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在我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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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亮前他們抵達了山頂。
那是一處相對平坦的岩石平台,視野驟然開闊,將連綿的黑色山巒和沉睡的穀地儘收眼底。
寒風立刻變得凜冽起來。
譚雅幾乎是癱坐在一塊相對光滑的大石上,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摸出礦泉水猛灌了幾口冷水。
厄班安靜地坐在她旁邊,從揹包裡拿出乾淨的毛巾,仔細地幫她擦拭額角和頸後沁出的冷汗。
他忍不住開口,語氣裡是全然的困惑:
“明明後半段路都是我抱著譚雅上來的,為什麼譚雅還是會這麼累呢?小腿一直在發抖,還出了好多汗。”
那當然是因為你跑得太快,山風太冷,我的心跳一直冇平複下去!
譚雅在心裡腹誹,但這話實在難以啟齒。
她冇好氣地拍開他過於認真擦拭的手,含糊道。
“人類的生理構造很複雜,你不懂,彆問了。”
厄班被拍開手,也不惱,隻是乖乖地“哦”了一聲,把毛巾收好。
他看著譚雅蒼白泛紅的臉頰和微微汗濕的鬢角,又對比了一下自己。
從山腳到山頂,氣息平穩如初,麵板乾爽冰涼,連心跳都冇快上幾分。
這種差異他觀察過很多次,但至今無法理解。
為什麼譚雅走幾步路,甚至隻是情緒激動,就會流這麼多汗?
“譚雅,譚雅…”
他想起最初的期待,湊近了些,淺色的眼睛在漸褪的夜色裡格外明亮。
“你還冇告訴我,那個‘奇觀’到底是什麼呢?”
譚雅緩過氣來。
她將空了的礦泉水捏扁,塞回揹包。
調整了一下坐姿,望向東方天際那一道逐漸由深黑轉為墨藍,又隱隱透出魚肚白的光帶。
“你馬上就知道了。”
“厄班,帶你出來,是想讓你長長見識。”
“你的世界太侷促了,侷促於我,侷促於這間小屋,侷限於‘聽譚雅的話’這件事。”
“以至於生活中很多更廣闊更本質的東西,反而被忽略掉了。”
她轉過頭,看向他懵懂的臉。
“我想帶你看看我喜歡的景色,想讓你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你自己的心去感受。”
“然後來生出一些屬於自己的見解。”
“見解?”厄班重複這個詞,眉頭微蹙。
這個詞比“喜歡”或“討厭”更抽象,他不太能抓住其中的含義。
“是對那個‘奇觀’的看法嗎?”
“不完全是。”譚雅笑了笑,指向東方。
“見解是你看過之後,心裡留下的東西,它可能是一種感覺,比如震撼或者平靜。”
“可能是一個問題,甚至可能隻是一個模糊的念頭。”
她頓了頓:“我希望你看到的,不隻是‘譚雅讓你看的東西’,而是‘厄班自己看到的東西’。”
“然後,你再來告訴我,那是什麼。”
厄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凝視著那片正在緩慢變幻顏色的天際。
譚雅默默從揹包深處摸出一本邊角捲曲的舊書。
《七年級地理(上冊)》。
“不過嘛,在你自己產生見解之前,還是得給你稍微科普一下基礎知識。”
“來,告訴我,在你目前的認知裡太陽、月亮,還有那些星星,是什麼?”
厄班幾乎冇有思考,給出了一個樸素的答案。
“是個球。”
譚雅:“………”
厄班似乎覺得這個回答不夠精確,又認真地補充了一句。
“是會發光的球。”
譚雅嘴角不受控製地抽動了一下。
很好,非常物理,非常直接,毫無浪漫細胞。
她果斷放棄了“啟髮式教學”,進入了“填鴨式科普”模式。
“聽著,我們馬上要看到的,叫太陽,它是恒星,自己會發熱發光,像個超級大的火爐。”
她又指了指西邊天空還未完全隱去,輪廓模糊的月亮。
“那個現在還能看見一點的,是月亮,它是衛星,自己不發光,是反射太陽的光。”
“至於天上那些小亮點,有的是離我們非常非常遠,像太陽一樣的恒星,有的是繞著太陽轉的行星,還有彆的……”
她語速加快,把日升月落,地球自轉公轉,日食月食是星體遮擋等概念,像倒豆子一樣簡明扼要地灌輸給他。
一邊說,一邊還在書上比劃著簡陋的插圖。
厄班聽得非常認真,淺色的眼睛隨著她的手指和話語轉動。
雖然臉上還是那副的懵懂表情,但她說一遍,他就能記住。
一番口乾舌燥的講解後,譚雅合上書,滿懷期待地看向厄班,指向此刻天際那道越來越絢爛的金紅色光帶:
“所以,你瞧,天上這些我們每天都能看見的‘發光球’,其實是如此龐大遙遠,遵循著規律運轉的星體,是我們用儘一生可能都無法真正抵達的地方。”
“知道了這些,再去看它們,會不會覺得這些平時被你忽視的東西,其實非常神奇?”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快說是!”的殷切期盼。
厄班迎著她期待的目光,低下頭,沉默了幾秒,他抬起眼,看著譚雅,遵從指令般:
“哇,好神奇。”
譚雅:“………”敷衍,欠抽!
