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齊軍揮師南下,與周軍主力決戰於南陽堡。
早晨巳時,齊軍下寨,各自擺明車馬對峙。
齊軍緩緩擺開陣勢,三萬人的軍隊分為七個方陣,一陣居中,其餘分據六角,宛如一朵六瓣蓮花。
東風徐拂,吹動蓮花,屬於高殷的八旗士兵開始隨著五色牙旗變換方位與陣型。
僅僅隻是邁出幾步,就更換了方向,縱橫了攻守,各陣營相連,不同兵種互相配合,體現出極強的協調性,令周人不由得色變。
這看上去像是無意義的耀武揚威,實際上是充滿威脅的軍備展示,齊軍每隊陣列都穿著統一的製服,服色鮮明易辨。
而後行動起來,又是有規律的穿插移動,像是後世的舞陣與閱兵,極具美感的同時,充分表示自己的戰術素養,加之精良的裝備,對周軍進行心理震懾。
這也是心理戰的一環。
齊軍還有著一個優勢,他們身處汾河支流上遊,因此可以在河流中投毒,給周國製造麻煩。
原本這是周軍的塢壁後方,可以放心大膽取水,但齊軍一再往前壓進戰線,周軍節節敗退,最後不得不在南陽堡抵禦,雖然占據一定的地利,但也不能被圍困太久,兩邊的後勤壓力都很大,而論國力,周國不如齊國。
不過要是拖下去,其實還是對周軍有優勢,不說周軍的目標就是抵禦齊軍、收複失地,而且這時候隻有高殷自己清楚,高洋撐不過今年,因此他越早結束戰鬥回國越好,最晚也就打到七月份,他纔是想儘早結束的那個人。
但這種心態不能表露給周軍,因此高殷反而要做出長期對峙、攻磨的樣子。
此地樹木茂密,高殷便命人伐樹造械,抓緊將光武砲再製造出來,同時也是防備周軍趁風勢用火攻。
正午未時,用過膳後,齊軍在微寒的春風中,向南陽堡發動進攻。
北魏每次作戰得勝,就會把戰功寫在布帛上,將其高高掛起,稱作露布。
齊軍將此次作戰的露布全部都集中在一根巨大的、宛如後世電線杆的長杆上,長杆插著更多竹竿短樁,樁上的細枝掛滿了露布與細小鈴鐺,隨著微風輕蕩,發出悅耳的風鈴聲。
這座長杆立在車上,隨著前線的戰況緩緩向前推進,僧兵們不顧戰場的危險,圍著它做法、誦經,時不時為即將上場的新部隊賜福,或者受傷、敗退的傷兵祈禱,成為戰場上一道獨特的風景。
風鈴晃晃盪蕩,抖出神秘的旋律,既是為死亡的將士招魂,又是為齊師染渡佛力。
齊乃佛國,其實不止是齊國如此,周國與殘梁政權無一不受胡佛熏陶,甚至周國的佛風底蘊遠比齊國更深。
當初北涼迎請曇無讖翻譯佛經,姚秦以國師之禮對待鳩摩羅什,讓佛教在關中紮實了根基,影響力極大,此時這股影響力被高殷所利用。
麵對強出自己數倍的齊軍,周兵總會情不自禁地尋找原因,而他們隻能從自己可以理解的角度去闡釋。
和他們說什麼關東土壤肥沃、經濟發展比關中好,一般士兵和下級軍官是不懂這些的,和他們說高歡集團繼承了北魏大部分精華和遺澤,就更不可以了,這就等於在說東魏北齊纔是正統。
因此普通的周兵自然而然地認為,齊軍之所以強,是因為高氏都是佛主,眼前戰場上詭異的場麵,更加深了這種印象,這就是他們所得的結論。
加之齊軍屢戰屢勝,戰績不會說謊,他們冇有神佛庇佑,又怎麼能做到呢?
這麼想著,周兵的士氣開始被壓製下去。
“不要恐懼!這都是齊軍在裝神弄鬼!”
宇文深剛剛慘敗而歸,急需勝利洗刷屈辱,此刻站在城頭,大聲疾呼:“若其真有通天之能、神佛之佑,那怎麼不顯示一二?”
他年輕氣盛,話放得狠,又敢於血拚,率領親兵在一線指揮,抵抗齊軍的進攻,很是振奮人心。
萬紐於雄見到這一幕,忍不住大笑:“哈哈哈,昌城公所言極是,齊軍若有神助,就讓天下道雷來,劈死我!”
周軍壯起膽氣,與將領一同大笑,很快傳入齊軍營內、高殷耳中,高殷的嘴角忍不住上翹。
“我還冇聽過這種要求呢!那就滿足他吧。”
囚將向江得令,率領上千名敢死營士兵去後方做準備。
因為器械還冇準備好,這時候蟻附攻打,損失會很大,因此齊軍收著力,冇有打得特彆猛烈,讓周兵以為齊軍不過如此,愈發感覺輕鬆。
“齊軍也不過如此!”
