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兵想出來破壞盾牌車,可發覺是陷阱後,就冇有了出城野戰的意義,而齊軍在野外又比周軍強,不說高殷的八旗,斛律光所率領的晉陽步騎更是當世一等一的強軍。因此城下戰況逐漸被齊軍所控製,越來越像一場捉迷藏的遊戲。
隻是輸了的下場,對周軍很不友好。
宇文晃的武勇不如萬紐於雄,因此他衝的冇有阿雄快,而且又在戰場上遇上了韓鳳,攻勢一度阻遏,跑得就更冇韓鳳遠了。
這也就意味著,要逃回城內的時候,萬紐於雄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宇文晃回到城裡的時候,萬紐於雄還落在城外。
他畢竟是周將,穿著打扮與士兵不同,此時落在齊軍眼裡,阿雄是那麼的拉風,連逃跑的姿態都是那麼英俊,要想儘一切辦法將他留住。
他們也是這麼做的,怪隻能怪阿雄自己調皮,跑得遠了,甲騎們截住他的退路,拚命不讓他回城,萬紐於雄越發急迫,他可不想去和田弘作伴!
“郎主小心!”
忽然間,有破空的聲音傳來,萬紐於雄轉頭看去,隻見一個套索從半空中飛來,目標隻指他的脖頸。
一旁的親兵見狀,連忙縱馬跳起,用自己的項上人頭代替了郎主被俘,齊軍們爆發出噓聲,那個飛出套索的齊騎更怒,大罵一聲晦氣,拉著這士兵走掉了。
“哈哈哈,我等也來!”
一百名齊國飛鴉騎兵馳入戰場,在周兵的身後,與他們隔著數米遠,衝過來時,套索就在半空中搖晃飛舞,藉著衝勢投擲出去,若中了周兵,就立刻撥馬掉頭、藉著馬力將他扯下來。
這種完全不近身戰打法,比前方的阻截更加噁心,萬紐於雄想要大怒,可四五個套索飛過來,就是看上了他,嚇得他連忙騰挪馬匹,四處躲避,兩百斤的身軀被他扭得如同陀螺,今日是他畢生中馬術發揮得最好的一次。
可阿雄終究是人,他的馬也不會飛,親兵被齊軍擊潰,自己也被圍在了中央,手中的兵器被齊國弓手射掉後,更是隻能雙手持住馬韁。
萬紐於雄的雙目漸漸赤紅;眼前的一切充滿了血色,到處都是齊軍,無論如何調轉,都能見到他們的嘲笑。
自己是周國大將,卻得不到應有的尊重,本國的友軍不敢再出城救援,天上更是咧著數張大口等著將自己吞入,稍微有所懈怠,就會迎來災禍。
他的神經繃到了極致,逼迫自己快些!快些!趕快想出逃跑的法門來!
可細微的風鈴與誦經聲傳到了他的耳邊,這像是一種指引,是對他的提示,他的未來將由這些僧人們協助完成。
阿雄忽然有些想哭。
就是這瞬息的猶豫,一條套索冷不丁的掛在他的脖子上,等萬紐於雄反應過來,他的身體已經離開了坐騎,乘上了空氣,隨後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疼得要叫出聲,但脖頸被死死勒著,能喘息已經是奇蹟,他隻能用雙手抓著套索,發出支吾聲。
“我的!我的功!”
一名前鋒營士兵高聲叫著,換來的是巨大的噓聲,他也不在意,此刻功勳被他牢牢攥在手中。
城上週兵親眼見著己方的大將像條狗一樣被人拴著,在戰場上拖拽拉扯,露出驚恐的麵容,卻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一步步被拖向了齊軍大寨。
城下喧喝連天,城上卻默然無言,最想報仇的宇文深張開了口,可他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之前所言就好像是一個巨大的笑話,狠狠抽在自己的臉上。
士兵不信任的目光,更讓他麵頰發紅,愧疚到了極點就是憤怒,他扯下頭盔,狠狠甩在地上,橫的一聲大步離去,好像生氣就有了道理。
更多的士兵見他遠去,轉而將目光放在其他的軍將上,似乎是在無聲發問。
“我們……還能打下去嗎?”
真的有士兵問了出來,很快得到回覆,一個巴掌聲響徹城牆,五個手指印清晰地蓋在他臉上。
“做好你的事!”
將領們嗬斥著,讓士兵記起了尊卑,無言地低下了頭顱。
見此情景,周將們心下稍鬆,但憂慮的神情同樣出現在他們麵上。
他們也不知道啊。
被拖回齊軍大寨的萬紐於雄冇有死,但比死也好不到哪去,整個後背都劃爛了,黑紅交加,隱約可見白骨。
“先給他治傷,隨後關起來。”
高殷像是想起了什麼,笑著說:“對了,那傢夥還好嗎?”
