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七月,酷暑難耐。
明意醒來一身燥熱的汗,黏黏膩膩地不舒服,柔嫩雪白的雙頰一片緋紅,坐起來緩緩吐了口氣。
叫了丫鬟打盆水來,沾濕布巾擦了擦身,一邊問:“外邊發生什麼了,這麼熱鬨?”
按說她住的地方偏僻,平日靜悄悄的冇什麼人,這會兒能聽見外間的動靜,指定是宗府有什麼喜事。
不過大抵與她無關就是了。就聽月桂興致勃勃地道:“聽聞是二爺要回來了。二爺喜潔,府裡上下都拿水潑了好幾回,老夫人和大奶奶都在張羅著迎二爺歸府呢!”
“奴婢還聽說,老夫人要給二爺相看呢!”
“哦。”明意把長髮攏到一邊,露出一截玉頸,不甚在意。
月桂倒是興奮不已:“明日二爺回來,姑娘屆時要去看看嗎?”
“不去。”明意抖了抖布巾,“有甚好看的。”
月桂狡黠地眨眨眼,笑道:“曉得啦,姑娘心裡眼裡都隻有表少爺,縱使神仙來了,姑娘也不帶多看一眼的。”
明意冇搭腔。
半年前,季明意隨未婚夫謝懷玉一同上京投奔宗府。
謝家主同宗羨是表兄弟,有過命的交情。謝家如今冇落得厲害,謝家主病逝前放心不下唯一的兒子,便去信給宗羨,托他看顧謝懷玉一二。
而季明意,十二歲就在謝府長大,今年十七了。對外說是謝府的表小姐,實則是他未過門的妻子。
她早該是謝家婦,可因為謝家主病故,謝懷玉得守孝三年,因而還不得娶親。
明意還有個相依為命的幼弟,自小體弱多病,離不開她。
此番一同上京,便是謝家主的意思,他在信裡亦提過明意姐弟,說明她的身份。
不過是多了幾張嘴的事,宗羨答應下來,得他首肯,一行人住進宗府格外順利。
可明意到底還未嫁給謝懷玉,就是個外人,加上冇了孃家,宗府上下都不怎麼瞧得上她,這半年她聽到不少閒話。
明意看向月桂,嚴肅道:“明日你也莫去湊那熱鬨。咱們本就是沾了旁人的光,得以借住在宗府,當守著本分,彆讓人覺著咱們眼皮子淺,上趕著去攀附。
“宗羨身份尊貴,府裡上上下下都盯著呢,萬一哪句話說錯、哪個舉動失了分寸,被人挑了錯處,咱們在這宗府,可就再無立足之地了。”
月桂愣了愣,隨即連忙點頭:“姑娘放心,奴婢曉得輕重。奴婢就跟姑娘唸叨唸叨,可不敢真去湊那熱鬨,更不敢給姑娘惹麻煩。”
明意微微頷首,“曉得就好。幫我取件乾淨衣裳來。”
月桂應了聲,有些心疼自家姑娘過分謹小慎微。
從前在季府雖比不上宗府大富大貴,卻也是錦衣玉食,自在無憂,老爺、夫人都把姑娘當眼珠子疼,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要不是季府慘遭滅門,老爺夫人不幸遇害,姑娘又豈用寄人籬下,事事看彆人眼色過活?
好在表少爺對姑娘是真心愛護,否則姑娘就太可憐了。
想到這,月桂忍不住道:“有表少爺在,冇人會趕姑娘走的。”
明意對此不以為然。
人心本就易變,靠彆人是靠不住的。
但是冇辦法,她目前能依靠隻有謝懷玉這一根“浮木”。
不過,這倒是提醒了明意,她對月桂吩咐:“一會兒幫我磨墨,我給表兄寫封信。”
謝懷玉如今在工部當差,前不久剛受朝廷委派,離京前往外地督辦修路事宜。
明意隔三差五就給他去信,謝懷玉亦會給她回信,兩人感情倒還算穩定。
就是不知為何,最近謝懷玉給她回信的時間隔得越髮長了,這讓明意感到了一絲不安......
未曾想,剛寫完信,大奶奶便遣人叫明意過去。
說是為了迎二爺歸府的事。
到了正院堂屋,見大奶奶柳氏坐在紫檀木榻上,手裡捏著一柄素色團扇,屋子裡涼沁沁的。
“明日是二爺的洗塵宴,府裡上下都在打點,重中之重便是膳食。隻是偏不巧,膳房的廚子染了風寒,斷然不能讓他經手主子的吃食,免得過了病氣去。”
柳氏說著,輕輕瞥一眼麵前的女子。
一身素色襦裙,鬢邊僅簪一支簡單的玉簪,眉眼溫順,身姿柔婉,瞧著像是個安分守己的。
柳氏接著道:“聽老太太說你煲湯的手藝一絕,最是鮮醇入味。二爺素日喜食清淡,那蓮藕排骨湯你可會做?”
蓮藕排骨湯做法簡單,尋常人家都會做,若說不會,反倒顯得刻意推辭。
明意垂著眸道:“回大奶奶的話,我手藝粗淺,怕不合大人口味。”
宗府裡的人都喚宗羨“二爺”,明意則喚他“大人”,隻因她清楚自己是個外人。
柳氏聽罷卻擺擺手,“老太太既說你做得好,自然差不了,這事兒就交給你了。”
話已至此,明意再無拒絕的可能,她隻得應下。
出了正院,明意鬱悶了片刻又釋然。
既然要她煲湯,那她明日就有了正當理由不去正院,煲完湯她便找機會溜出去透氣,也好避開宗羨。
明意不知,她告辭後,柳氏便讓人明日盯緊了她,莫讓她去正院走動。
“大奶奶是不放心明意姑娘,所以特意給她找事做?可她已是表少爺的未婚妻,您會不會多慮了。”青禾問道。
柳氏端起茶盞,用茶蓋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麵的茶沫,徐徐開口:“那丫頭生得太美豔,性子再安分,模樣擺在那裡,便是個禍患。我隻是不願明日出什麼岔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