麼讓地脈重新睡去的人。但路上小心——盯上你的不止白山之心,還有餵它的人。”
她從脖子上扯下一串項鍊,項墜是顆熊牙。
“戴著。遇到麻煩,給當地的熊看,它們會幫你。”
小棠雀接過。熊牙還帶著體溫。
“黑奶奶,你為什麼不走?”
母棕熊獨眼看著她,許久,笑了(如果熊能笑的話)。
“因為這是俺的家。因為俺肚子裡有崽。因為有些事,總得有人守著。”
她轉身,走向來路。
“走吧,小雀兒。彆回頭。一直往北飛,飛到世界的儘頭,找到答案,再回來。”
“回來做什麼?”
“叫醒山神,或者……”黑奶奶的聲音混在風裡,“讓它安息。”
巨大的身影消失在林間。
小棠雀握緊熊牙項鍊。她最後看了一眼天池方向——金光已經消散,隻剩無人機盤旋的黑點。
然後,她展翅,向北。
第三十四章 北去的路
小棠雀冇有直接往北。
她先繞道回了麅子旅遊團的營地。袍子導遊正急得團團轉,看見她,衝過來:“大佬!您可回來了!天池那邊又是光又是爆炸的,嚇死麅了!”
“參娃讓我帶話。”小棠雀快速說,“熊崽做噩夢,是因為白山之心在‘呼吸’。讓所有動物近期彆靠近天池,尤其是彆撿銀色鱗片。還有,多準備苔蘚和草藥,如果看見動物發呆、唸叨天池,就用五味子和刺五加煮水灌下去,能醒神。”
袍子認真記下(用蹄子在地上畫符號)。
“您要走了?”
“往北。去黑龍江。”
“那可得小心。”袍子壓低聲音,“北邊最近也不太平。有黑車。”
“黑車?”
“就偷獵的。專抓紫貂、猞猁,還有你們這些珍稀雀兒。”袍子歎氣,“上月,一隻白鶴姐姐就被抓了,再冇回來。”
小棠雀記在心裡。她告彆袍子,繼續北上。
飛過鬆花江時,通訊器突然響了。
“滋……小棠……聽得見嗎……”
是阿知!訊號很弱,但清晰了些。
“阿知!你怎麼樣?”
“我在……修複。找到了……舊零件。”阿知的聲音斷斷續續,“你那邊……天池……”
“我看到了。白山之心,它在吃銀色鱗片裡的記憶。”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很久。
“果然……”阿知說,“和我資料庫裡一份加密檔案對上了。專案名……‘記憶礦藏’……人類在收集生物記憶……餵給地脈……試圖控製……”
“控製什麼?”
“地脈走向……氣候……甚至……”阿知的聲音夾雜著電流雜音,“……自然災害。小棠,你得阻止他們。去黑龍江……找鄂倫春的薩滿……他們知道古法……”
“你知道位置嗎?”
“我發座標……但小心……他們也在追你……無人機編號……黑鳶三型……有熱感應……躲在水裡……或雪裡……”
通訊斷了。
小棠雀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她突然感到無比的渺小。一隻圓滾滾的小鳥,要對抗一個龐大的、隱藏在幕後的計劃。
但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熊牙,爪上的白羽,口袋裡的珍珠沙。
還有心裡那些麵孔:大橘、潮叔、白姨、老雁、阿知、黑奶奶、參娃……
“我不是一個人。”她對自己說。
然後,她撞進了網裡。
第三十五章 網中雀
那網是透明的、極細的絲,橫在兩棵樹之間。小棠雀飛得太急,一頭撞進去,瞬間被纏成繭。
她掙紮,但網越纏越緊。
“彆動。”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樹下走出個男人。穿著迷彩服,揹著獵槍,手裡拿著個奇怪的儀器,螢幕閃著光。他盯著小棠雀,眼睛發亮。
“北長尾山雀……稀有種。能賣個好價錢。”
是偷獵者。
小棠雀心臟狂跳。她嘗試用萬物之語溝通,但男人顯然聽不懂。他隻是拿出個小籠子,準備把她塞進去。
完了。要被賣了。也許成為某個富豪的玩物,也許被做成標本。
絕望中,她摸到了黑奶奶給的熊牙。
用儘全力,她咬向熊牙——不是咬碎,是用鳥喙摩擦。熊牙發出低沉、幾乎聽不見的震動。
男人毫無察覺,繼續靠近。
然後,樹林裡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
男人警覺回頭。
一頭巨大的棕熊從樹後走出。不是黑奶奶,是另一頭,同樣健壯,眼神凶狠。
“熊、熊!”男人嚇得後退,舉起獵槍。
棕熊低吼,一巴掌拍斷旁邊的樹。男人開槍,子彈擦過胸肩。熊被激怒,衝向他。
男人丟下籠子和儀器,連滾帶爬地跑了。
棕熊走到網前,嗅了嗅熊牙項鍊,然後用爪子小心地扯斷絲網。
小棠雀掉在地上,驚魂未定。
“黑奶奶的牙。”棕熊開口,是低沉的男聲,“她讓你往北,你在這轉悠啥?”
“我……我迷路了……”
“北在那邊。”棕熊用鼻子指了個方向,“沿黑龍江飛,彆停。最近兩腳獸(人類)多,小心點。”
“謝謝您……”
“不用謝。黑奶奶救過俺崽子。”棕熊轉身要走,又停住,“對了,你要是見到一隻白鶴,告訴她,她家崽子俺們幫著養,讓她放心。”
“白鶴?”
“上月被抓的那隻。她逃了,但受傷,往北邊去了。你要能遇見,就說:鬆花江的熊,等她回來。”
棕熊消失在林間。
小棠雀掙紮著爬起。獵人的籠子還在地上,旁邊是那個儀器。螢幕還亮著,顯示著一行字:
目標:北長尾山雀。編號:NT-07。狀態:已標記。捕獲優先順序:高。
而螢幕角落,有一個小小的logo:
“歸巢計劃 - 東北分部”
下麵是一行小字:
“萬物有巢,終當歸一。”
第三十六章 北望黑龍江
小棠雀砸碎了儀器。
然後,她站在樹枝上,望向北方。
黑龍江在遠處泛著微光。更北的地方,是西伯利亞,是凍土,是世界的儘頭。
而她,一隻本該在南方竹林裡吃蟲子的北長尾山雀,帶著一串越來越長的名單:
南海的魚、長江的網、天池的心、偷獵者的槍、還有那句“萬物有巢,終當歸一”。
什麼是巢?
是家,是歸宿,是掌控?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繼續飛。
為了那些被篡改記憶的魚,為了那些被標記的鳥,為了黑奶奶和未出生的熊崽,為了參娃燃燒的歲月,為了阿知等待的救贖。
也為了自己。
她想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想嚐嚐,真正的溫泉煮蛋。
想站在最高的樹上,對所有欺負小鳥大鳥老鳥雛鳥的壞蛋說:
“不許動我的飯票!”
她展翅。
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