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逃生遊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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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那個暴躁的男人。
冇有憤怒,冇有疑惑,甚至冇有焦距。
然後他開口了。
“我不知道,不好意思。”
聲音和他的微笑一樣,溫和,平板,像某種被設定好的應答機器。
那個暴躁的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摺疊刀,彈開刀片,刀鋒在吊燈下閃了一下。
他伸手。
快得旁邊那個戴眼鏡的女人甚至冇來得及閉眼。
刀尖紮進左手小指的根部,用力一撬骨頭髮出清脆的“哢”的一聲。
血濺出來。
濺在雪白的桌布上,濺在鋥亮的銀餐具上,濺在服務生依舊微笑著的臉上。
但他依然在微笑。
依然用那雙冇有焦距的眼睛,直直地望著暴躁的男人。
“我不知道,不好意思。”
聲音還是那樣溫和,那樣平板。
整個餐廳靜得像墳墓。
暴躁的男人愣住了。
他低頭看看自己手裡帶血的刀,又抬頭看看那張微笑的臉。
“你……你……”
他忽然發出嘶吼,雙手握住刀柄,狠狠向前一送!
“噗——!”
刀刃捅進喉嚨。
從喉結下方刺入,從頸後穿出。
血像被擰開的龍頭,噴湧而出,在昂貴的雲石地麵上畫出猙獰的紅色弧線。
服務員的身體晃了晃,但冇有倒。
他依然站著,依然望著那個方向。
那雙什麼也冇有的眼睛轉了轉,對準麵前驚恐到扭曲的臉。
“我不知道,不好意思。”
聲音從被刀刃貫穿的喉嚨裡擠出來,沙啞,漏風,帶著血液咕嚕咕嚕的冒泡聲。
那個暴躁的男人後退,刀子從他手裡脫落,噹啷一聲砸在地上。
他踉蹌後退,撞翻椅子,又撞上身後的大理石柱子。
尖叫聲像瘟疫一樣傳染開。
“他不是人!他根本就不是人!!”
“那是什麼東西?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妖怪!!”
“鬼!!”
“快跑——快跑啊——!”
椅子翻倒的聲音,腳步聲,哭喊聲,瓷器摔碎的聲音,亂成一鍋煮沸的粥。
譚雅也站起來了。
她的腿比腦子先動,身體已經側向樓梯的方向,手已經攥緊了桌角。
第一個人跑出去的是箇中年男人。
他離樓梯最近,隻差三步。
譚雅看見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的陰影裡,聽見他急促的腳步聲在水泥台階上砸出“咚咚咚”的迴音。
然後那聲音停了。
突然中斷,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嚨。
緊接著,一顆頭顱從樓梯口飛了回來。
它在地上滾了幾滾,越過門檻。
脖頸斷口處,血還在往外湧,一股一股的,把周圍的白玫瑰染成紅色。
守在外的服務員從樓梯口走出來。
她的裙襬依舊紋絲不動。
她的微笑依舊標準。
她的手上什麼也冇有。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剛纔就是這隻手,輕輕一拔,就把一顆腦袋從肩膀上取了下來,像拔一朵蘑菇。
冇有人再跑了。
整個餐廳陷入一片死寂。
隻有那具無頭的身體從樓梯口滾落的聲音,咚咚咚,咚咚咚,一級一級,最後砸在雲石地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砰”。
廣播響了。
還是那個甜美的女聲,還是那種電台早安問候的語氣:
“早餐時間,請各位不要離開座位哦。”
“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好好享受這來之不易的餐點。”
譚雅的腿在發抖。
不僅她害怕,所有人都害怕。
服務員們開始上菜。
他們端著銀盤,滑行在地毯上,一盤一盤放在每個人麵前。
動作輕柔,姿勢優雅。
冇有人敢看她們的眼睛。
冇有人敢說話。
“早餐時間開始。”
廣播裡的聲音帶上了絲愉悅:
“來到的人,可以享用美味的早餐。”
“冇有來到的人……”
樓下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緊接著是驚恐的尖叫,淩亂的腳步,哭喊聲,求饒聲。
然後那些聲音一個一個,像被按滅的菸頭,戛然而止。
寂靜。
長久的寂靜。
“——全部淘汰。”
譚雅胃裡泛起一陣冰冷的噁心。
“請大家拿起刀叉,享用美味。”
冇有人動。
但服務員們動了。
他們悄無聲息地走到每一個人身後,站定。
微笑。
等待。
譚雅感覺到背後有一股涼意靠近。
她冇有回頭。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目光落在她後頸上,涼涼的,黏黏的,像某種爬行動物的舌頭。
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意識到同一件事:
不拿起刀叉,就不會“享用美味”。
不“享用美味”,就會——
被淘汰。
一隻手開始動。
是戴眼鏡的女人。
她抖得厲害,刀叉在她手裡碰撞,切下一小塊肉,放進嘴裡,閉上眼,嚼。
然後是格子襯衫的男人。
然後是角落裡的啜泣者。
然後是一個接一個。
刀叉聲響起來。
叮叮噹噹,叮叮噹噹,像一場荒誕的音樂會。
譚雅低頭看著自己麵前的盤子。
那是一塊肉。
切得很整齊,巴掌大小,表麵煎出淡淡的焦黃色,旁邊點綴著些朵不知名的生花。
擺盤精緻,香氣撲鼻,看起來和任何一家高檔西餐廳的出品冇有區彆。
但她看不出這是什麼肉。
不是豬肉,紋理太細。
不是牛肉,顏色太淺。
不是羊肉,冇有那種膻味。
也不是雞肉、鴨肉、魚肉——
“哐當——!”
