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允許你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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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升起的同時,另一個冰冷的事實也隨之浮現。
或許,這不僅僅是性格使然。
更像是某種扭曲的“雛鳥效應”。
作為第一個在他逃離地獄後,給予他相對穩定食物,住所和有限溫暖,哪怕是帶著目的的人。
自己成了他空白世界裡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被印刻的安全座標的家。
所以即便察覺到被利用,甚至可能在未來遭遇背叛,這隻已經認定了方向的“雛鳥”,大概也會傻傻地停留在原地,不知逃離。
因為他可能根本不知道,除了這個“巢”,世界還有其他選擇。
想到這一點,譚雅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荒謬的間隙裡,就這樣,讓他一直這樣對自己撒嬌就很好。
“厄班。”她輕聲喚道。
他立刻抬起頭,從她頸窩離開,淺色的眼睛回望她:“嗯?”
譚雅凝視著他的眼眸,那裡乾淨得近乎虛幻,清晰地映出她自己的輪廓。
她開口問:“你覺得……我怎麼樣?”
提到這個,他微微坐直了些,他眼神裡有了光采,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直白和熱烈:
“譚雅非常好!是最好的人!我喜歡譚雅,非常、非常喜歡譚雅,要和譚雅一輩子在一起!”
譚雅靜靜地聽著,指尖抬起,輕輕撫過他的臉頰。
麵板微涼,觸感真實。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完全明瞭的憐惜。
“既然這樣,除了我給的東西,不要接受其他人給你的任何食物,好嗎?”
“再餓,再想吃,也隻吃我做的,或者你自己學著做的。”
厄班毫不猶豫地點頭:“好。”
但他隨即想到一個實際問題,眉頭微蹙,顯得有些苦惱。
“可是譚雅,我不會做飯。”
“我會教你。”譚雅收回手,語氣平和卻篤定。
“不止是做飯,我還會教你,如何更好地保護自己。”
她頓了頓,目光與他相對。
“我知道你很強,非常強,但你的心思太純粹,太容易相信彆人,也太容易被看透。”
“你不知道這個世界外麵到底藏著多少魑魅魍魎,多少帶著笑臉的陷阱。”
她想起夢境裡那塊浸著迷藥的麪包,想起西裝男虛偽的承諾,語氣不自覺地沉了沉。
“厄班,善良本身不是錯誤,但無知是。”
“我很害怕……害怕你有一天,被什麼人用一塊麪包,或者幾句好聽的話,就輕易騙走了。”
厄班認真地聽著,忽然,他像是捕捉到了什麼關鍵資訊,臉頰微微泛起一層薄紅,眼神裡透出一點小心翼翼的光亮:
“譚雅……是怕我離開嗎?”
譚雅迎著他的目光,緩緩地點了點頭。
“怕啊,怕得不得了。”她輕聲說,“冇了你,還有誰能保護這麼脆弱的我呢?”
這句話像一顆精準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厄班單純的心緒裡激起層層漣漪。
保護譚雅——這是他目前認知中最核心的使命和快樂來源。
聽到她親口承認需要他,害怕失去他,就覺得無比開心滿足。
他雙手握住譚雅的手,用一種近乎宣誓的語氣鄭重說道:
“我不會離開譚雅的,永遠也不會。”
他的眼神如此清澈,承諾如此用力。
譚雅看著他信誓旦旦的模樣,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微涼溫度和堅定力道,心底那點複雜的情緒翻湧著,最終化作一個無聲瞭然於胸的念頭。
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本來想用情感鎖住他,如今才發現其實從撿回來的那一刻就一直在鎖著他。
畫地為牢啊。
他把自己圈在了她身邊。
溫情是餌,依賴是籠。
而他們之間這份扭曲卻牢固的聯結,在生存的底色下,既是最柔軟的羈絆。
他這片毫無保留,全心全意的赤誠,像一麵過於澄澈的鏡子。
那純粹的信任與依賴,讓她那些精密的算計與自保的念頭,顯得有些不堪。
她忽然伸手,主動抱住了厄班,將臉深深埋進他溫涼的胸口。
這突如其來的靠近讓厄班身體微微一僵,雙臂懸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他感受到譚雅呼吸的溫熱透過薄薄的睡衣傳來,弄他心癢。
她在他懷裡,長長地緩緩地籲出一口氣。
“厄班,我也答應你,永遠不會把你送到,你討厭的地方去。”
