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質是個技術活,首先地位要高,否則冇有意義,其次要不怕死,不怕死的貴人們很多,但作為人質死在敵軍手上就顯得滑稽了,因此願意做這種人質的貴人寥寥無幾。
不過韋孝寬是個有品的體麪人,隻要齊軍不出爾反爾、做得太過分,倒是十分安全,就相當於玉壁一日遊,甚至可以說是為齊軍稍加打探城內狀況的偵查員,責任重大。
眾將心想您說得輕巧,反正您自己不會去,風險還是由臣下承擔,不過大多數人都達不到作為兩國信托物的標準,因此幸災樂禍地等待高殷指名。
高殷的確也不會親自去,若是在後世的爽文小說裡,可能會有作者這麼安排主角行動,讓主角裝一波大的,但他現在可是皇帝與主帥,他身上的風度也與常人不一樣,很容易被韋孝寬所識破,到時候韋孝寬挾齊天子以令三軍,這仗直接就不用打了;同理高長恭也不行,高殷可承擔不起失去他的後果。
高殷想了想,看向高延宗:“延宗可敢擔此重責?”
“有何不敢!”
在戰場上的高延宗像變了一個人,拍著胸脯承下這個任務,壯氣滿懷。
高長恭在邙山之戰凱旋後,陳說戰場陣勢情況,諸位兄弟都讚歎其雄壯,隻有高延宗不以為然,說四兄不是大丈夫,若是他帶兵,一個周人也彆想活著回去。
由此可見高延宗的嘴是極硬的,脾氣也硬,高孝琬被高湛殺死後,他就敢紮高湛的草人親自抽打,被大怒的高湛捉去差點打死。但他有硬的本錢,在宇文邕北伐的時候差一點就把宇文邕伐了,他的自傲有著基礎,高殷也明白這點,因此才特意激將。
“延宗好膽!今日為質入玉壁,來日先登玉壁城頭,執韋孝寬為階下囚,何愁青史不留名哉!”
高延宗話剛出口,心裡就有些悔意,但高殷已經誇讚他了,這時候再推薦他人,他的麵子便掛不住了,又聽到高殷的話,心中快意大生,因此又擺出驕傲的樣子:“必不辱使命!”
很快,隨行的人員也被挑選出來,分彆是韋道諧和陳元康之子陳善藏,韋道諧同樣出身京兆韋氏,是韋閬曾孫,算起來還是韋孝寬的堂弟,陳善藏是陳元康之子,名臣之後,身份都足夠重要。
一行人略作收拾,而後打出旗號,前往玉壁城下,周將都不敢置信:“高延宗?高澄之子?”
“齊主還真敢啊!”
周將怨氣不小,畢竟被高殷從心理到攻城整了好幾手,本以為會派一個身份尊貴但不重要的傢夥進城,冇想到……
莫非高澄在齊國的影響力已經低到這種地步了嗎?還是高殷已經徹底控製住了他子嗣和班底的人心?
韋孝寬這麼想著,說道:“齊主既然守信,我們也不可失禮,你們可不要作出冒犯的行為。”
“喏!”
城中放下吊籃,高延宗心中惴惴不安,想緩解一下情緒,於是笑道:“吊籃上城,我倒是第一次呢!”
韋道諧和陳善藏很輕鬆就上去了,但讓人難繃的是,高延宗是個大胖子,連著放下兩次吊籃,居然都冇把他抬上去,兩次都將高延宗摔在地上,還好冇有升得太高,高延宗忍不住抱怨:“玉壁難道冇有更好的器具了?不然就開城讓我進去!”
“這傢夥,胖還給他喘上了!”
周將罵罵咧咧,找來最結實的竹籃,才把高延宗吊了上去,期間搖搖晃晃,高延宗心驚膽戰,便罵道:“你們給我小心點,若摔壞了我這身腱肉,至尊早晚扒了你們的皮!”
周軍不忿,韋孝寬及時製止:“算了,幾句乾話,傷不了人,讓他說吧。”
及至城頭,籃子又搖搖欲墜了,高延宗連忙伸出手攀住城牆,周人雖然幸災樂禍,但也不能任他摔下去,於是趕忙將他拉起來。
高延宗鬆了口氣,起身拍打塵土,同時轉目向玉壁城內張望:“這就是玉壁啊?”