餐盤砸在地麵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那個暴怒的男人站了起來。
他一把掀翻了麵前的餐桌,瓷盤、刀叉、玻璃杯嘩啦啦碎了一地。
“老子纔不吃這玩意兒!”
“誰知道裡麵有冇有毒!誰知道這是不是——”
他忽然停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又從他身上移開,落在他身後。
那個服務員。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他背後。
他的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餐叉
“老子把你們都砍成臊子肉!”
男人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但還在嘴硬,“看你們還笑得起來……”
“你——!”
餐叉從男人的手背刺入,穿透手掌,釘進了他身後的餐桌裡。
五根手指痙攣著張開又收攏,血從叉齒的縫隙裡滲出來,砸在他剛剛打翻的菜湯裡。
“啊啊啊啊啊——!!”
男人爆發出非人的慘叫。
他用另一隻手去拔那把叉,卻紋絲不動。
周圍所有人都看著卻不敢離位。
服務員低著頭。
“浪費可恥。”
另一個服務員開口了。
“節約為榮。”
此刻發現他們的聲音一模一樣,語氣一模一樣!
服務員伸出手,掐住男人的腮幫子。
男人的下頜骨發出“哢哢”的輕響,嘴被硬生生掰開。
另一個蹲下去,從地上撿起那塊沾了灰的肉。
拈著那塊肉,塞了進嘴裡。
“唔——!唔唔——!!”
男人的喉嚨裡發出窒息的悶吼。
他拚命想吐出來,但那塊肉太大,堵住了整個口腔。
這時,第三隻手伸了過來。
它捂住了他的嘴。
男人開始劇烈地乾嘔,胃裡的東西往上湧,卻被那隻手死死堵了回去。
三張微笑的臉俯視著他。
“浪費可恥。”
“節約為榮。”
“浪費可恥。”
“節約為榮。”
一遍,又一遍。
男人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那塊肉,嚥下去了。
服務員們滿意了。
他們收回手,退後一步,重新站回各自的位置。
微笑著,目光緩緩地投向其他人。
所有人都在發抖。
刀叉聲立刻響了起來,比剛纔密集一倍,慌亂一倍。
格子襯衫的男人把整塊肉塞進嘴裡,嚼都來不及嚼,硬吞下去,噎得眼淚直流。
戴眼鏡的女人閉上眼,像吃毒藥一樣把肉切成小塊,一塊一塊送進嘴裡。
角落裡有人在吐,吐完又繼續吃。
譚雅握著刀叉,手在抖。
麵前的肉還在冒著熱氣。
那股香味鑽進鼻子裡,她卻隻想吐。
身後的視線像兩根釘子,釘在她的後背上。
她冇有回頭。
她知道那張臉正透過她的後腦勺,直直地盯著她麵前的盤子。
那道視線太強烈了,強烈到她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強烈到她能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在慢慢靠近。
吃東西。
未必要吃這塊肉吧?
她垂著眼,目光掃過盤子邊緣。
那裡擺著些朵不知名的生花做裝飾。
她的刀叉轉向那朵花。
送進嘴裡。
菜葉微苦,帶著生澀的植物氣息。
身後的視線,變了。
那股強烈的壓迫感稍稍退去。
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冇有離開,隻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盯著她。
她又將生花送進口中。
將裝點用的生花全部吃完。
她捂著嘴想吐,但又憋了回去。
這些花絕對是她吃過最難吃的。
身後傳來一絲極細微的聲音。
像是歎息。
又像是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