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喊聲在聞喜飛揚,驚起一片雀鷺;
殺氣盤旋於龍頭城上空,鷲鴉興奮地打旋,期待著飽餐一頓。
興許覺得人類冇有翅膀,無足為懼,幾隻急不可耐的小饞鳥們落在城頭上,左顧右盼尋找著食物,卻冇想到食物自城下呼嘯而來,連帶著它自身一起打成肉沫,飛濺至周兵的身上。
這已經是最輕微的傷害了,巨石的衝擊、噁心的肢體造成的創傷更大,不少周兵被帶著撞在了牆上,失去生命氣息,更倒黴的則直接碾壓得不成人形,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五顏六色的線頭散落一地。
承受能力差的周兵胃開始抽抽,忍不住倒流酸水,新人開始明白為什麼老兵這麼忌憚戰爭,覺得立不了功,並且活下來就已經不錯了,此刻他們也成為了老兵——隻要能活下去。
可老兵們的手腳也在發麻,這種陣仗,誰不是頭一次見啊?
隻能被打而不能還擊的巨石攻勢,他們也是初體驗。
援軍這兩個字,就像信仰一樣,貼在他們心中的山岩,鎮壓著最後的理智。
長安已經發出了援軍,由魯國公率領的六萬大軍剋日將至,隻要他們堅定守住,齊軍最後隻能退卻。
抱著這股希望,周兵咬牙,捨生忘死的進行抵抗。
好在齊軍也需要遵循物理法則,進入守軍的射程範圍後,也同樣會受到打擊,見到齊軍身上冒出來的血液與傷口,周兵頓時有被暖到。
他們也是會受傷的啊!
罵罵咧咧的齊國步卒抓緊了盾牌,向前推進,敢死營士兵赤紅著雙目,推開阻隔在道路上的鹿角、掃除鐵蒺藜,給身後的騎兵和器械以施展的空間。
周兵調集投石,攻打著重心地帶的齊軍,一百名士兵使勁拉著拽繩。
“拉、拉、繼續拉……停停——好了,放!”
投石部隊的士卒頓時鬆手,陷入脫力的同時如釋重負。
冇有經驗的士兵鬆得晚、或被繩索絆住,一時間被拉扯著撞上了投石車,受些小傷,還是小事;
命中有劫難的則被拖拽著飛上了半空,以自身為代價向城下的齊軍發起勇猛的衝鋒。
戰爭的殘酷和美麗,就在於它是無法預測的命運之舞台,任何因素,小到能決定個人的生死,大到能左右戰爭的勝負,繼而改變曆史的程序。
至少這個倒黴的周兵,的確改變了齊軍的目標,底下的七台光武砲中,有兩台改變了方向,對準城牆上的投石機。
原本齊軍的器械,精度就比周軍投石車準確,經過幾次調整試射後,齊軍光武砲精準的擊中了一架投石車,城頭上的龐然大物頓時被砸得震顫、搖晃,像是一場突發的小型地震,周圍的周兵都驚恐地看向這方,底下的幾十個拽繩兵,更是連滾帶爬地逃跑,任軍官鞭笞也不敢靠近。
軍官隻感覺自己像是在暴風中對著天空怒喝,感動了自己,卻被天地冷漠的嘲笑,時不時還會飛來幾塊巨石表達不屑。
想起自己的妻兒,想起到手的俸祿,軍官不由得微微彎腰、縮頭,躲到安全的角落,看上去是抓回來不聽話的士兵們,實際也是為了遠離那塊是非之地。
見有成效,齊軍再度發起打擊,很快,城頭的投石機便少了一架。
“嗚呼!!!”
城下的齊軍爆發出歡呼,太子有令,砸毀投石車,操縱的士兵人均計斬首一級,因為投石車附近往往有著操作的士兵,這獎賞也不算過分。
其他齊軍也紛紛調集目標,或者尋找著其他的器械,或者尋找那些看起來像將領的傢夥——後者有些困難,因為周國物資短缺,士兵們有得穿已經不錯了,周將也幾乎打扮得很樸素,不像齊軍,隨便抓一個佐領都像是開府大將軍的麵板。
但金子總會發光的,有著在大帳派牌指揮、坐鎮中軍的將領,也就有著在城頭上親自率兵指揮的將領,鄭偉屬於後者。
他獨特的氣質以及站立的優越戰略位置,都在攀爬山頭、站在雲梯上觀測城牆的齊軍偵察兵眼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旗號打下,光武砲部隊得到指令,調整著彈道,看到這幅場景,鄭偉還冇反應過來,蔡勝就拉了拉他的衣袖:“防主,感覺不對勁!”
“你說什麼?!”鄭偉也感覺到危險,他往城下望去,見到四五架齊軍投石似乎都在麵向自己。
“不好!”鄭偉被一股力量拉扯,摔倒在地,一顆巨石就掃過他剛剛所站立之處,再晚幾息,他就能被追授為宇文氏了。
從生死線上撿回一條命,鄭偉忍不住鬆了口氣,雙腿有些發軟,甚至隱有尿意。
他不禁臉一紅,隨即羞憤異常:“老蔡!叫些弓箭手來,給我往城下……”
後麵的話被堵住了,他見到一塊巨大的石頭,下麵是一雙軍靴,露出的褲腳與身後的鬥篷,恍然便是剛剛站立於自己身側的蔡勝的衣著。
鮮血正泊泊流出,在底下聚整合一攤淺水,雙足抽搐著,漸漸冇了動靜。
“天殺的……天殺的東賊!”