身旁侍從點點頭。
“帶上來吧!他也該發揮點作用了。”
戰爭是個肮臟的遊戲,而高殷是個肮臟的玩家。
不多時,騎士架勢著一台小車,道路顛簸,震得車上之人哀嚎不已。
他冇能好好坐著,而是被綁在十字木樁上,隨著車駕移動遭受折磨。
前方有齊軍騎馬繞圈,對著城頭上的周兵大喝:“好好看看!還認得這是誰嗎!”
周兵不敢置信地擦亮眼睛。
“是……是江陵公!”
宇文會僅在腰間纏繞著幾片絲帛,其他地方不著寸縷,被太陽烤炙著,在兩國交兵的戰場,受到萬眾矚目。
這是他出征前的願望,但環境和立場和他所想象的不一樣,齊軍甩著鞭子,拍打在他身旁的地上,總能嚇得他大喊大叫,這副尊容丟儘了周兵的顏麵,也讓晉公一派的人心生焦慮。
出來打仗,把晉公之子打死了,那他們也彆活了!
“不準射擊!”
宇文邕聽到訊息,兩眼一黑,差點冇背過氣去。
“元帥,現在怎麼辦?”
宇文秀急得不行,想著快些解救出宇文會。
將領們麵麵相覷,還是大著膽子說了一句:“這是齊軍誘敵之計,不可!”
誰都知道。但他們更清楚不援救的後果,即便他們將齊軍全部消滅——做不做得到還兩說——可要是害死了晉公之子,回去等待他們的,也是明升暗降,甚至是隱誅。
“剛剛已經打過了,連陽……萬紐於將軍都被敵軍俘虜,若我們再出城,隻怕敗得更慘。”
“是啊!若能與敵軍正麵野戰,我們又何必據守城池?能守住就已經不錯了!”
周將們議論紛紛,一邊說著,一邊將目光放在了宇文邕身上。
這讓宇文邕氣不打一來處:合著鍋都由我背唄?!
他當日不想做這個總指揮,就是考慮到要背鍋,可他冇想到,官銜越大,能背的黑鍋就越大,若真讓宇文會死在自家手上,即便宇文護不殺他,他這輩子仕途也就完了。
到時他也會是西魏建立到現在,敗得最慘的柱國,一輩子釘在恥辱柱上。
這一戰,嚴格來說周軍已經輸了,齊軍拿著宇文會的身份做文章,代表他們毫無政治底線可言。宇文邕可冇忘記,晉公之母閻姬被囚禁在齊國三十年,齊軍要是再把她也拉出來搓圓捏扁,那齊國的雜種固然可惡,但他還真拿對方冇辦法。
到時候以死謝罪都有可能。
可眼下必須做出抉擇,看著眾將期盼的眼神,宇文邕長歎一口氣。
受罰是回去的事情,前提是人馬要能回國。
宇文毓眼光精準,當初選擇禰羅突做元帥,就是看中了他有責任心,敢背鍋這一點。
邕子有氣無力地揮手:“射殺者……無罪!”
將領大喜,急忙出去宣佈,又馬上被攔住,晉公一派的將領出來說話,兩派爆發激烈的爭吵。
很快,戰火就燃燒到了宇文邕身上:“魯國公!晉公將其子托付給汝,使其淪為階下囚已是指揮不當,又豈可下令對其放箭!”
宇文邕同樣大怒:“不然若何!爾教教我,當行何作!”
“先與齊軍和談!讓他們把江陵公放回來,我……我等退軍就是!”
這的確也是很多人的心聲,仗打到這個份上,已經很艱難了,還要揹負著政治責任。
打得不猛要被齊軍殺,打得過猛了,也要被自家殺了。
而且許多將領都覺得齊軍其實並冇有儘全力,不說雲梯,那個傳說中的投石車就還冇有出動,與齊軍對峙時間越長,對方的火力就會更凶猛,還不如趁現在有著本錢,談和要緊。
“可齊軍難道願意談嗎!”
宇文邕站起身,怒斥台下將領:“齊主親至,是要略我國土,我們不抵抗,難道要拱手讓出河東,乃至渭北潼關,讓他們兵臨長安乎!”
“我們還有玉壁!”宇文晃大聲說著:“事若不堪,還能轉進玉壁,有我等在,諒他們也打不下來,若其軍隊進入蒲阪,我軍便出動,封關鎖隘抄其後方——”
宇文晃頓了頓,他也知道自己說的有些勉強,玉壁離此大概有三十裡的路程,南陽若守不住,除非有著一日緩衝時間,或者有足夠的士兵殿後,否則齊軍追擊,屆時損兵折將,殘部也隻能在玉壁自保而已。
可胸脯還是要拍得響響的,唯有如此,晉公纔不會怪罪:“至少不能什麼都不做,讓江陵公就這麼死了!”
“報!”
帥帳內的事情還冇討論出個結果,傳令兵馬上又跑了過來,神情慌張:“齊軍又推動那些木車,已經抵達城下了!”
“他們在做什麼?”
“在……在挖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