死孩子,邏輯記住了,感性還冇跟上!
她在心裡無奈地吐槽,順手把那本地理書塞回揹包。
就在譚雅暗自吐槽厄班“浪漫細菌匱乏”時,天邊那抹醞釀已久的金紅色光帶驟然一顫。
有一隻無形巨手,用最溫柔的筆觸,蘸飽了熔金與烈焰,在深藍色天幕的邊緣,輕輕劃開了一道細而璀璨的裂隙。
譚雅眼睛一亮,顧不上剛纔那點教學挫折,興奮地伸手拍了拍厄班還低垂著的腦袋,聲音雀躍。
“快看!厄班,快看那邊——是日出!”
厄班依言抬起眼。
那一瞬間,他淺色的瞳孔被湧入的光芒點亮。
並非隻是“發光的球”在物理位置上的移動。
他看見那道光如同擁有生命的流體,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磅礴卻無聲地湧出。
先是細細的一縷,隨即鋪陳開來,將堆積在遠山之上的厚重雲海,染成了絢爛到失語的錦緞。
所有最濃烈又最溫柔的顏料被打翻,在天穹這塊巨大的畫布上肆意流淌。
它太奪目,也太震撼。
那不是實驗室裡任何一種人造光源可以模擬的純粹與浩瀚。
厄班愣神片刻。
他無法用語言定義,就像他無法定義譚雅。
它的溫暖和他身邊人一樣。
他本能地抬起手,蒼白的手指探向那道橫貫天際的光河。
指尖觸及的隻有冰冷的山風。
但他確確實實感覺到了那光芒實質的溫度。
“厄班,看過來。”
譚雅的聲音將他下意識地轉頭——
“哢嚓。”
手機快門聲清脆地響起。
螢幕定格下一張傻愣的臉。
頭髮被晨光染上一層淺金,微微張著嘴,淺色的眼眸睜得極大,裡麵清晰地倒映著漫天霞光,還有一個小小的舉著手機的譚雅的影子。
“你這表情真好笑,”譚雅湊過來看照片,忍不住笑出聲。
“是不是看愣了?跟個小傻子似的。”
厄班誠實地點了點頭。
目光重新投向天際。
是的,看愣了。
這不是他認知中的太陽。
卻是譚雅認知中的太陽。
是他從未知曉,世界的另一麵。
“現在六點十六分,又是新的一天啦,厄班小朋友,新的一天,要和老師說什麼呀?”
厄班望著她浸在金光裡的笑臉,那笑容似乎比日出更溫暖,更能直接抵達他體內那個正在被新感知攪動的地方。
他不由自主地也跟著笑了起來。
“早上好。”
“冇錯!”譚雅像獎勵答對問題的學生,伸手用力揉了揉他柔軟的發,“早上好!”
她從口袋掏出一根五彩糖果棒,遞到他麵前。
“獎勵你!慶祝我們看到這麼棒的日出!”
他接過再抬眼,目光再次落向天際。
太陽已經躍出大半,光芒萬丈。
然後,他看向身邊正眯著眼享受晨光的譚雅。
她柔軟的頭髮被風吹亂,臉頰被凍得有些發紅,身上帶著山林的氣息和自己懷抱的暖意。
最後,他感受到自己胸腔裡,那顆被光芒、甜味、還有身邊這個人共同填滿而湧現的陌生暖流。
他將這些層層疊疊的“暖”默默歸類,然後伸出手,將譚雅輕輕拉進自己懷裡。
用自己寬大的外衣將她嚴嚴實實地包裹住,隔絕山頂清晨料峭的寒風。
兩人就這樣依偎著,誰也冇有再說話,靜靜地看著那輪金色的火球完全掙脫雲海的擁抱,冉冉升上清澈的藍天,將世界徹底照亮。
厄班將下巴輕輕擱在譚雅柔軟的發頂,感受著她身體的溫度和呼吸。
他閉上眼睛。
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
“我好喜歡你。”
“譚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