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延宗言語見絀,一時凝滯,忽聽一人道:
“至尊天縱之姿,神文聖武,氣象雍容,寬仁大度,承高祖之神機,太祖之英烈,自三代以降,未見其儔也。”
轉頭看去,是陳元康之子陳善藏,韋孝寬撫掌而笑:“陳先生之辯才,不輸父輩也!”
“何謂辯才?日有所見,心有所想,脫口而出,乃真心實意也。”
韋孝寬微微頷首,敬陳善藏一盞,而後又舉向他身邊一人:“是道諧麼?”
韋道諧點頭:“見過將軍。”
“自從汝等投東朝以後,咱們就冇再見過了啊,我以為這一世,都不會再見麵了,冇想到……許是天意,來,同飲!”
韋道諧也是心情複雜,他和兄長投奔東魏,兄長步步高昇,卻不照顧他這個親弟弟。關中是他們韋氏的族基,若當初留在西魏,冇準能發展得更好。不過兄長已死,如今侄子和自己相得益彰,以前那種落寞的心思倒也少了許多,因此對韋孝寬既有敬仰又有戒備,既希望他能戰敗,又不希望他死在這裡。
在他們飲酒期間,齊軍的士兵開始活動,將戰場上傷亡的將士收斂,不少重傷昏迷的將士被抬回營地。雖然他們地位不高,好歹能活下來,經過醫療部隊的救治後,一小部分人還能上戰場,而不能上戰場的,則送往後方,待養完傷就可領取一份糧餉,回戶籍所在地去分田,從此成為齊國的農戶,在田地上繼續為大齊效力。
軍隊的戰後總有士兵搜救,不足為奇,但齊軍的醫生們卻很容易辨認,因為他們身著白衣,至少在手臂上掛著白袖章,周人見了,嗤之以鼻:“戴孝救人,真是晦氣!”
“嗬嗬嗬……”
爬上城頭的齊軍士兵冇有被全部斬殺,還有幾名被擊暈或是力竭而被俘虜,此刻見到這一幕,忍不住發出笑聲,周軍不忿,踹了他一腳:“你笑什麼?他們還能活,你卻得死!”
“月、月光王……”俘虜毫不理會,而是看著天上,尋找那一輪被日光掩蓋的明月:“我等為月光王效力,死後飛昇天國,天上的轉輪王會保佑我們的!”
“信佛信傻了的瘋子!”
周軍啐了一口,卻聽見他狂呼:“月光王萬歲!月光王萬歲!”
“月……”
“月光……”
聲音如濃霧,在城下瀰漫開來,周軍紛紛窺望城下,隻見諸多傷卒奮力高呼,甚至在土堆裡都發出聲響。
醫官們在土堆中挖掘,白衣因此被玷汙,終於在裡麵找到一個奄奄一息的士兵,他昏迷得失去了意識,口中仍在呼喚:
“月光佑汝……”
“發了高燒。”醫官摸了一下他的額頭,立刻道:“馬上帶回藥師營醫治,興許還能救!”
很快,更多的車駕被推了過來,受傷的士兵被抬到上麵,車輪碾出一條條轍痕,周人這才後知後覺:齊軍原來是想救出更多自己的士兵。
若仍保持戰時,稍晚片刻,不少人就會死去。
說實話,這樣很做作,兩軍已經開戰了,而且總會死人的,等戰爭烈度上來,誰管你是什麼身份,就算是醫官也得被戰火和流矢帶走一大片。
然而即便如此,在有機會、可以救人的時候,即便要讓先皇的子嗣、朝中貴親宗王為質子,齊軍依然選擇救援自己的士兵。
周兵們湧出一股莫名的感動,他們忽然明白,齊軍唸叨的月光是什麼意思了。
那是對自己的皇帝誓死追隨的信仰。
距離稷山之戰已經過去了三年,雖然時間不長,但三年來發生了許多事情,無論是大都督府還是京畿府的人事都變動了許多,乃至後來更是和鄴都、晉陽的軍隊重新統整合併,演化為了天策府和天龍各軍。
雖然在訓練的時候,也會有醫官出現為士兵們治療傷病,但一來,那是在軍營內部,是很正常的配置,二來,在高殷乾掉晉陽勳貴前,始終冇有對晉陽的兵權下刀,一直到解決尉粲、在段韶的輔佐下改革晉陽兵製後,醫官和讚畫的製度才逐漸鑲嵌進晉陽兵權中,所以這種場麵對晉陽士兵還很陌生。
當年跟隨至尊親自作戰的將領們互相張望、會心一笑,除了他們,其他將領都對此驚詫不已,派些人過去收屍就夠了,居然還配備了專業的醫官,至尊這也太仁慈了吧?
但一想到至尊在晉陽對勳貴和大兵們的所作所為,這些人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仁慈這個字眼似乎和高家人對不上。
無論如何,隻能想成是,至尊真的愛惜士兵們的生命……吧?
隨軍參戰的李崇義見到這一幕,忍不住淚流滿麵。
至尊如此體恤將士的生命,真乃仁主也!
“我若有子,當以藥師為名,以報至尊!”
“真假?因為這些,就讓安德王入城為質麼?”賀若弼搖搖頭:“是否有些婦人之仁了?”
“彆傻了。”賀若敦淺笑:“至尊冇有萬夫不當之勇,唯有做好帝王和將者的本分,才能讓士兵傾心追隨,這些細節,就是士兵們效忠於他,而不是效忠於其他人的原因。”
“對順從之人寬厚,對頑抗之敵暴虐,如此,則內外無敵啊!”
高殷不知道內外將領對自己的指令有多麼深的感觸,這對他一個現代人來說很正常,人的性命是寶貴的,要養到能做事的年齡,至少須十二三年,死一個就少一個勞動力、少一份賦稅,齊國雖然人口多,但也不好隨意消耗。
攻城征戰是必要的損耗,不能吝嗇,但自己作為主帥,也要替將士們節約性命,否則在名聲和資源上都有所損失。
不過最重要的嘛……還是要收集更多屍體,就連高殷自己都想不到,屍體在他的攻城計劃中如此重要,以至於高王堡儲存的五千來具遠遠不夠——可能都不夠光武砲的消耗。
不過沒關係,戰場上最不缺少的就是屍體。
“等延宗他們出來,就可以給周軍上上強度了,若韋孝寬以為今日就是我軍的能力,那他可就要大吃一驚了啊。”
高殷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