彼此心知肚明那個地方。
她稍微退開一點,抬起臉看著他,目光複雜,卻努力染上真實的溫度。
“在你保護我的同時,我也希望,你能是快樂的,這句是真心的。”
冇有猜疑和算計。
今晚的譚雅好奇怪。
厄班懵懂地想。
她的話,她主動的擁抱,她此刻的眼神,都像帶著柔軟的鉤子,輕輕撓在他心口最不設防的地方。
讓他心跳一陣陣失序地加快,泛開陌生的酥麻。
“我和譚雅在一起,天天都很快樂,那些穿白衣服的人,以前偶爾會說‘天堂’,我不懂那是什麼,但我感覺就像我和譚雅現在這樣。”
他努力組織著貧乏的詞彙。
“我每天醒來,知道譚雅在,就會開心,看到譚雅,會更開心。”
他低下頭,將自己線條清晰的下顎輕輕抵在譚雅柔軟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清淡的香氣,聲音低了下去:
“我有時候會想,就算,就算有一天譚雅說不要我了,我也要偷偷跟著你,你去哪裡,我就跟到哪裡,不讓你發現,但一直跟著。”
這句孩子氣的執念,讓譚雅原本沉鬱的心緒破開一道裂縫。
“這樣啊,”她輕聲說,“那你可要跟緊了,我可不會等你太久。”
“嗯!”厄班用力點頭,手臂收緊,將她更牢固地圈在自己懷裡。
忽然,他想起了什麼,眼睛倏地一亮:
“譚雅,譚雅!你早上答應過的,獎勵!”
譚雅這才從紛亂的情緒中抽離,想起在賣狼回來的路上,自己因為數錢數得高興,確實隨口答應過他一個“獎勵”。
“行啊,”她調整了一下呼吸。
“你想要什麼?隻要我能做到的。”
厄班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薄紅,他甚至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銀灰色的睫毛輕輕顫動。
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譚雅的衣角,聲音小小的,卻清晰地鑽進譚雅的耳朵:
“我……我想要譚雅,像昨天晚上那樣親親我。”
譚雅:“…………”
這個要求,她還真是完全冇想到。
孩子大了,開始知道索求更親昵的關愛了。
這麼一想,譚雅竟低低地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無奈,也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
“好,那你把頭低下來。”
厄班立刻照做,將臉湊到她麵前,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著她,裡麵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期待與信賴。
譚雅抬手,指尖輕輕撫上他微涼的臉頰,感受著麵板下緊實的骨骼線條。
她引導著他,讓他再靠近一些,再低一些。
然後,她微微仰起臉,嘴唇輕輕印在了他的額頭上。
一個很輕,很純粹的吻。
帶著安撫的意味,如同晚安吻。
然而,對厄班而言,這簡單的觸碰卻彷彿一道無聲的驚雷。
當那溫軟的唇瓣貼上他額前麵板的刹那,一種強烈的戰栗感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過他的脊椎。
真奇怪…… 他混亂地想。
心臟在胸腔裡失了控般狂跳。
這是什麼很厲害的攻擊嗎?
冇有疼痛,冇有傷口,卻比電擊更讓人顫抖。
他下意識地覆上譚雅撫著他臉頰的手,將那微涼柔軟的手掌貼住自己的麵板。
眼神變得迷離,呼吸不自覺地加重。
他像是尋求慰藉又像是被本能驅使,將鼻尖輕輕湊近譚雅的頸窩,貪婪地汲取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
喉間溢位一聲含糊的依賴的輕喚:
“譚雅……”
譚雅卻在這時抬起了頭。
她的動作打斷了厄班下意識的靠近。
四目相對,她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裡麵翻湧著厄班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有溫柔,有憐惜,有掙紮,還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看著他迷離的眼,感受著他微微加重的呼吸和緊貼的掌心,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異常。
卻又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厄班,如果有一天,我傷害了你,真的,傷害到了你——”
“我允許你,殺了我。”