城牆上傳出噓聲,這讓敢死營的士兵內心複雜,他們可希望齊軍的步伐不要到此為止,否則就會顯得他們的失敗像是無能的笑話。
八旗軍麵麵相覷,聳聳肩,這些周兵都冇見過世麵,他們的主人可是月光王,還會冇有辦法?
很快,十數輛三角盾牌車從齊軍營地中駛出來,其中三四架人數更多、防禦更強,前方還有尖銳的撞木,一看就是主要攻擊手,城牆上的周軍連忙針對這幾輛衝車進行重點打擊。
城下的齊國飛鴉軍也在抬弓,用箭雨掩護同袍前進,雙方激情對射,敗者食塵,盾牌車頂著鮮血與屍身,繼續向前推進。
“上小砲。”
高殷一聲令下,士兵們開始組裝投射炮,如此前攻打塢壁一般,將艾草艾葉點燃,隨後投射出去。
這主要是為了用煙霧掩蓋戰場,使敵軍分不清這邊的行進方向。如果落在戰場中央,那齊軍同樣會難以前進,因此投射的範圍主要是南陽堡城下,煙霧向上繚繞,遮蔽了城上週軍的視線,讓他們難以判斷,乃至開始劇烈咳嗽。
齊軍趁機推進盾牌車,隨著它們的逼近,城門微微開啟,宇文晃、萬紐於雄等將領率著步騎衝出來。
宇文晃抬起長槊,指向那數輛盾牌車:“休使他們靠近城門!”
“殺!”
周軍暴喝,與齊軍交戰在一處,長槍對馬槊,白刃對弓刀。
“死一邊去!”
韓鳳一刀斬倒某個周兵,對著宇文晃大吼:“不在城裡待著,跑出來送死,阿耶就成全你!”
宇文晃獰笑,他騎著馬呈衝鋒之勢,又手持長槊,對敵有利,看準了就是一槊刺去。
忽然有危險的預感傳來,宇文晃下意識偏移身體,一支箭矢擦著他的胸甲飛過。
宇文晃怒而看去,五十步外,一名著藍衫披肩的青年騎行馬上,在高速移動的狀態下射出此箭。
“謝了曾兄弟!”
韓鳳大喜,他一向瞧不起漢人,但此刻他顧不上劃分民族,隻有滿溢的感激:“回去請你喝酒!”
說著,宿鐵刀斬向宇文晃,隻要靠近,刀就比槍有利,若不是宇文晃有真本事,也同樣被砍死,饒是如此,他一時也隻能狼狽招架。
好在跟隨他出來的人並不少,萬紐於雄連斬數名齊將,鬼神一般突破到盾牌車前,揮一揮巨斧,不帶走一絲雲彩,隻是令沙場徒添了幾條孤魂,敢死營根本阻攔不住他。
“給我砸了燒了!”
這些笨重的盾牌車全靠著底下的車輪推行,否則用人力抬將會很吃力,因此數名周兵一擁而上砸斷輪子,就能讓這些盾牌車半廢。
再淋上油,就能讓它熊熊燃燒,一時間再也起不來。
見到這一幕,不僅是敢死營,附近的齊軍都開始退卻,遠離這片區域。
萬紐於雄也冇工夫留在這,轉身離開奔赴下一輛車,忽然聽到一聲劇烈的響動。
“轟隆!”
剛剛他下令砸掉的盾牌車爆發出燦爛的焰火,將周圍的周兵吞噬殆儘。
一部分當場炸飛出去,倒在地上劇烈顫抖,冇了半條命,另一部分則在火焰的擁抱下,跳出人生中最熱情的舞。
周軍目瞪口呆:“怎麼回事?”
龍頭城淪陷過快,冇能將天火的情報切實傳出,而後埋伏田弘部、攻打塢壁都冇用上正式的炸藥,因此除了空營留的些許棺槨炸藥外,長安援軍對這種招數的感觸不深,隻以為上次是意外。
冇想到,齊軍能操縱天雷神火是真的!
“前鋒營上,把他們留下。”
一百名前鋒營飛鴉軍聽從高殷的指令,在騎將爾綿燭渾的帶領下衝向前方。
“上啊,殺了他們!”
“哈哈哈,西賊們還能叫嗎?說話!”
趁著這個機會,前方的齊軍大舉反攻,對驚愕中的周兵抬起屠刀。
原本週軍朝著衝車的方向拚命推進,但現在攻守勢易,齊軍直接放棄反抗,任他們奪取破壞,並點燃浸油的艾草絨芯引線,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就直接趴在地上抱頭臥倒。
爆炸聲再度響起,周軍又一次受害,親自詮釋了什麼叫四分五裂,血腥的戰場上,元件胡亂飛舞,即便齊軍已經習慣了這副場麵,但仍覺得有些反胃和恐怖,何況是被針對打擊的周軍?
“不能再打那些了!快退,快退!”
宇文晃感覺不妙,呼喊著讓士兵們回到城內,周軍的士氣再度被打散,隻顧倉皇逃竄,就像陽光照射到洞中,鼠群隻想躲到更安全的巢穴深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