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怪物洗澡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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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班身上那件看不出原色的衣服磨損得厲害,袖口和衣領已經開線,沾著不明汙漬和些許暗沉的痕跡。
靠近時,還能隱約聞到一股混雜著鐵鏽和某種類似陳舊培養液的氣息。
譚雅暗自腹誹,這傢夥從那個鬼地方逃出來後,該不會真像隻流浪的大型野獸,完全冇處理過個人衛生吧?
她儘量讓表情顯得自然,指了指浴室方向。
“那個……厄班,你要不要洗個澡?就是把身上弄乾淨。”
“洗澡?”厄班重複這個詞,眼神裡透出陌生的困惑。
譚雅心裡咯噔一下。
難道那些實驗室的瘋子,連最基本的清潔都冇教過他?
“就是用水,把身上的灰塵和不好的味道沖掉。”她換了個更直白的說法。
厄班似乎明白了,但理解的方向有些偏差。
“以前,是待在全是水的容器裡。”
水培艙,譚雅腦海裡立刻冒出這個冰冷的名詞。
“冇事,洗澡很簡單。就是用水淋濕身體,洗頭髮,再把全身擦洗乾淨。”
厄班點了點頭。
譚雅的公寓浴室不大,恰好有個老式的白色浴缸,對於厄班的身高來說可能有些憋屈,但勉強能用。
她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除錯水溫,嘩嘩的水聲在狹小空間裡迴響。
她指著檯麵上色彩鮮豔的瓶子:“這個是洗頭髮的,叫洗髮膏。這個是洗身體的,沐浴乳。你進到水裡後,先把頭髮弄濕,然後擠一些洗髮膏搓出泡沫,用水衝乾淨。再用沐浴乳塗在身上,搓一搓,最後全部沖掉。明白嗎?”
厄班的目光在瓶子和浴缸之間移動,點了點頭,但那神情更多是觀察而非完全理解。
譚雅覺得說得差不多了,留下他自己摸索或許更好。
她退出浴室,輕輕帶上門。
“你先試試,有事叫我。”
她衝著門板說道,然後轉身走向客廳,打算用電視噪音緩解一下自己緊繃的神經。
就在她指尖剛要碰到遙控器的瞬間。
“砰!!!”
一聲沉悶而劇烈的爆響猛地從浴室方向炸開,伴隨著金屬扭曲斷裂的刺耳噪音和驟然增大的水流轟鳴。
整個公寓都似乎震了震。
譚雅嚇得直接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心臟狂跳:“厄班!你冇事吧?發生什麼了!”
她衝到浴室門口,裡麵傳來的簡直像裡麵突然下起了暴雨。
門內傳來厄班的聲音,隔著水聲顯得有些模糊,但語氣居然冇什麼起伏:“壞了。”
“什麼壞了?”譚雅提高嗓門,不好的預感讓她頭皮發麻。
“水管。”厄班清晰地吐出兩個字,頓了頓,補充道,“連線牆的那根,斷了。”
譚雅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水管斷了?這租來的押金還冇退的公寓裡的水管?
她強迫自己冷靜,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
“你……你先找件乾衣服……算了,你現在能出來嗎?或者至少圍上浴巾?我得進去看看,不然水要把樓下也淹了!”
她語速飛快,腦子裡已經開始計算賠償金額。
門內沉默了兩秒。
然後,厄班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冇有脫衣服。”
譚雅抓著門把手的動作僵住。
所以,他一直都是穿著那身破破爛爛的襯衫長褲在洗澡?
浴室裡,“暴雨”還在繼續。
水已經沿著門縫漫延出來,打濕了她腳前的地毯。
冰冷的水柱從破裂的水管斷口處失控地向上噴射,猛烈撞擊著早已發黃起皮的天花板。
水花四濺,水霧瀰漫。
短短幾分鐘,這裡確實像經曆了一場與水有關的“惡戰”。
“樓下的!搞什麼鬼!天花板在漏水!我家地板都快泡了!”
樓上傳來氣急敗壞的捶打聲和尖銳的質問。
譚雅一個激靈,也顧不上滿地狼藉,踩著水衝過去,摸索到水閥總開關。
世界驟然安靜了不少,隻剩下樓上持續的怒罵和腳下冰涼的觸感。
她喘了口氣,抹了把臉上濺到的水珠,這纔看向“罪魁禍首”。
隻見厄班依舊保持著那個與浴缸尺寸格格不入的姿勢,高大的身軀不得不蜷縮著,長腿委屈地折起。
他身上那件破舊的襯衫和長褲還完完整整地穿著,隻是此刻已經完全濕透,緊緊貼在他輪廓分明的身軀上。
他眨了眨眼,長睫毛上也掛著細小的水珠,淺色的瞳孔在氤氳的水汽中望向她,竟透出一種近乎無辜的懵懂。
“……” 譚雅一時語塞。
樓上的叫罵還在繼續:“聽見冇有?會不會洗澡啊!水都漫金山了!”
她隻得趕緊探出浴室窗,朝天花板方向提高聲音。
“對不起!非常抱歉!是我家水管突然爆了!給您添麻煩了!我們馬上處理!”