更多的軍士圍了上來,阻止他的目光蔓延,高延宗雖然強壯,但論起來還是一個不到二十的小年輕,被這麼多大人圍著,心中難免忐忑,尤其是他們肯定對自己不懷好意。
“韋孝寬何在?該和我們見麵了!”
周人麵上更憤怒了,但很快的,人群分開一條道路,一個穿著普通甲冑,麵容剛毅的將領走出。
“你就是韋孝寬?”
高延宗抬眼,態度有些輕慢:“我還以為是個馬伕呢!”
韋孝寬擺擺手,才阻止了周人的動作,他主動行禮道:“齊主守諾,派遣使者前來,我們就容許齊軍收理屍骸,這期間,安德王就請入宴席,好好享受享受吧!”
剛剛上來的韋陳二人已經將高延宗的身份轉達給了韋孝寬,對高延宗的倨傲,韋孝寬不以為意,這個年紀的小屁孩就是這樣,何況他越傲慢,就越能讓士兵憤慨,厭惡齊軍,如果齊主也和他一樣,就最好不過了。
高延宗提出想在城內轉轉,韋孝寬當然不許,高延宗隻能作罷。一路上有士兵守衛並阻遏他的視線,高延宗氣不過,居然跳起來朝城內張望,引得韋孝寬哈哈大笑:“安德王身處敵營,不忘為國勘情,可見忠義啊!”
“那是當然,至尊要我等好好查探玉壁內部,等我們的軍隊進來了,安撫和治理就更輕鬆些。”
雖然士兵們在韋孝寬的命令下不敢拿出兵器恐嚇,但眼神已經足以代替兵鋒,頂著這些目光,高延宗無所畏懼,倒讓韋孝寬高看一眼。
在重壓之下仍敢自行其是,雖然有些強撐,但這就是為將的潛力,高澄已經有一子長恭,善於作戰,近年來聲名鵲起,冇想到還有一子也能如此,這高家真是人才濟濟啊!
而他們都能被高殷所包容並委以重任,韋孝寬想到此處,心中不由得黯然。以他對宇文憲的瞭解,深知宇文憲也有著為將者的才能,可惜現在被束縛在那個位置上動彈不得,誌氣不能伸張。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內心的理智告訴他,宇文邕說的冇錯,現在的周國已經被宇文護所把持,再也無法長進了。
否則,自己何以被猜忌,魯國公何以為階下囚,如今的陛下又何以被逼到兵變的地步呢?
那種要敗亡的預感更加明顯了,讓韋孝寬很是憂慮。
宴席擺開,韋孝寬笑道:“軍中不可有女樂,隻能以兵士躍舞助興,委屈安德王了。”
“說得極是,所以你們快快投降,我就從晉陽召來最漂亮的歌伎,讓你們開開眼界!”
宇文忻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案:“高延宗!不要忘了這玉壁城,韋將軍纔是主,說話給我客氣點!”
“哈?!”
高延宗脾氣上頭,怒罵:“哪來的雜種在這亂叫,我和將軍說話,有你什麼份!”
“小子無禮!”
宇文忻拔出腰間寶劍,高延宗冷冷地看著他:“多吃幾年飯、長我幾歲而已,有膽子就給我一匹馬、一把槊,我們捉對廝殺,定叫你……”
韋孝寬單手拍打桌案,止住所有人的話頭,一股無形的威勢自他身上蔓延,就連高延宗都被鎮住了。
“仲樂,收回武器,今日止戰,勿生事端。”
宇文忻滿麵愧色,讓士兵將武器取走,高延宗扯起嘴角嘲笑,卻也不敢再亂說,場中隻有幾名士兵在舞蹈助興,氣氛頓時陷入詭異的寧靜。
在這時候,酒便打破了僵局,幾杯下肚後,心態都開始放緩,高延宗得了此物,更是關羽得了赤兔馬,不僅對歌舞不再挑剔,還主動上前,和周國士兵們一起跳舞、摔跤,一副社交恐怖分子的模樣。
周人恍然大悟:原來這傢夥一直是這種混賬性格,不是特意氣他們的。
玩至酒酣耳熱,高延宗纔回到座位上,和韋孝寬聊了起來,韋孝寬笑著問道:“齊主是何人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