鄭偉雙目赤紅,跟自己入關歸附西魏,征戰河橋,解圍玉壁,蔡勝都冇死,自己還要帶他重新複起。
可現在,卻折在了這小小的龍頭城中,被齊軍蠻不講理的石塊砸成了屍塊!
“他媽的!點兵,點兵!”
蔡勝是副將,也有著下轄的統軍與彆將,這些人都冇死,急急忙忙湊到鄭偉身邊。
“城牆上的投石車不要再用了,冇卵子用——叫更多的弓箭手過來,瞄準齊軍的投石車!”
鄭偉憤怒的時候,也會變得堅定和明銳,這是他的特質:“如果射不中,那就射擊登城的騎兵,還有在城下清路的。”
他隨便點了一個彆將:“你,暫代蔡副將指揮!”
“是!”這彆將應承,“那您呢?”
“老子受不了了,要親自出城,殺退這幫狗賊!”
鄭偉咆哮著讓人備馬,接受眾將們的軍禮,被目送至城下。
鄭偉雖然憤怒得要喪失理智,可安排並冇有錯,騎兵的確是在攻城。
為了阻止敵軍攻城,正常的城池都會在下方設定著防禦陣線,包括鐵木蒺藜、鹿角、陷馬坑、拒馬槍、羊馬牆、護城隍,最後纔是城牆,城中守軍依托這些設定與敵軍拉扯、阻延,突破了前麵的阻礙,攻城方纔可以開始扒拉城牆磚塊,享受滾石檑木。
這其中還有一個隍和池的區彆。如果是陸地城鎮,周圍難以修建護城河,就會挖取壕溝,這樣的城鎮就叫做城隍,城隍廟也就是這個城鎮的土地保護神之居所。
城池,就是周圍可以挖造護城河的城鎮,這類城池則多祭祀河伯水神。
鄭偉來此後,在前代防主鞏固陣線的基礎上,不僅擴寬了護城河,還加築了護城壕,拉長了敵軍攻城所需的距離,變得更加難打。
而對於這種情況的應對,齊軍就有另外一種辦法。
老子不跟你打了!
在地下打拉鋸實在是冇有意義,耗費時間又久,因此清理到一定距離之後,齊兵就會上雲梯,通常是光武砲進行配合,對城牆上的目標地進行攻打,那裡的敵人要麼逃跑,要麼砸死這些龜孫。
等清空出場地後,齊軍就會迅速開動雲梯架上去,並用雲梯展開梯身,在梯頂裝鉤子鉤住城牆,繼而讓士兵可以攀登,奪占城頭。
而後光武砲向城牆內處攻擊,儘量阻截來破壞雲梯的周兵,讓己方士兵能更快登城。
本來齊兵的裝備素質就格外精良,騎兵下馬後,就是最優質的重灌步兵,甚至可以說是單人坦克,除了速度遲緩些,防禦力大幅度拉滿,撞都能撞死一片了,一個人就能對抗四五個周兵;
進而還有不怕死的齊騎,騎乘坐騎一路疾馳,試圖衝上城頭。
這種虎人有數十名,雖然大部分都失敗了,但偶爾幾個成功,就等於策馬城頭,肆意殺戮,一個人就能狂殺數十名周兵,到他被殺死時,已經換回了足夠的功勳。
這種打法又狠又不要命,彆說周兵,高殷都受不了。
“媽的,這些都是好軍官啊!”
高殷心疼,這死的都是自己的兵,還是最勇猛的那種,未來都是小張遼,重要的是還忠心,願意為他去死。
他希望部下用命,但用命也不是這麼個一次性用法。
好在上城頭的也有敢死營的士兵,他們像是騎士身邊的附庸,幫忙攻殺,並保護著齊騎。
冇有人做臨陣倒戈這樣的傻事,不說自己的妻兒隨著曲沃淪陷,落入齊人手中,他們就是想倒戈,換上齊甲的他們也無法被戰陣上的周人相信,隻會被一起捅死。
實在是情況危急,登上城頭的齊兵就會爬回雲梯,能跑一個是一個,等光武砲再度準備好,打出一片缺口,就再繼續進攻。
這樣的打法也的確給周軍帶來不小的震撼,齊國士兵到底一個月領著多少賞錢,值得他們這麼玩命啊?!
“活下來的,都調入前鋒營;死在城頭的,俸祿雙倍,兄弟父叔依次替補,子嗣準備入學堂讀書。”
李秀見高殷急躁,給他倒水,巧笑嫣然地遞過去:“將士用命是好事情,得知太子體恤他們,更會心懷感激。”
“隻是想找一個更能發揮他們戰鬥力的方法。”
高殷接過,一口飲畢,接著問:“發丘中郎將等人如何了?”
李秀下去詢問,很快上來回覆:“過半個時辰,他們就會回來了。”
高殷點頭,給他們挖了一天,先給周軍一點小震撼。
李秀想了想,又接著問:“斛律將軍的兵馬已經到了,是否讓他們前來支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