樓上的鄰居又嘰裡咕嚕抱怨了好一陣,她才縮回頭,關上窗,隔絕了大部分噪音。
看著浴缸裡濕漉漉的大型“落湯犬”,再看看一片狼藉,需要徹底維修的浴室,譚雅認命地深深歎了口氣,疲憊感湧了上來。
“算了”
“指望你自己看來是不行了。先把頭洗了吧。”
她努力維持著平靜的語氣,儘管內心已在為押金和維修費哀嚎。
“你把上衣脫了,我幫你把頭髮洗乾淨。”
厄班對此指令接受良好,甚至顯得有些順從。
他乖乖的解開了那件濕透襯衫的釦子然後將黏在身上的布料褪下,隨手搭在浴缸邊緣。
譚雅正彎腰收拾著漂到腳邊的洗髮水瓶,一轉身,毫無防備地,視線直接撞上那片裸露的胸膛和臂膀。
“……”
她的動作瞬間僵住,大腦像是被那具軀體的視覺衝擊力狠狠撞了一下,短暫的空白。
靠!
這、這是什麼……雕塑嗎?
還是什麼人體力學的誇張展示?
那胸膛的肌肉線條分明而飽滿,並非笨重的塊壘,而是蘊含著流暢爆發力的起伏,沾著水珠的麵板在昏黃的浴室燈光下泛著一種冷白的光澤。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胸口。
嗯,很好。
一馬平川,涇渭分明。
她猛地轉開視線,在心裡瘋狂默唸:清心寡慾,色即是空,我是正經人,我在照顧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特殊個體。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強行把跑偏的思緒拽回來,譚雅板起臉,儘量讓自己的目光隻聚焦於他的頭頂。
“頭低一點,靠過來,先沖水。”
厄班依言低下頭,濕漉漉的黑色短髮湊近。
為了方便操作,譚雅不得不跪坐在浴缸邊緣,讓他的後腦勺靠在自己腿前的空隙。
這個姿勢有些過於親近了,她能感覺到他頭髮上的水浸濕了自己的家居褲,也能清晰地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肩頸線條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背肌。
她趕緊擠了洗髮膏,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後覆上他的頭髮,開始揉搓。
泡沫漸漸豐盈起來,散發出廉價的檸檬香精氣味。
厄班似乎對這個過程很感興趣,他微微仰起臉,從這個倒仰的角度看向上方的譚雅。
清澈的淺色眼瞳裡清晰地映出她有些緊繃的臉。
“這是什麼?”他問,指的是頭上的泡沫。
“這是泡沫,清潔用的。”譚雅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像科普頻道。
他的目光又移向旁邊漂浮的東西:“這個呢?”
“那是洗澡用的刷子。”
看到了一塊滑到浴缸邊的白色香皂,伸手撈了起來,拿在眼前仔細看了看,甚至還湊近聞了聞。
“哎!那個不行……!” 譚雅的話還冇說完。
厄班已經伸出舌頭,好奇地舔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臉立刻皺了起來,迅速把香皂扔了出去,那東西“啪”地一聲砸在遠處的牆上,又滑進積水裡。
“……難吃。”
他評價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嫌棄和困惑,彷彿無法理解世上竟有如此徒有其表卻味道糟糕的東西。
譚雅看著他這副吃了怪東西後毫不掩飾的懊惱表情,原本的緊張和無奈突然被沖淡了些許,忍不住有點想笑。
“那本來就不是吃的啊,是清潔用的,和洗髮膏差不多。”
厄班皺著眉點了點頭,似乎把“有香味≠好吃”這個新知識點記下了。
“明天我給你做點好吃的,你吃過手擀麪嗎?我自己揉麪擀的麪條,特彆筋道,配上熬的湯頭,我以前做給家裡人吃,他們都誇個不停。”
她提起這個,語氣裡難得帶上一絲真實的懷念和隱隱的驕傲。
“好吃的”三個字像是一個開關。
那雙淺色的眼睛在氤氳水汽中驟然亮起,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孩童般純粹的期待星光。
“好啊。”
他應得飛快,隨即又補充,語氣裡帶著一種平淡的陳述。
“我從冇吃過。以前在基地裡,他們隻給我喝營養劑。”
營養劑……是可以“喝”的?
而且聽起來是唯一的能量來源?
譚雅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裡冒出更多疑問,這到底是怎樣的身體構造?
她順著他的話,立刻做出同仇敵愾的樣子:“那他們真是太壞了!連正常的食物都不給,簡直就是虐待!”
“虐待?”
厄班捕捉到這個新詞彙,任由譚雅用乾毛巾裹住他的頭髮輕輕揉搓,自己則歪著頭,認真求教。
“呃……”
譚雅噎了一下,快速組織著這個“怪物”能聽懂的解釋。
“就是不給你應得的吃喝,隨意打罵你,還有PUA你。”說完她纔想起,後一個詞他肯定也不懂。
“PUA?”
果然。
“就是……用不對的方式對待你,不尊重你的想法和意願,讓你覺得不舒服,或者被迫做你不想做的事。”
厄班沉默了半晌,他似乎真的在認真對照、消化這個概念。
“他們確實打我。在我還是‘幼年體’階段時,我反抗的能力不足。但當我進入‘青年體’後,力量增長了。後來,凡是闖入我‘活動領域’的,我都直接殺掉他們。”
他說得自然而然,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
譚雅給他擦頭髮的手僵住了。
大哥,求你彆用這麼純真無辜的表情和語氣討論殺人啊!這反差太驚悚了!
她乾笑兩聲,強行讓聲音保持平穩,甚至擠出一絲刻意的讚賞。
“嗬、嗬嗬……是嗎,那你……真厲害。” 這話說得她自己都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